林風一夜沒睡。
他躺在偏殿的地鋪上,八卦鏡放在枕頭邊,手搭在鏡麵上。鏡中的金光平靜地流淌,沒有再閃。窗外偶爾傳來夜鳥的叫聲,遠處有流浪狗在吠,聲音忽遠忽近,像是被風吹散的。胖子在旁邊打呼嚕,翻了個身,把被子蹬到地上。林風伸手撿起來,蓋回他身上。
天快亮的時候,他聽到正殿裏有動靜。是王老起來了。林風坐起來,把八卦鏡塞進口袋,穿上外套,走出偏殿。院子裏的月光已經淡了,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裏輕輕晃。
王老站在正殿門口,手裏端著茶杯,看著天。看到林風出來,他抬了抬眼皮。
“一夜沒睡?”
“睡不著。”
“夢到他了?”
“沒有。但他來過。”林風走到王老旁邊,“廟門口,有他的氣味。”
王老沉默了一會兒。“他進不來。城隍爺坐鎮,任何邪祟都進不來。但他能在外麵等。”
“我知道。”
“你今天別出去。方若晴的人會把骨頭送來。你在廟裏守著。”
林風點了點頭。
上午,方若晴打來電話。
“西安的骨頭取出來了。我們的人正在路上,下午到。”
“莫甘有沒有動靜?”
“西安那邊沒有發現他的蹤跡。但南京那邊出事了。”
林風的心一沉。“什麽事?”
“我們的人在南京找到了骨頭埋藏點,但剛挖開,就遇到了襲擊。三個人受傷,骨頭被搶走了。”
林風攥緊了手機。“莫甘?”
“不是他本人。是他的人。兩個歐洲人,一個中國人。訓練有素,用了黑巫術。”方若晴的聲音很低,“他們早就知道骨頭的位置,一直在等我們挖出來。我們替他們省了功夫。”
林風沉默了幾秒。“現在他手裏有幾塊了?”
“頭骨、腿骨、肋骨、洛陽一塊、南京一塊。至少五塊。北京那邊的訊息還沒回來,但我們的人已經到了,正在找。”
“西安這塊不能再丟了。”
“所以送到你那裏。城隍廟是最安全的地方。”方若晴頓了頓,“你那邊,做好準備。莫甘遲早會來。”
掛了電話,林風走進正殿。王老正在翻那本舊筆記,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南京的骨頭被搶了?”
“嗯。莫甘的人幹的。”
王老合上筆記。“他現在手裏有五塊。頭骨、腿骨、肋骨、洛陽、南京。還差四塊。西安一塊、北京一塊、還有兩塊不知道在哪兒。”
“李淳風的弟子筆記上沒有記錄?”
“有。但那一頁被撕掉了。”王老翻開筆記,翻到中間的位置。那裏有一頁被撕掉的痕跡,殘留的紙茬發黃發脆。“可能是後來有人撕的,也可能是李淳風的弟子故意沒記。”
林風盯著那頁被撕掉的痕跡看了幾秒。“誰撕的?”
“不知道。但能接觸到這本筆記的,隻有兩種人。一種是李淳風的後人,一種是無生會的人。”
林風沒說話。他走到供桌前,給城隍爺上了三炷香。青煙嫋嫋升起,在晨光中慢慢飄散。
下午三點,方若晴的人到了。
一輛黑色的SUV停在城隍廟門口,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年輕男人,三十歲左右,穿著黑色夾克,手裏拎著一個銀色的密封箱。另一個是女人,年紀差不多,穿著同樣的黑色夾克,站在男人身後,警惕地看著四周。
林風開啟廟門,讓他們進來。王老站在正殿門口,看著他們。
“東西帶來了?”王老問。
年輕男人把密封箱放在地上,開啟。裏麵是一塊黑色的骨頭,比翠屏那塊大一些,形狀不規則,像是一段前臂骨。骨頭上刻著細密的符文,和林風之前見過的那幾塊一樣。
“李淳風的左前臂骨。”年輕男人說,“我們挖出來的時候,墓室已經快塌了。差點沒拿出來。”
王老蹲下來,看了看骨頭。他用陰陽眼看了一下——林風注意到王老也有陰陽眼,比他弱一些,但足夠用了。骨頭上有一層淡金色的光,很弱,幾乎要滅了。
“怨氣快散了。”王老站起來,“放在供桌下麵。城隍爺能穩住它。”
年輕男人把密封箱合上,拎進正殿,放在供桌下麵。他站起來,看了林風一眼。
“你就是王老的徒弟?”
“是。”
“方隊讓我轉告你,北京那邊還在找。找到了會直接送過來。”年輕男人頓了頓,“還有,莫甘可能已經不在長沙了。他可能往這邊來了。”
林風沒說話。年輕男人點了點頭,帶著女人走了。SUV發動,開出了巷子。
林風站在廟門口,看著車子消失在路口。巷子裏很安靜,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他關上門,回到正殿。王老坐在蒲團上,手裏端著茶杯。
“師父,北京那塊骨頭,能找到嗎?”
“能找到。但能不能搶在莫甘前麵拿到,不好說。”王老喝了一口茶,“他現在比我們快。他有人,有錢,有無生會的資源。我們隻有方若晴和她的幾個手下。”
林風在王老旁邊坐下來。“師父,李淳風的骨頭,除了鎮壓怨胎和增強法杖,還能做什麽?”
王老放下茶杯。“還能開啟一扇門。”
“什麽門?”
“陰陽之門。”王老的聲音很低,“傳說李淳風生前能通陰陽,能在陽間和陰間自由行走。他死後,把這種能力封在了自己的骨頭裏。誰集齊了九塊骨頭,誰就能擁有這種能力。”
“能去陰間?”
“能。而且能從陰間帶東西回來。”王老看著他,“趙長老、莫甘、無生會的其他人,他們想要的不隻是增強法杖。他們想要的是李淳風的能力——自由進出陰間,從陰間帶回死去的人。”
林風的後背一陣發涼。“他們想複活死人?”
“不隻是複活死人。他們想讓陰陽秩序徹底混亂。讓鬼魂自由出入陽間,讓活人隨意進出陰間。到了那一天,陽間就不再是活人的世界了。”
林風攥緊了拳頭。“不能讓他們得逞。”
“所以你要保護好這塊骨頭。”王老站起來,走到供桌前,拍了拍供桌下麵的密封箱,“這是第四塊。我們手裏隻有這一塊。莫甘手裏有五塊。他還差三塊。北京一塊,還有兩塊下落不明。”
“那兩塊在哪兒?”
“不知道。但方若晴在查。你等她的訊息。”
傍晚,胖子從街上買了晚飯回來。他拎著幾個塑料袋,裏麵有米飯、炒菜、一碗湯。三個人坐在偏殿裏吃,誰都沒說話。看門的老頭吃完飯,收了飯盒,去門房了。胖子在桌前畫符,林風坐在床上,拿出八卦鏡。
鏡麵上的金光平靜地流淌。沒有黑點,沒有人影。但林風知道莫甘在外麵。他可能就在巷口的某個角落裏,等著林風出去。
“風哥。”胖子突然開口。
“嗯?”
“你說那個莫甘,會不會趁我們出去的時候動手?”
“會。”
“那我們一直待在廟裏?”
“不一定。”林風收起八卦鏡,“等他沒耐心了,就會想辦法進來。城隍爺能擋他一時,擋不了一世。”
胖子的臉白了一下。“那怎麽辦?”
“在他進來之前,拿到其他骨頭。湊齊了九塊,重新封印。他就沒辦法了。”
胖子沒再問。他低下頭,繼續畫符。
夜裏,林風沒有做夢。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木梁上的彩繪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隻有模糊的色塊。他拿出八卦鏡,看了幾次,金光平靜。莫甘沒有來。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腦子裏是王老的話——自由進出陰間,從陰間帶回死去的人。他想起了林小婉,想起了樂樂,想起了吳倩。如果莫甘成功了,這些人都會被從陰間拉回來。不是複活,是變成怨靈、傀儡、工具。她們好不容易纔安息,不能再被拖回來。
林風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一早,方若晴又打來電話。
“北京那邊找到了。”
林風坐起來。“骨頭還在嗎?”
“還在。我們的人已經取出來了。今天下午送到你那裏。”
“莫甘呢?”
“北京沒有發現他的蹤跡。但他可能已經知道我們在挖。他可能在等。”
“等什麽?”
“等你出去。等你離開城隍廟。”方若晴頓了頓,“林風,你出來的時候,一定要小心。他會在外麵。”
“我知道。”
掛了電話,林風走出偏殿。王老正在院子裏曬太陽,看到林風出來,他睜開眼睛。
“北京找到了?”
“找到了。今天下午送到。”
王老點了點頭。“這是第五塊。我們手裏有兩塊了。莫甘有五塊。還差兩塊。”
“那兩塊在哪兒?”
“方若晴還在查。但可能查不到了。李淳風的弟子筆記上,關於那兩塊骨頭的記錄被撕掉了。知道那兩塊埋在哪兒的人,可能已經不在了。”
林風沉默了一會兒。“師父,如果找不到那兩塊,莫甘會怎麽辦?”
“他會繼續找。十年、二十年、一輩子。他不會放棄。”王老看著他,“但你等不了那麽久。他也不會讓你等。”
林風沒說話。他在王老旁邊坐下來,看著院子裏的老槐樹。葉子在風裏輕輕晃,麻雀在枝頭叫。一切都很平靜。
“師父,如果莫甘來了,你打得過他嗎?”
王老沉默了很久。“年輕的時候,也許能。現在,不行了。”
“那我和他打。”
“你打不過。”
“但我不打,他會一直等。等我出去,等我忍不住。”
王老看著他,看了很久。“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沉得住氣了?”
林風想了想。“從搬到城隍廟那天開始。”
王老沒再說話。他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林風坐在旁邊,也閉上了眼睛。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聽著風吹樹葉的聲音,聽著麻雀的叫聲,聽著遠處街道上汽車喇叭的聲音。
活著。這是活人的世界。
不能讓莫甘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