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美的骸骨送走之後,林風沒有回出租屋。
他在城隍廟正殿的蒲團上坐了一夜。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腦子裏反複轉著清虛道長那句話——“你的血用了。楚人美的怨氣認得你了。以後遇到類似的案子,小心。”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一小塊。他摸了摸,不疼。但那種感覺還在——血滴在頭骨上的時候,從骨頭裏滲出來的那股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竄,一直到肩膀。
天快亮的時候,看門的老頭推門進來。他看到林風還坐在那裏,愣了一下。
“你一宿沒回去?”
“嗯。”
老頭沒說什麽,走到供桌前,給城隍爺上了三炷香。香點燃了,青煙嫋嫋升起。他轉過身,靠著供桌,看著林風。
“你師父昨晚翻了好幾次身。”
林風抬起頭。“他醒了?”
“沒醒。但動了。手也動了,腳也動了。嘴裏還唸叨了一句什麽,沒聽清。”老頭掏出煙袋,裝了一鍋煙絲,“快了。我估摸著就這兩天。”
林風站起來,走到王老身邊。王老還躺著,臉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呼吸比以前有力了,不再是那種若有若無的淺,是沉下去的、有底氣的深。
林風蹲下來,把王老身上的黃布掖了掖。
“師父,楚人美的事辦完了。清虛道長幫的忙,方若晴也幫了忙。河邊封印穩了,河水清了。”
王老沒有反應。
“你的鈴鐺碎了。清虛道長說的。你守了河邊三年,鈴鐺碎了,你沒跟我說過。”
王老的手指動了一下。
林風看到了。他盯著那隻手,等了十幾秒,沒有再動。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裏。天已經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把雲層的邊緣染成淡金色。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裏輕輕晃,麻雀在枝頭叫。
看門的老頭坐在門口,吸著煙袋。煙霧從他嘴裏吐出來,在晨風裏散開。
“你吃過早飯沒?”老頭問。
“沒。”
“對麵街上有個包子鋪,你去買兩個。我幫你看著。”
林風點了點頭,走出城隍廟。巷子裏的早餐攤已經擺出來了,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白氣,油條在鍋裏翻滾。他買了四個包子,兩杯豆漿,拎著往回走。
回到城隍廟,老頭接過包子和豆漿,咬了一口。
“坐吧。”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林風坐下來,吃著包子,喝著豆漿。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院子裏,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手機震了一下。林風掏出來,是方若晴的簡訊。
“河邊封印穩定了,數值恢複正常。我回總部匯報。有事聯係。”
林風打了兩個字:“收到。”發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胖子。
“風哥,你昨晚沒回來?案子結了?”
林風打字:“結了。今晚回去。”
胖子:“行。我給你留飯。”
林風把手機放回口袋。
“你那個官方的人,走了?”老頭問。
“走了。回總部匯報。”
“她靠譜嗎?”
林風想了想。“靠譜。”
老頭沒再問。
一整天,林風都待在城隍廟裏。
他坐在王老旁邊的蒲團上,背靠著柱子。偶爾閉眼眯一會兒,但睡不沉。每隔一段時間就睜開眼,看看王老。王老還是那樣,呼吸平穩,臉色正常,就是沒醒。
下午的時候,清虛道長來了。
他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道袍,手裏拿著拂塵,肩上挎著布包。看門的老頭看到他,站起來打了個招呼。清虛道長點了點頭,走進正殿。
“還在睡?”
“嗯。”林風站起來,“您坐。”
清虛道長沒坐。他走到王老麵前,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搭在王老的手腕上,號了號脈。
“脈象穩了。”他鬆開手,“今天不醒,明天也會醒。”
林風鬆了一口氣。
清虛道長轉過身,看著他。“你的手,給我看看。”
林風伸出右手。清虛道長捏住他的食指,看了看傷口,又看了看他的臉色。
“血用了多少?”
“一滴。”
清虛道長鬆開手。“一滴就夠了。但你那個傷口,不是咬一次就能好的。你咬了幾次?”
林風沒說話。
清虛道長歎了口氣。“你師父說得對,你太不愛惜自己。”
他從布包裏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林風。“這是生肌止血的藥粉。每天抹一次,三天就好。”
林風接過來。“謝謝道長。”
“不用謝我。你師父醒了之後,讓他請我喝茶。”清虛道長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對了,趙長老的事,你暫時不要管。你現在的實力,還差得遠。”
“我知道。”
清虛道長走了。
林風把瓷瓶放進口袋,又坐回蒲團上。
天黑了。
看門的老頭鎖了廟門,回家去了。院子裏隻剩林風一個人。他點了三根蠟燭,放在供桌上。燭火在夜風裏輕輕晃動,把城隍爺的神像照得忽明忽暗。
林風靠在柱子上,閉著眼睛。他聽到老槐樹的葉子在沙沙響,聽到遠處的狗叫聲,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一個人在很遠的叫。
“林風……”
他猛地睜開眼。
王老的眼睛睜著。
林風愣住了。他盯著王老的眼睛,看了好幾秒。王老的眼睛渾濁,瞳孔渙散,像是很久沒有見過光。但他確實在看著林風。
“師父?”
王老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小,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水……”
林風站起來,衝到供桌前,倒了一杯水。他扶起王老的頭,把水送到他嘴邊。王老喝了兩口,嗆了一下,咳嗽了幾聲。
“慢點喝。”林風把杯子放下,扶著王老靠在柱子上。
王老閉著眼睛,喘了幾口氣,然後慢慢睜開。
“楚人美……怎麽樣了?”
“超度了。怨氣散了。城隍爺說她可以投胎。”
王老沉默了一會兒。“你的血?”
林風沒說話。
王老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用了。”
“用了一滴。”
王老閉上眼睛,歎了口氣。“清虛那個老東西,我說過不讓他告訴你。”
“他沒告訴我。是我問的。”林風說,“方若晴說需要後代的血,後代絕戶了。清虛道長說可以用我的血代替。”
王老沒說話。
林風在他旁邊坐下來。“師父,你守了河邊三年,怎麽不跟我說?”
“跟你說有什麽用?”王老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你那時候連鎮魂咒都不會,下去就是送死。”
林風攥緊了拳頭。
王老看了他一眼。“你生氣了?”
“沒有。”
“你就是生氣了。”王老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行了。事情辦完了,就別想了。”
他撐著柱子,想站起來。林風扶住他。
“您別動,我去叫看門的老頭。”
“不用。”王老推開他的手,自己站了起來。他晃了一下,站穩了。“躺了這麽久,骨頭都硬了。”
他慢慢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裏的月光。
“清虛走了?”
“走了。下午來的。”
“他說什麽了?”
“說您醒了之後請他去喝茶。”
王老哼了一聲。“他倒是會找由頭。”
林風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王老瘦了很多,道袍空蕩蕩的,掛在身上。但他的背還是直的。
“師父,趙長老的事,您跟我說說。”
王老沉默了一會兒。“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先回去,明天再來。我好好跟你說。”
林風點了點頭。
他走出正殿,騎上電動車。回頭看了一眼,王老還站在門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風擰動車把,出了城隍廟。
回到出租屋,胖子還沒睡。桌上擺著一碗麵條,已經坨了。胖子坐在床上,手裏拿著手機,看到林風進來,他把手機放下。
“風哥,你回來了。王老醒了?”
“醒了。”
胖子鬆了口氣。“那就好。麵坨了,我給你重煮一碗。”
“不用。”林風端起碗,扒了幾口。麵條已經軟了,但還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