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林風聽得入了神,心髒微微發緊,他能想象到那個老太太孤獨等待的模樣,心裏泛起一陣酸澀。
“後來她兒子回來了。”
王老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語氣裏滿是悲涼,
“可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十年後了。老太太在村口整整等了十三年,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魂魄在陽間滯留太久,已經變得十分虛弱,快要消散了。她兒子回來的時候,穿著體麵的衣服,帶著妻兒,可當他看到老太太的魂魄時,不僅沒有絲毫愧疚和心疼,反而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轉身就跑,再也沒有回來過,連一句道歉都沒有留下。”
“老太太看著兒子跑走的背影,最後的執念也碎了,魂魄在那一刻徹底散了,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沒有了,就那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世間。”
王老深吸一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
“趙長老當時正好負責處理這件事,他親眼看著老太太的魂魄消散,心裏十分難受。他去找城隍爺,說陰司的規矩太不近人情,不能讓鬼魂這樣無限期地在陽間滯留,更不能因為規矩,讓一個慈母落得如此下場。可城隍爺卻說,規矩就是規矩,不能因為一個案子就輕易更改,否則陰陽秩序就會混亂。”
“趙長老不服,和城隍爺大吵了一架,他覺得陰司的規矩冰冷無情,根本不體恤眾生的疾苦。那天之後,他就離開了陰司,放棄了判官的職位,一頭紮進了陽間,開始瘋狂地研究邪術。”
王老頓了頓,繼續說道,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改變陰陽秩序,他覺得隻有打破現有的規矩,才能避免再出現老太太這樣的悲劇。後來,他加入了無生會,成為了無生會的十二執念者之一。無生會給了他研究邪術的資源和場地,而他,則給無生會提供大量的鬼魂和怨氣,幫他們煉製怨氣傀儡。你之前在紡織廠看到的那些壇子,裏麵裝的就是他收集的鬼魂和怨氣,是他煉製成傀儡的原材料。”
林風的腦子裏瞬間亂成了一團,無數的念頭在他腦海裏盤旋。他一直以為趙長老是天生的惡人,是無生會的爪牙,可沒想到,他的背後竟然有這樣一段悲涼的過往。
趙長老不是天生的壞人,他隻是因為看到了陰陽秩序的不公,看到了眾生的疾苦,才走上了反抗的道路。
可這就能成為他害人的理由嗎?林風在心裏問自己。
老太太的魂魄散了,歸根到底,是那個不孝的兒子造成的,是他的冷漠和逃避,親手摧毀了母親最後的希望。
趙長老不去責怪那個不孝之子,不去想辦法改變人心,反而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在無辜的人身上,用殘害活人的方式來反抗陰陽秩序,這不是正義,這是偏執,是瘋狂。
“王老,無生會的十二執念者,都是像趙長老這樣的人嗎?”林風抬起頭,眼神裏滿是疑惑和迷茫,他不知道該如何去評判這些人,他們的遭遇讓人同情,可他們的所作所為,卻又讓人不齒。
王老緩緩點了點頭,眼神裏滿是惋惜:“都是。他們每個人都有一段悲慘的過去,每個人都被陰陽秩序傷害過,都曾經曆過絕望和痛苦。他們心裏都憋著一股氣,都想反抗,都想改變這不公的一切。可他們都選錯了方式——用更多的傷害去對抗傷害,用無辜者的鮮血去澆灌他們所謂的‘正義’,到最後,終究還是淪為了邪祟的爪牙。”
“那他們的目標是什麽?”
林風追問著,他必須弄清楚無生會的陰謀,才能更好地應對接下來的危險。
“打破陰陽秩序。”
王老的語氣冰冷。
“他們想徹底推翻現有的陰陽規則,讓鬼魂和活人在陽間共存,取消陰司的管理,廢除投胎轉世的製度。在他們看來,陰陽秩序是不公平的,是神佛和陰司用來控製眾生的工具,是束縛人性的枷鎖。他們覺得,隻有打破這層枷鎖,才能讓眾生獲得真正的自由。”
林風皺緊了眉頭,心裏滿是不解:“可如果沒有陰陽秩序,陽間不就徹底亂套了嗎?鬼魂不受約束,到處遊蕩,殘害活人,到時候,活人根本無法生存,這個世界隻會變成人間煉獄。”
“所以我說他們的方式錯了。”
王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冰冷的雨絲飄了進來,打濕了他的衣角。他望著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深邃。
“但他們不這麽認為。他們被自己的執念矇蔽了雙眼,覺得混亂之後的秩序,纔是真正公平、真正合理的秩序。他們願意用幾十年的混亂,用無數人的生命,去換取一個他們理想中的新世界,哪怕那個世界,隻是他們自欺欺人的幻影。”
林風沉默了,房間裏隻剩下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戶,也敲打著他的心底。
他想起了灶王爺曾經對他說過的話——“諸神不顯,地獄不見。能救人的,隻有人自己。”
也許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並不是說神佛和陰司不存在,而是說,他們早已沉浸在自己的規則裏,不願改變,也無法改變。
陰陽秩序確實有不公之處,確實有讓人無奈的地方,但能改變這一切的,從來都不是神佛,也不是陰司,而是人自己。
是那些心懷善意、堅守底線的人,用自己的方式,一點點溫暖這個冰冷的世界,一點點彌補秩序的漏洞。
而趙長老和無生會,卻選擇了一種最極端、最錯誤的方式去改變。
他們被仇恨和執念裹挾,最終迷失了自己,淪為了自己曾經最痛恨的樣子。
那他呢?他應該選擇什麽方式?林風在心裏反複追問自己。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沒有強大的術法,沒有過人的天賦,他甚至連自己都保護不好。
可他親眼看到了那些被殘害的亡魂,聽到了她們哭泣的聲音,他無法置之不理。
他不知道自己未來能做什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變這不公的陰陽秩序。
但他知道,至少現在,他要做的不是空想,不是迷茫,而是先救那些被困在紡織廠的亡魂,先阻止趙長老和無生會的陰謀。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連眼前的亡魂都救不了,又何談改變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