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把電動車停在翠屏小區門口的時候,雨已經下了四十分鍾,細密的雨絲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紮在頭盔上發出細碎的劈啪聲,車座早已被雨水浸得冰涼,隔著薄薄的工裝褲也能感覺到刺骨的寒意。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的光在雨夜裏格外刺眼,顯示著二十三點四十七分。
訂單是二十三點十五分接的,從城南的“老張麻辣燙”送到翠屏小區3棟404,不算遠,卻被這突如其來的夜雨拖慢了大半時間。
備注欄裏隻有一行簡潔到有些生硬的字:“放門口,別敲門。”
這種備注林風見多了。做晚班外賣員這兩年,誰沒遇到過幾個不願意露麵的顧客。
他早已習以為常,隻當又是一個不想被打擾的人。
林風把麻辣燙的袋子仔細係緊,又往保溫箱裏塞了一塊備用的幹毛巾,防止湯汁滲漏弄濕包裝,才跨上電動車,擰動車把駛進雨幕。
雨刷在頭盔麵罩上劃出一道道淩亂的水痕,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蓋,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三月的夜雨還帶著冬天殘留的餘寒,冷風像無孔不入的幽靈,從袖口、領口灌進去,凍得林風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肩膀也下意識地繃緊。
他今年二十三歲,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送了兩年外賣,狂風暴雨、烈日酷暑,什麽極端天氣都見過。
雨再大,單子也得送——不送就沒錢,沒錢就交不起那間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房租,交不起房租,就得卷著鋪蓋睡大街。
生活從來都不跟他講情麵,就是這麽簡單又粗暴。
翠屏小區在城北,是一片年代久遠的回遷房,外牆斑駁脫落,牆角長滿了潮濕的青苔,遠遠望去,像一頭蟄伏在雨夜裏的巨獸。
林風到的時候,小區門口的主路燈早就壞了,隻剩下保安室的窗戶透出一團昏黃微弱的光,勉強照亮門口一小塊地方。
保安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歪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林風按了兩聲喇叭,他才慢悠悠地抬起頭,眼神渾濁地看了過來。
“送外賣的,進去一下。”林風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被雨聲衝淡了幾分。
保安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車上的保溫箱,沒說話,隻是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便又縮回了軍大衣裏,腦袋重新耷拉下去,彷彿剛才的清醒隻是一瞬間的錯覺。
林風把車騎進去,小區裏的路燈也壞了大半,隻剩下兩三盞在雨裏苟延殘喘,光線暗得像快要熄滅的蠟燭,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
3號樓在小區最裏麵,被幾棵枝繁葉茂的老樹遮擋著,林風小心翼翼地繞過幾個散發著異味的垃圾桶,在一棵歪脖子槐樹旁邊,終於找到了3號樓的單元門。
單元門的鎖早就壞了,門虛掩著,留著一條縫隙,風一吹就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老舊的木門在低聲呻吟,在寂靜的雨夜裏格外刺耳。
林風推門進去,一股混雜著黴味、潮濕味和淡淡尿騷味的氣息撲麵而來,嗆得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樓道裏的感應燈被推門的動靜觸發,亮了一下,卻又很快閃了閃,徹底熄滅了。
他跺了跺腳,燈沒反應,又用力跺了兩下,燈終於重新亮了起來.
但光線昏暗得厲害,隻夠看清腳下幾級斑駁的台階,台階上還沾著濕漉漉的泥漬,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他拎著保溫箱,一步步爬樓梯上去。四樓,說高不高,說低不低,但對於每天要爬幾十層樓、早已習慣奔波的外賣員來說,這並不算什麽。
隻是二樓、三樓的感應燈都和一樓一樣半死不活,每上一層,都要跺好幾下腳,燈才肯勉強亮一會兒,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隨即又陷入黑暗,彷彿在故意捉弄他。
終於到了四樓,林風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看了看眼前長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一側是緊閉的住戶房門,另一側是布滿水汽的窗戶,窗戶外麵是漆黑的雨夜,什麽也看不見,隻有雨水拍打玻璃的聲音,單調而沉悶。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開著,冷風裹著雨水灌進來,吹得走廊裏嗚嗚作響,像是有人在暗處低聲嗚咽。
林風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再次確認門牌號——404,就在走廊中間偏右的位置,門是深棕色的,上麵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看起來有些陳舊。
他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把麻辣燙從保溫箱裏拿出來,蹲下身,輕輕放在404門口的台階上,又仔細理了理包裝袋,確保沒有滲漏。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轉身準備下樓,心裏隻想著快點送完這最後一單,回到出租屋,洗個熱水澡暖和一下。
可剛走兩步,他突然停住了。
不對,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走廊裏的燈是從他身後照過來的,按照常理,影子應該清晰地落在他的前方,被燈光拉得筆直。
但此刻,他的影子卻不在前方——它在他的右邊,拉得長長的,歪歪扭扭的,像一團被揉皺的黑布,邊緣模糊不清,甚至有些扭曲變形。
那團影子的形狀,根本不像人。
人的影子,無論怎麽變形,都該從腳開始向上延伸,有清晰的輪廓,有明確的起點和終點。
但那團影子,像是從牆壁裏慢慢滲出來的,沒有起點,沒有終點,隻是一團濃稠的、漆黑的陰影,在燈光下微微蠕動著,像是有生命一般。
林風的手心瞬間冒出了冷汗,冰涼的汗水浸濕了手心,連拎著保溫箱的手都開始微微發抖。
他做外賣員兩年,半夜送過無數單,遇到過醉醺醺攔路的醉鬼、吵架吵得麵紅耳赤的情侶、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精神失常老太太。
但從來沒有見過這種詭異的景象——他的影子,竟然不聽他的話。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狂跳的心髒,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可能是燈光的問題。
老房子的線路不好,燈一直在閃,光線不穩定,影子自然會變形,是他自己送單送得太晚,精神太緊張,才會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
他不敢再多想,轉身就往樓梯口走,腳步比剛才快了幾分,隻想盡快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
剛走兩步,走廊盡頭的窗戶突然“砰”的一聲,重重地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