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之間,已無任何語言。
隻剩最原始、最狠厲的最後一番惡鬥。
動作不再淩厲,卻招招搏命。
最終,宋弈以近乎同歸於盡的方式,殺死了對方。
自己也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癱倒在冰冷的、積著雨水的瓦礫之上,再也無力動彈。
持續了整夜的暴雨,毫無徵兆地停了。
世界陡然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隻有屋簷殘存的積水滴落的嘀嗒聲。
濃厚的雲層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那輪被渴望了整夜的月亮,終於若隱若現地探出了一點朦朧淒清的光暈,灑在城寨廢墟和他染血的身軀上。
他渙散的目光,捕捉到了那抹微光。
彷彿被注入了最後一點生命力,他開始朝著月亮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一寸一寸地挪動。
終於,他爬到了邊緣。
顫抖的雙臂支撐著,搖搖晃晃地重新站了起來。
渾身浴血,身形佝僂,彷彿下一秒就會再次倒下。
但他終究是站住了,麵對著那輪模糊的月亮,和腳下深不見底的黑暗虛空。
夜風拂過他染血的臉頰,帶來一絲冰冷的清醒,或是最後的幻覺。
就在這時,身後不遠處傳來一聲厲喝:“不許動!”
不知來自哪一方。
然而,宋弈彷彿沒有聽見。
他仰著頭,望著那輪月亮,沾滿血汙的嘴角,似乎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像因為塵埃落定的釋然,或者終於掙脫所有束縛的解脫,又或者,僅僅是因為看到了“月亮”。
身後槍聲驟然響起的同時……
他朝著月亮抬手,五指張開,在空中狠狠一握。
好像真要去抓住那輪無法觸及的“月亮”。
然後,支撐徹底消失,他如同斷翅的鳥,攥著“月亮”,一頭栽入了下方無盡的黑暗之中。
“咚——!”
沉悶的重物落地聲。
暗紅色,從他身下迅速洇開,浸染了整片地麵,彷彿他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摔中徹底流盡了。
他的眼,仍望向月亮。
月亮,依舊靜靜地懸在雲隙之後,清輝冷漠地照耀著這片血色泥濘,無悲無喜。
這人間的悲劇,於它的恆轉而言,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激起。
滂沱的大雨毫無徵兆地再次傾瀉而下。
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粗暴。
冰冷的雨柱瘋狂地沖刷地麵的血汙,卻怎麼也洗不凈那片深濃的紅。
隻將血水沖得四處漫流,在巷弄的溝壑裡匯成蜿蜒的紅溪,順著地勢緩緩淌遠。
“卡!”
“過了!”
“殺青了!”
《永夜》,終於,拍完了。
“雨”停了,賀遇臣躺在原地動彈不得。
水,灌的他滿眼滿鼻滿耳,力道大得無法呼吸。
今天的所有戲份,都圍繞著他來拍攝。
後麵躺在地上,他好多次都在想,當時的高禹是不是也是這樣。
不論他進入係統的練習室多少次,能代入的角度隻有他自己或是角色。
他代入不了高禹、代入不了叢剛。
他體會不到彼時他們的感受。
不不,即便代入了,那又真是他們那時候的感受嗎?
那時的他們在想些什麼?
他僵硬地轉動著瞳仁,他瞧見了月亮。
他瞧見的和“宋弈”的不一樣。
黑夜中不止月亮,還有星星、還有燈光,還有……
黑暗。
賀遇臣失去了意識。
*
“還沒醒?”
……
“這叫沒事?”
“檢查結果,身體機能沒問題……也不能說沒問題吧,他這段時間減重太極端……”
“戲拍完了,這下不用減了吧?嘖!”
“林主任說,他太累,隻是睡著了。”
“睡?誰家好人一睡睡兩天?這都第三天了!”
“他最需要的就是睡眠,這一個多月,他就沒連續睡超過三小時。”
耳邊嗡嗡嗡,時不時有聲音,透過屏障,時而朦朧遙遠,時而毫無預兆地突然清晰,時而飄忽著拉遠,時而像有人湊到耳邊低語。
間歇地侵擾著他的意識。
他便放鬆了四肢,像是一具沉重的死屍,隻覺有股力量在艱難地將他從沉暗的混沌裡向上拽。
意識一回籠,腦子和關節的疼痛也跟著回來。
悶痛、滯澀的痠痛,這些疼痛並不尖銳,卻纏纏綿綿滲在骨子裏,無處不在,像在提示他還活著。
賀遇臣蹙了蹙眉。
側首想將自己埋進鬆軟的枕頭裏,逃開這惱人的聲音。
“189身高,不到60公斤……怎麼養回來!”
絮絮叨叨的,吵死了。
愛怎麼養怎麼養。
床上的賀遇臣發現埋首沒用,整個人向下滑,直到大半張臉連同頭頂,都嚴嚴實實地埋進了蓬鬆的被子下麵。
房間裏的人光顧著自己說話,沒人發現他的動作。
“不是說組建醫療小隊了?方案呢?”
“你當方案是什麼番茄炒雞蛋的食譜?說有就能立刻端上來?”
項醫生和林主任兩尊大佛一前一後進了門。
惱人的聲音終於安靜下來。
不過隻安靜了兩秒——
“要死啊!你們怎麼照顧的人?有給病人把被子蓋成這樣的嗎?”
賀遇臣聽到一記巴掌拍在胳膊上的聲響,隨後便是林主任罵人的聲音。
“什麼?不是我們!”
聶凡辯解。
“林主任,麻煩您先給我大哥檢查下。”
是君君啊……
賀遇臣緊蹙的眉頭倏地舒展開,連骨子裏的痠痛都像輕了幾分。
矇著頭頂的被子被掀開,冰涼的聽筒貼上他的心臟位置。
周遭安靜下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覺得自己的手腕被一隻乾燥溫暖的手握住,放進被子裏。
他下意識地反手攥住——
“哥?”
被抓住的人愣了下,立刻期待地喊道。
弟弟在叫自己。
賀遇臣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喉嚨裡發出一點模糊的唔噥聲,聲音很輕,足夠讓身旁的人欣喜。
“哥,你醒了嗎?”
賀封君趴在床頭,輕聲問道。
“嗯……”
回應的依舊是一聲含糊的氣音。
沒什麼清晰的語義,隻是聽見弟弟的聲音,便本能地想回應。
“林主任?”賀封君轉頭輕聲問。
“能睡就讓他多睡,說不定醒過來就睡不著了。”
意識朦朧的賀遇臣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句話,但覺得他說得很對。
心底那點微弱的清醒轉瞬散去,不帶一絲抵抗,任由自己重新墜入沉綿的睡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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