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遇臣重新伸手,極其緩慢地向高禹的臉探去。
那雙手懸在半空中,指尖難以自抑地微微顫抖。
手掌張開,五指蜷曲又伸展,彷彿隻需要再落下幾寸,就能將那張冰冷、再無生氣的臉全然覆住,擋住那副令人窒息的慘狀。
賀遇臣覺得自己整個人放了空、透著冷。
似乎從崖頂墜入不見底的深淵,一直往下墜、往下墜。
冷風灌滿四肢百骸,颳得骨頭生疼,可就是落不到底,連一絲可以借力的東西都抓不住。
事到如今他還是有些恍惚,總覺得透過這張臉,耳邊響起的全是高禹的聲音。
“賀隊,食堂今兒又有羊肉湯,我給你盛了碗。”
“賀隊?你看大石頭!”
“賀隊!”
年輕、鮮活、帶著無盡信賴與親昵的呼喚,一聲聲,一句句,像燒紅的鐵釘,一根根釘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意識裡。
洶湧的恨意,蠻橫地充斥了整個胸膛,沖得他五臟六腑鈍痛難當。
恨施暴者的殘忍,恨自己的遲來。
他支撐不住地以手撐地,筆挺的背脊佝僂著蜷縮起來。
他需要這痛,要這痛來麻痹那快要炸開的神經。
他收回手,捂住要炸開的頭。
已經不知道全身上下到底哪裏最痛。
或許,或許痛覺早已越過界限,融成一片混沌的轟鳴。
隻有胸腔裡那股窒息的憋悶感越來越重,迫使他急促地、破碎地喘息起來,每一次吸氣都短促而艱難,像是溺斃前最後徒勞的掙紮,連帶著肺腑都跟著抽痛。
地窖昏暗的光線下,他蜷縮在高禹冰冷的軀體旁,肩膀無法控製地劇烈聳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隻有壓抑到極致的、瀕臨斷裂的呼吸聲。
不能失控。
不能失控!
他反覆碾磨這幾個字,用殘存的意誌構築搖搖欲墜的堤壩。
耳邊,傳來腳步聲。
又一個十五分鐘。
賀遇臣的手掌深深陷入濕黏的泥地,指節綳出青白的稜角,一寸一寸撐起佝僂的背脊。
他猛地昂首,脖頸青筋迸起,大口攫取空氣,像是在努力讓自己呼吸更通暢些。
昏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片病態的潮紅,如同高燒灼燒著神誌。
冷汗浸透額發,濕漉漉地貼在麵板上。
嘴唇慘白乾裂,深深的血痕從咬破的傷口滲出。
眼底血絲猩紅未褪,在暗處灼灼如燼,眼神卻驀地空洞了一瞬,隨即被一種近乎神經質的清醒重新填滿。
是從崩潰深淵邊緣踉蹌爬回後的疲憊,與一種搖搖欲墜的、病態的清醒交織在一起。
讓他的麵容在昏翳中顯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瘋態。
人,被池湘攔在土質樓梯上。
“池湘,放人進來。”
他喑啞著開口,視線垂落,死死定在高禹身上某個虛焦的點,不敢移向那張臉。
他怕一抬眼,就會撞進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賀隊。”
池湘領著人走進來,低聲喚道。
他踏入這片陰影,終於看清高禹的模樣。
淚意瞬間上湧,難耐地別過眼。
隨即在賀遇臣身側跪了下來,身側雙手握緊。
高禹,顯然遭受過非人虐待。
裸露的麵板上,大片青紫瘀痕與猙獰創口縱橫交錯,屍斑已隱隱浮現,無聲訴說著他死去多時。
從之前的種種情報分析,他們便猜到這結果。
隻是不願有人去信。
哪怕有一絲的可能!
如果呢?如果高禹還活著呢?他還在等著我們去救!
賀隊也是這般想的吧?
池湘狠狠一閉眼。
從賀遇臣對付那些惡徒時近乎暴烈的手段,已經說明瞭一切。
他比誰都清楚那個“萬一”早已破滅,卻又比誰都更瘋狂地拒絕承認。
池湘悲痛於高禹的犧牲,可大腦急速運轉,該怎樣幫賀遇臣掃尾……
在二樓時,他便看出賀遇臣在故意引誘這群人攻擊自己,好下殺手。
這對嗎?
程式上不對,紀律上更錯。
可若是換作自己……池湘咬緊牙關。
他恐怕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但他們不是亡命之徒,他們是軍人,有鐵律約束,怎麼能……即便這是幫畜生。
思緒在矛盾的旋渦中拉扯,可身體卻彷彿先於意誌做出了反應。
他幾乎是不受控製地開始復盤每一個細節,構思著如何遮掩、如何解釋、如何讓這一切在報告裏“合理”起來。
賀遇臣動手時,尚存理智,所以才選了引誘,而非直接屠殺。
手法乾淨、界限模糊。
若不是池湘太過瞭解他的戰鬥習慣與思維模式,旁人恐怕根本看不出那步步為營的殺機。
池湘看著賀遇臣幾乎崩裂卻強行挺直的脊背,呼吸發窒。
他擔心賀遇臣失控的身體,更恐懼他在血與怒的懸崖邊一步踏錯,從此墜入無法回頭的深淵。
他抿緊毫無血色的嘴唇,臉色在昏濁光線下灰敗得厲害,並不比賀遇臣好到哪裏去。
“外麵什麼情況。”
賀遇臣問道。
池湘驟然回神,壓下心頭萬千思緒。
“先頭出來的兩人已被控製,門口哨位被狙擊組擊斃,其他人負隅頑抗,交火後均已擊斃。
高營長在外圍佈控,未發現可疑人員外逃。陳隊正帶人朝這裏趕來。”
賀遇臣沒有回應。
他的視線始終垂落在地麵那具冰冷的軀體上,目光僵滯,彷彿所有的力氣都已用來維持這具軀殼不散。
可就在這時,他的瞳孔猛地一凝。
高禹的手,一隻僵硬地蜷在身側,另一隻卻虛搭在腹部。
那五指的姿態……並非完全無意識的蜷曲。
食指內扣包住大拇指,中指壓在無名指之上……是一個隱蔽的戰術手勢,是他們才懂的暗語。
“池湘!”
“在。”
賀遇臣陡然拔高的聲音令池湘心頭一凜,他循著賀遇臣的視線望過去,目光瞬間鎖定了那隻手。
無需言語,兩人眼神猛地一撞,讀懂了彼此眼中的震驚與急迫。
他們幾乎同時撲上前,顫抖卻迅速地將高禹上身殘破的衣物掀開。
衣物之下,被遮掩的傷痕更多、更猙獰。
兩人牙關緊咬,額角青筋突跳,強迫自己忽略那幾乎要撕裂胸腔的悲憤與痛楚。
賀遇臣的手,從高禹僵硬的喉骨處開始,沿著胸骨中線,一寸一寸向下按壓探查,直至冰冷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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