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他這般在刀口舔血、視人命如草芥的窮凶極惡之徒,潛意識裏也固守著某種刻板印象。
那些“正規軍”,或許紀律嚴明,或許悍不畏死……但總該有著某種可以被理解的、屬於“人”的界限與模式。
他們不是總自詡堅守著規則、榮譽,乃至所謂的正義嗎?
可身後這個正在對他施以酷刑,眼神平靜無波、手段卻比最殘暴的劊子手更精準高效的存在……
哪裏有半分那種模式的影子?
他分明是個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惡魔。
一個比他自認的惡徒……還要純粹、還要冷酷、還要令人絕望的惡鬼。
賀遇臣反剪暴徒雙手,腳下發力,朝著對方後心猛地一踹。
暴徒地頭麵向高禹狠狠砸在地上,再提起,再踹下……
如此反覆三次。
“尼安……尼安不是我殺的!不是我!都是桑嘎交代的!”
暴徒斷斷續續哀嚎。
他曾設想過無數個與正規軍對峙的場麵。
槍林彈雨的對射,你死我活的搏殺,甚至被俘後嚴酷的審訊。
卻唯獨沒有眼下這種。
沒有咆哮的審問,沒有冰冷的刑具,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威脅,就將他所有的兇狠與頑抗,徹底碾碎成了恐懼。
賀遇臣鬆開鉗製著他的手,轉身走向早已氣絕的暴徒B身旁,彎腰撿起對方掉落在地的手槍。
他指尖漫不經心地卸下彈夾,垂眸掃了一眼裏麵剩餘的子彈,隨即又將彈夾推回原位。
手腕輕抖拉動槍栓,子彈上膛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最後,他拇指輕輕一撥,開啟了保險。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走回癱軟的暴徒A身邊。
單手將他從地上拎起。
然後,他將那支開啟了保險、子彈上膛的手槍,塞進了暴徒A那隻完好,卻因劇痛和恐懼而不斷顫抖的手中。
並握著那隻手,將冰冷的槍口,抵在了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
暴徒A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瞳孔因極致的駭然而放大。
他試圖握緊槍,可手指根本不聽使喚,隻是徒勞地在槍柄上打滑。
心理防線早已被徹底摧毀,此刻的他,連扣動扳機這個最簡單的動作,都失去了執行的意誌和力氣。
他仰頭,看著賀遇臣近在咫尺、依舊平靜無波的臉。
那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鼓勵?
彷彿在說:來,開槍。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而這份“機會”,比任何刀槍,都更讓他魂飛魄散。
瘋子……
瘋子!
賀遇臣唇邊噙著一抹笑意,高舉雙手往後退開兩步,拉開一個毫無防備,堪稱邀請的距離。
若是三分鐘之前,他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可此刻,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重逾千斤。
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開槍,可身體卻不聽使喚。
他被賀遇臣的操作搞得肝膽俱裂,無法想像若自己真的扣動扳機,最後會招致怎樣的後果。
他已經……不敢了。
賀遇臣就站在那裏,高舉雙手,平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掙紮。
看著他崩潰。
看著他自己,將自己最後的生路,親手堵死。
賀遇臣耳朵微動,捕捉到門口傳來的細微聲響。
時間差不多了,他們也該下來了。
“別動!放下武器!”
池湘冷澈而銳利的聲音率先劃破地窖內凝滯的空氣。
他持槍突入,鎖定場中手持武器的暴徒A。
暴徒A因這聲厲喝受驚,手指一蜷。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在密閉的地窖中轟然炸開,聲浪震得人耳膜生疼。
子彈徑直射向賀遇臣——
池湘瞳孔驟縮,身體已遵循本能做出反應。
手腕急速調整槍口,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幾乎是同一時間,池湘射出的子彈擊穿了暴徒A那隻握槍的手腕。
然而還有一聲槍響,貼著他的槍聲響起。
“啪嗒。”
一具軀體倒地的沉悶聲響,驚起地麵塵土。
池湘與賀遇臣之間再無阻擋。
池湘看到同樣持槍而立、槍口還殘留著一縷未散盡硝煙的賀遇臣。
看到了他槍口所指的前方。
那個剛剛被他擊穿手腕的暴徒A,眉心多了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正汩汩向外湧著溫熱的液體,四肢微微抽搐,已然氣絕。
賀遇臣緩緩垂下持槍的手臂。
目光越過飄散的硝煙與塵埃,平靜地,對上了池湘震驚未退的眼睛。
地窖內,陷入了落針可聞的寂靜。
隻有硝煙味與新鮮血液的鐵鏽氣,在無聲瀰漫。
不能把池湘扯到他的算計中。
賀遇臣率先收回視線,向前走了兩步,將衝鋒槍推到池湘懷中。
“叫他們進來。”
下來的隻有池湘一人。
從賀遇臣獨身闖入地窖,到此刻,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
期間,通訊器始終處於失聯狀態。
對此,池湘、聶凡並不慌張。
十五分鐘的安全時間,這是他們的默契。
池湘捏著衝鋒槍,眼前的賀遇臣看上去些許狼狽,渾身都是黑灰與血跡。
再透過昏暗的燈光掃了一圈地窖內部。
他很快便分析出剛才地窖中的打鬥路徑和大致情形。
他咬了咬唇,用力捏住賀遇臣的手臂。
賀遇臣垂眸瞥了一眼他的手,“去。”
池湘咬咬牙鬆手。
賀遇臣卸了通訊器,可他還是完好的,叫人下來何須出去?
但他還是轉身退到樓梯口。
隻是站著,既沒通知上麵,也沒回頭追問什麼。
賀遇臣這纔像被抽走了渾身所有的力氣。
肩膀垮了一瞬,緊接著壓抑許久的呼吸終於失控。
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又深又重,帶著無法抑製的、破碎的顫抖。
一聲,又一聲,在硝煙未散的死寂中,清晰得令人心頭髮緊。
他邁開腳步,有些踉蹌地穿過狼藉,來到那片陰影之下。
在高禹身旁,緩緩跪了下去。
膝蓋接觸冰冷地麵的觸感,似乎驚醒了他一絲恍惚。
他伸出手,指尖朝著高禹染血的臉頰探去。
那臉,像是被打翻的調色盤,青紫紅黑,全然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可在指尖即將觸碰的剎那,他猛地頓住了。
他看見了自己的掌心。
沾滿了暗紅的血汙、黑色的火藥殘渣、以及塵土混合成的汙漬。
髒得不堪入目。
他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慌忙拉起衣袖去擦。
可袖口同樣浸染著不知是誰的血跡與汙垢,越擦,那片麵板反而顯得越臟。
他動作頓住,呼吸愈發急促混亂。
下一秒,他有些粗暴地用力將雙手在自己的大腿褲側狠狠擦拭!
可那些深色的汙漬早已乾涸浸潤,又豈是幾下擦拭能夠去除?
他徒勞地擦著,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壓抑到極致的顫抖,從指尖,蔓延至整個手臂,乃至全身。
他就那樣跪在血泊與塵埃裡,像個弄髒了手卻找不到清水洗凈的孩子。
固執地、絕望地,試圖擦掉掌心的汙穢。
彷彿隻要擦乾淨了,就能去觸碰。
彷彿隻要觸碰到了,那具冰冷軀體上,就還能殘留一絲……屬於生命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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