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蘭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
他隻看見賀遇臣的臉色在頃刻間變得極其難看,唇色褪得發白,整個人綳直了。
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正無法控製地細微顫抖。
時蘭目光飛快掃過那隻手,心頭倏地一緊。
來不及多想,他已伸手握住了賀遇臣的小臂。
掌下肌肉硬得像凍透的岩石,每一寸都死死繃著。
明明是暖氣充足的走廊,那隻手臂的溫度卻低得嚇人,彷彿剛從冰水裏撈出來似的。
時蘭指尖微微一蜷,沒敢鬆,也沒敢用力。
他抬起眼,撞進賀遇臣深不見底的眸子裏。
那裏麵像是凝著一場無聲的風暴,沉黯得讓人心慌。
賀遇臣結束通話電話,輕喘了聲,抬腳就要往前走。
不料剛邁步便是一個踉蹌,時蘭慌忙扶穩他。
賀遇臣反手攥住了時蘭的手臂,力道大得時蘭眉頭一緊,卻硬是忍住了沒吭聲。
隔著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那隻緊握著自己的手,正剋製不住地劇烈顫抖,連帶著掌心的溫度都透著一股寒意。
“別慌、別慌!”
時蘭聽見自己的聲音也有些不穩。
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可賀遇臣這副模樣讓他明白,出的一定是大事。
他隻能更用力地回握住過去,試圖從那片冰涼的麵板裡,渡過去一點溫暖。
賀遇臣拽著時蘭朝地下車庫疾走。
“誒……臣哥?”
抱著大衣追出來的助理小夏話還沒說完,就被時蘭抬起的手勢截住了。
小夏看著兩人緊繃的臉色,識趣地閉了嘴,快步跟了上去。
三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車庫回蕩,先後鑽進保姆車裏。
車門重重合上,將外界的光線隔絕成一道細縫。
引擎發動的聲音裡,時蘭側過身,放輕了聲音問:“我們現在去哪兒?”
賀遇臣的嘴唇動了動,好幾秒才擠出嘶啞的聲音:“……西城刑偵支隊。”
“好!王哥我們去西城刑偵支隊。”
時蘭立刻對司機重複。
車輪碾過潮濕的夜色,駛向未知的慌亂。
車窗外的霓虹模糊成流動的色塊,像被打翻的顏料。
些斑斕的光映在賀遇臣眼底,晃得他一陣暈眩,他不適地閉了閉眼。
在這一片晃動的光影裡,賀遇臣耳邊反覆炸響著剛才電話裡的聲音:
“賀隊,高禹去滇緬邊境臥底,失聯兩個月……一週前傳來重要線索後,又斷聯了……線人傳來訊息,他、暴露了……我們……”
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緩慢而頑固地研磨著往他太陽穴裡鑽,疼得他眼前發黑。
和他猜測的一樣,高禹果真去做了臥底。
將近一年的時間。
賀遇臣覺得自己的腦子空了,心也空了,像被驟然抽幹了所有內容的容器。
這種虛空感讓他恐慌。
不該是這樣的。
此刻他應該迅速思考對策,推演後續,調動所有資源。
可他拚湊不出來。
空白的意識深處偶爾閃過零星碎片,快得抓不住形狀,隻留下尖銳的劃痕。
他命令自己冷靜,可顱骨深處傳來的鈍痛卻碾磨著每根神經。
耳鳴尖銳地嘯叫起來,像生鏽的鋸子反覆拉扯。
他抬手,重重敲向自己的太陽穴,試圖用物理的痛楚蓋過腦海裡的聲音。
“臣哥!”
時蘭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肌膚相觸的瞬間,賀遇臣卻猛地一顫。
那隻手傳來的溫度太過真實,真實得像是另一種灼傷。
下一秒,胃部毫無徵兆地痙攣起來,一股尖銳的刺痛從脊椎深處竄上來,激得他渾身發麻。
冰冷的麻痹感先是從指尖開始蔓延,迅速爬滿四肢,胸腔裡卻像被點燃了一把火,灼得他喉頭緊縮。
他猛地弓起身,試圖對抗那股翻湧,可窒息感已扼住了他的喉嚨。
“嘔——”
他乾嘔出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隻有酸苦的液體灼燒著食道,帶出生理性的淚水模糊視線。
肌肉在失控地顫抖,後背滲出冰涼的冷汗,安全帶勒進肩膀的觸感被無限放大,變成一種瀕臨窒息的壓迫。
耳鳴愈發尖銳,混著遙遠記憶中爆炸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地在腦海裡炸開。
鼻腔裡甚至幻嗅到硝煙混合鐵鏽的腥氣。
那是鮮血乾涸在塵土裏的味道。
他死死攥住車座邊緣,指節泛白,指腹下的皮革紋路卻扭曲成了叢林裏潮濕的苔蘚觸感,滑膩而陰冷。
“呼吸……賀遇臣,看著我,慢慢呼吸。”
時蘭的聲音像是隔著厚重的水傳來,忽遠忽近,模糊不清。
可他的肺葉不聽使喚,每一次吸氣都短促而破碎,彷彿空氣裡摻著玻璃渣,割得喉嚨生疼。
視野開始出現黑斑,那些閃回的碎片愈發清晰。
兩個血肉模糊的空洞、殘缺不全的肢體……
係統不在,沒有人來提醒他此刻的狀態有多麼異樣,沒有人能強行壓下這失控的應激反應。
不行!
不能是現在!
賀遇臣握緊拳頭,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用銳痛逼著自己從那片血色的混沌裡,拽回一絲搖搖欲墜的清明。
他這副樣子,顯然嚇壞了車上其他人。
小夏第一時間掏出手機,想要撥通梅子笑的電話。
時蘭挨著他,掌心全是汗。
送去醫院?還是先通知賀封君?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裡衝撞,卻在他感覺到手被用力捏住的瞬間,驟然停滯。
“我沒事……”
賀遇臣聲音嘶啞得厲害,如同銹鐵鋸木。
時蘭不是第一次見他這模樣,哪能不知道他有事沒事?
賀遇臣仰麵倒在椅背上,胸口劇烈起伏。
額角鬢邊全是細密的冷汗,喉結不住上下滾動,像在吞嚥某種看不見的痛楚。
但比起剛才那陣瀕臨崩潰的痙攣,此刻的顫抖至少落在了可控的邊緣。
半晌,他緩慢地掀開眼皮。
目光有些渙散,卻準確地對上了時蘭的眼睛。
“……沒事。”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嗬氣。
可那雙眼睛裏,滿是紅血絲。
時蘭眉頭擰緊,並不贊同。
賀遇臣重新閉上眼睛。
“你放心……我休息會兒,就沒事了。”
時蘭沒應聲,隻在心裏下了決定。
如果等會兒情況不對,管他賀遇臣願不願意,綁也要綁到醫院去。
賀遇臣卻沒給他這個機會。
演播廳到西城40多分鐘的路程。
保姆車停在支隊門口,賀遇臣推門下車。
夜風猛地灌進來,吹起他額前微濕的碎發。
除了眼眶還殘留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淡紅,方纔車上那個幾乎破碎的人,已經不見。
時蘭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緊盯他的變化。
他不放心,剛才發了條短訊給賀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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