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毓卿匆匆趕到醫院。
賀遇臣已陷入沉睡。
躺在那裏，臉色透白，顯得額角鼓脹的青筋更加可怖。
舒毓卿站在床邊，看著那張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項醫生正同賀封君討論他的病情。
眼下所有的醫療手段，對賀遇臣而言都收效甚微，不過是治標不治本。
無非是強製的綁縛、無盡的鎮定劑……
待哪天這特效鎮定劑也失去了效用，那……
特效藥濫用的副作用顯而易見，長期使用勢必對賀遇臣的身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這一點，若是賀遇臣清醒著，以他的性子，絕不可能接受這般毫無尊嚴、依賴藥物的狀態。
他的精神早已緊繃到臨界點，千瘡百孔，再也經受不住一點刺激。
對項醫生來說，賀遇臣是最棘手的病人。
他不是單純的不配合治療，而是讓醫者陷入全盤無力的困境。
強硬管控行不通，心理催眠闖不進，所有專業手段在他麵前都落了空。
他的意誌太強悍。
強悍到可以用來傷害自己。
任何人都進不去，隻能看著他在裏麵一點一點耗盡自己。
“……現在，唯有不斷幫他拾起活下去的信念。”
“我能感受到他是想活下去的，不然之前不會那麼配合治療。但是他是個道德感極強的人，叢剛他們的犧牲，他過不去這道坎，如今又發生了高禹的事。他的情緒好比過山車。
換做以前的他，或許能控製，隻是這一切太湊巧。”
太湊巧也太致命。
上一回他肉體承受極限時，負麵情緒趁機鑽了空子，擊潰了他的防線。
這兩年他本就精神不濟，早已失去了以往引以為傲的掌控力。
精神坍塌是可預見的。
“或許，你們可以再試試把他放回到娛樂圈的環境裏。”
項醫生這樣建議。
他不認為當初跟林主任商議的方案失敗了。
從以往的麵診看，這樣一個特殊的環境，對賀遇臣來說，是有利的。
那樣的環境，給了他一點點喘息的空間。
這段時間，為了製定賀遇臣的治療方案，他特意和小組上網搜了許多關於賀遇臣“出道”後的資料。
節目視訊、採訪片段、粉絲剪輯等等。
然後他們發現了很多有趣的東西。
鏡頭前，賀遇臣和隊友、嘉賓們的相處是放鬆的，鏡頭捕捉到許多他自己都沒覺察的笑容。
賀遇臣的粉絲群體也是個很奇特的群體。
不撕不鬧，不控評不引戰，就安安靜靜地喜歡著，偶爾發發花癡，偶爾心疼一下，然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氛圍溫和得像一層軟墊。
難為賀遇臣換了個環境，還能“練兵”。
“他是那麼一個驕傲的人。”
項醫生慢慢說，“醫院、家裏，這樣封閉的空間困住他，更容易胡思亂想。四麵牆，一張床，除了自己的念頭什麼都沒有。那是另一種折磨”
“在身體允許的情況下，讓他動起來，沒時間去想那些事。”
*
賀遇臣被送回了銀河小屋。
他清醒後，項醫生也沒再為他做量表評估。
大家心知肚明這表格的效用。
回到銀河小屋，大家怕他做傻事一般，二十四小時陪著。
這份小心翼翼的看管，讓他第一次展現了自己暴躁的一麵。
指尖不受控製地發抖，掌心的白瓷碗應聲落地，清脆的碎裂聲驟然劃破屋內的死寂。
眾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圍攏過來，關切、擔憂，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密密麻麻的。
賀遇臣猛地抬手，狠狠推開身前的人，不等眾人反應，便轉身快步衝上樓。
大夥心頭一緊，慌忙追上去。
門開著。
賀遇臣站在那裏，眼眶紅著，胸口劇烈起伏。
“出去。”
他說，聲音壓著。
“臣哥——”
“我說，出去！！”
這一聲低吼著，不是刻意沖他們。
而是沖自己，還有那些快要壓不住的東西。
他把所有人趕出房間。
門“砰”地一聲關上。
落鎖的聲音。
門外，幾個人手足無措。
MIlo想敲門，被時蘭攔住。
時蘭搖搖頭，示意他們下樓，自己卻靠著門邊的牆坐下來。
他聽見門裏傳來的聲音。
賀遇臣蜷在門後。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他撐不住身體，整個人順著門板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沒控製住情緒……
他控製不住情緒了。
眼淚決堤。
臉深深埋進掌心，壓抑的嗚咽從指縫間漏出來。
肩膀劇烈顫抖，連帶著全身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腦子是混沌不清的。
他撐不住，倒在地板上。
側著身，蜷著，臉頰緊緊貼著涼涼的地板。
那涼意從臉頰滲進去，一點一點，像是能把那些燒著的東西澆滅一點。
他企圖用它澆滅心底瘋狂燃燒的混亂與痛苦。
完全做不到。
那個孩子出現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就那麼站在他麵前，站在他蜷縮的身體前麵。
低頭，俯視著他。
他不說話，不動。
一雙詭異的黑色瞳仁，空洞地望著他，沒有任何情緒。
像兩口深不見底的黑井，兩個能吞掉一切的洞。
賀遇臣別過眼，不想去看。
可那目光像是黏在他身上，怎麼躲都躲不掉。
他把臉埋進臂彎裡，閉上眼睛。
可眼前還是那雙眼睛。
透過他的手臂，黑漆漆的，望著他。
賀遇臣咬著指節，牙齒陷進麵板裡，咬得生疼。
疼才能讓他不去想別的，疼才能讓他不被那雙眼睛吞沒。
他低聲哭著，委屈、無助、絕望。
第一次正麵的生出瞭如此深切的，想要逃的衝動。
當晚，他便發了高燒。
迷迷糊糊地睡去，迷迷糊糊地醒來。
不知是深夜幾點，外頭的天還是黑的。
窗簾沒拉嚴，露出一道縫隙，能看見外麵沉沉的天色。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頭是昏沉的，像是塞滿了棉花，又像是灌了鉛。太陽穴突突地跳，跳得他眼眶發酸。
臉上因為汗水淚水黏膩，糊了一層。
呼吸時，鼻子喉嚨一片乾疼。
手腳虛軟。
他撐起自己。
動作很慢，很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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