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從他喉嚨裡擠出來,撕心裂肺。
心痛。
比中彈時還要痛。
中彈隻是肉體被洞穿,可此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裡炸開,把五臟六腑都攪碎了。
疼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卻發不出聲音。
他撲上去,雙手捧住那張臉。
“世宇……世宇!”
他喊他的名字,聲音變了調。
他用力將人抱起,緊緊擁在懷裏。
徐世宇胸口有著和他一樣的血口。
那個彈孔在往外冒血,自己的,對方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我……我……”
他說不出話來。
隻是抱著那具身體,跪在一片刺目的猩紅裡。
周圍的槍聲停了。
四週一片死寂。
隻有他一個人的喘息,破碎的,絕望的,一下一下起伏。
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僅能從縫隙裡擠出微弱的氣息。
他低頭,看著那張再也閉不上的眼睛。
那眼睛裏,倒映著他的臉。
滿臉是血。
滿臉是淚。
他的手指顫了下,感受麵板下傳來的觸感。
已然失去彈性的麵板和冰涼的溫度。
結成褐色的血痂,硬邦邦的,硌著他的掌心。
他僵在那裏,彷彿這樣一切就能停止,時光能夠倒流。
他再說不出話,能從喉間發出的聲音,唯有“嗬嗬”的嘶啞氣音。
兩人胸口的鮮血彷彿怎樣都流不盡。
快要將他淹沒。
突然,一陣狂風卷著迷霧而來。
他手中重新端起了槍,身軀隱入密叢。
他記得剛才發生的一切,然而剛纔要將他撕碎的情緒像是陡然被剝離。
腦子裏隻剩下一個“保護”的念頭。
保護誰?保護誰?!
他萬般不願意的動著。
……
“砰”一聲巨響。
投擲到身旁的手榴彈炸響,他聽到自己的哀鳴。
好奇怪,這聲音是從自己嘴裏發出來的,卻不是自己的聲音。
聲音好熟悉。
耳邊好像聽到有人在叫他。
叫他——久榮。
……
“呃……”
左腿的劇痛,令賀遇臣蜷縮成一團。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左腿。
斷了。
從膝蓋以下,空空如也。
隻有一截血淋淋的殘端,骨頭茬子白森森地戳出來,肉翻卷著,血還在往外湧。
耳邊有人在調笑,說著不知道哪國的話。
他應該聽不懂的,此刻偏偏理解得毫無障礙。
“欸!你們說,斬斷的左腿,我們把它切成片,他還會疼嗎?”
“哈哈哈哈!!”
……
疼,很疼啊。
拳腳雨點般落在身上。
賀遇臣倒在地上,嗆咳兩聲,嘔出一口血。
血濺在泥土裏,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用舌尖舔了舔嘴唇,滿嘴的鐵鏽味。
憑他的經驗,第二根肋骨斷裂。
隨著呼吸傳來的銳痛,每動一下都像刀子在胸腔裡攪的感覺。
他被人粗暴地拽起,拖行了幾步。
粗糙的地麵蹭著他的後背,火辣辣地疼。
石子、沙礫,嵌進麵板裡,隨著拖行一路刮出長長的血痕。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破布,被隨意拖來拖去。
他被吊了起來。
繩索勒進手腕,勒得皮開肉綻。
粗糲的麻繩陷進肉裡,來回磨著,很快就磨出血來。
血順著手臂往下淌,一路流到手肘,滴落。
整個人懸在半空,唯一的支點是那兩條快要斷掉的手臂。
肩膀傳來撕裂般的痛。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掛在鉤子上的肉,隨時可能掉下來。
他被吊到簡陋的“寨”門口。
木門粗糙腐朽,散發出陳舊發黴的氣息。
脖頸處被套了另一個繩索。
粗糙的繩圈套上來,收緊,卡在喉結下方。
麻繩的毛刺紮進麵板,微微的刺痛,還有那種被勒住的窒息感。
若手上不使力,便是脖頸承受全部重量。
空懸的左腿晃蕩,滴滴答答的黏稠鮮血往下淌,滴在地上。
血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映著慘淡的天光。
他垂著頭,視線一點點模糊。
他對著眼前一片虛無,緩緩扯出一抹笑,嘴唇無聲地翕動,連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麼、又在對誰低語。
隻覺得自己拖了這麼久時間,為大家爭取了那麼多時間,夠本了。
那群人叫囂著。
他渾身發顫,卻從喉嚨裡擠出一串“嗬嗬”的低笑。
鮮血順著嘴角不斷溢位,浸透衣襟,染得整個人如同從血水裏撈出來一般。
拳頭落在他身上,他晃動的像個沙包。
他已經聽不見聲音,也感覺不到什麼疼痛。
後來,他的胸口綻開一朵紅色的花,他仍朝前方笑著,即便眼前完全陷入黑暗。
……
又一次醒來。
劇痛依舊如影隨形。
原來這世間的疼,竟有這麼多種。
他癱倒在佈滿灰塵的冰冷地麵,四肢大張,被人死死按住。
一隻腳重重踩在他右手腕上,力道不斷往下碾,像是要將骨頭生生踩碎。
他心底怕得厲害,怕到渾身發寒。
可他不能,絕不能露出半分懼色。
下一秒,指尖驟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右手食指與中指的第一、二節,被狠狠斬斷。
他隻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哀嚎,便將所有慘叫死死嚥了回去。
腕上的力道還在不斷加重,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他模糊地想,自己大概,再也不能開槍了。
還好……還好他本就是偵察兵。
沒事,不虧……
一根,兩根,三根。
時間在他身上徹底失了秩序,
時而漫長如熬刑,時而又快得抓不住分毫。
劇痛很快從四肢百骸竄上臉頰,尖銳的痛感炸開的瞬間,世界驟然塌掉半邊。
他失去了一隻眼睛。
施暴者就懸在他正上方,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帶著碾壓般的冷漠。
模糊的視線艱難對焦,那張臉一點點褪去虛影,變得清晰無比。
他渾身驟然僵死,眼底翻湧著滔天的難以置信。
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張臉。
不是賀遇臣自己是誰?
他是賀遇臣?
那此刻躺在血泊裡,受盡折磨的這個人,又是誰?
渾身鑽心的痛楚,竟都抵不過這剎那突如其來的心慌。
賀遇臣覺得自己像是被劈成了兩個殘缺的人。
一個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被動承受所有淩遲。
另一個卻站在對立麵,冷漠地施虐,冷眼旁觀著一切。
就在這剎那,對麵那具身軀忽然泛起一陣詭異的扭曲。
下一秒,天旋地轉。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拽走,他的意識猛地脫離那具殘破不堪的軀體,硬生生撞進了對麵那具站立著的身體裏。
視線驟然拔高。
視角徹底翻轉。
他低頭,對上了一雙佈滿坦然與痛苦的眼睛。
是狼狽、是血汙、是斷指、是殘破的肢體,是失去一隻眼睛的血洞。
那是剛剛還在承受酷刑的“他”,又完完全全是一個陌生的“他”。
而此刻,他正站在施暴者的位置上。
他感知到這具身體的感受。
麻木、快意、殘忍的平靜。
那張麵孔、那張麵孔……
淚水模糊了視線。
在這模糊視線裡,他作為劊子手,重複剛才施暴的行為。
他拚命在這具軀殼裏嘶吼掙紮。
想撲過去抱住那個血泊裡的人。
無能為力。
他被困在這軀殼,冷漠地,含滿快意地看著他,一點點死去。
“叢剛!!!”
賀遇臣嘶聲大喊著從床上彈起。
像一頭被困了太久的獸終於掙破牢籠,發出的第一聲嚎叫。
“哥!”
“賀隊!”
“臣哥!”
“快按住他!”
“束縛帶,快束縛帶……”
“上特效鎮定劑。”
病房中圍滿了人。
醫生、護士、親友,擠在這方寸之間。
病床周圍全是手臂。
十幾隻手同時伸過來,按肩的按肩,壓腿的壓腿,抱腰的抱腰。
賀遇臣劇烈掙紮,幾個人合力,竟險些按不住他。
神誌早已崩裂。
他像頭被觸了逆鱗的獸,眼底翻湧著狂意。
那雙曾經沉定銳利的眼睛,此刻隻有一片猩紅。
瞳孔散著,聚焦不了任何人,隻死死盯著天花板上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四肢胡亂掙動,力道大得像在拚命。
病床的鐵架嘎吱作響,輸液架被撞倒,玻璃瓶碎了一地。
臉頰因充血漲得通紅,額角與頸側的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蛇爬在麵板下麵,隨時要破開。
數道力道狠狠扣住他的肩、鎖死他的腕,將按在原地。
他喉間滾出破碎的低吼與喘鳴。
是野獸的嘶嚎,是瀕死的哀鳴。
髮絲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每一寸肌肉都在劇烈顫抖,卻隻能被死死鉗製,動彈不得。
“叢剛!叢剛!”
“放開我!”
“我要殺了他們……”
“殺了我!”
他一遍遍地喊著,聲音淒惶無助。
像一頭被追到懸崖邊的孤狼,退無可退,隻能發出絕望的嚎叫。
掙紮漸漸變成徒勞的抽搐,瘋意未散,隻剩被扼住的絕望。
淚水決堤。
大顆大顆地從那雙通紅的眼睛裏往外湧。
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耳朵裡,流進頭髮裡,洇濕了枕頭。
他有自己的自尊,極少在人前展現哭泣的一麵。
“叢剛……回來……”
最後一聲,已經喊不出來了。
隻能啞著嗓子,一遍遍重複那個名字。
“是我……”
鎮定劑推進血管。
瘋癲的力氣一點點被抽乾,最後隻剩軟塌塌的順從,再無半點反抗之力。
眼睛半睜半合,無聲流淚。
眼神光渙散,嘴唇不斷囁嚅著,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池湘離他最近。
那口型,不斷說著“是我殺了他們”。
夢到最後,他也分不清現實幻覺。
在他心裏,他就是那個劊子手。
便無限代入了劊子手的形象。
賀封君心疼地壓著大哥的肩膀,親眼看著醫護將大哥綁縛成一隻蠶蛹。
要怎麼辦?到底要怎麼辦才能幫到大哥?
賀遇臣再次入院的訊息,他們沒有通知舒毓卿。
舒毓卿卻在網上看到了。
那人不是營銷號,也不是誰的粉絲。
隻是個前來陵園掃墓的普通人。
第一次見到這般規格的追悼會。
出動了軍警雙方,鳴槍班列隊。
他被震撼了。
便拍了很多段小視訊,發在自己的賬號上,配文說“第一次見到這麼隆重的追悼會,犧牲的烈士一路走好”。
其中一段,賀遇臣捧著骨灰盒,從畫麵深處緩緩走來。
他穿著一身軍裝,深綠筆挺。
雙手端著一個覆著國旗的盒子。
路人不懂這是誰,隻覺得一身軍裝的他,莊重得令人不敢直視。
鏡頭拉近。
那張臉出現在畫麵中央。
視訊發出去的時候,他不知道那是誰。
可粉絲們知道。
這視訊被粉絲們看到,立刻發散式傳播。
轉發、評論、點贊,數字瘋了一樣往上漲。
不到兩個小時,那條視訊的播放量就破了千萬。
這個素人賬號一夜爆火,當天拍下的所有片段,都被網友們逐幀翻出、反覆回看。
看他拍的陵園全景,看他拍的列隊軍警,看他拍賀遇臣手捧骨灰盒,看賀遇臣……倒下。
那段視訊是最長的,博主應該是全程錄了下來。
從賀遇臣捧著骨灰盒走向墓穴,到四枚勳章被放進那個小小的方盒,到那三聲槍響劃破長空,到所有人同時敬禮。
“怎麼回事!這……是臣哥的戰友犧牲了?!”
“我的天……什麼時候啊?難道臣哥前段時間突然間暴瘦是因為這個?”
“暴瘦難道不是因為拍戲嗎?”
“可戲拍完了啊,從過年到現在,這麼久了,一點沒胖回來不說,更瘦了,總覺得狀態越來越差。”
“我看到遺像上的麵孔,好年輕……”
“這個、這個真的可以拍,拍了可以發嗎?”
“瞎操心什麼?如果不能發,都過不了審。”
“話說,臣哥的戰友,應該是部隊的?怎麼還有帽子叔叔?”
“不知道……這位犧牲了的同誌他……叫什麼啊?因為什麼啊?”
“我是很喜歡臣哥穿軍裝的樣子,可不是這種場合啊!看得我直掉眼淚,這是誰家兒子,誰的丈夫啊?”
翻到賀遇臣倒下那條視訊。
畫麵中,賀遇臣站在最前,送別後,所有人轉身。
這時,他的身體晃了晃,徑直向後倒。
太快了。
快到博主發出一聲驚呼,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等鏡頭再穩下來時,幾個人已經衝上去接住了他。
他那樣安靜地躺在戰友懷中,軟得像一攤泥。
四周的戰友們,滿是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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