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對他心服口服。”
“反正有他在,我就少動點腦子唄。”
……
賀遇臣光著腳縮在床尾。
額頭抵在冰冷的床腳。
高禹的警服,放在床尾,離他腦袋不遠的地方。
隻要他稍稍抬下頭,就能觸碰到。
耳邊,是付春江的講述,逐漸,變成了高禹的聲音。
賀遇臣把額頭抵得更緊了些。
身前,擺著開啟的盒子。
裏頭,一個剃鬚刀、一個打火機,還有一個筆記本。
筆記本上記錄著他轉業後辦理的案件記錄,旁邊批註著注意事項,不足之處。
翻到最新的一頁,夾在本子中央的,有兩張一寸照、還有一張全是背影的昏暗照片。
兩張一寸照,一張是高禹自己的,另一張是賀遇臣的。
賀遇臣驀地想起,那是他去執行最後一趟任務前拍得。
說是要做新軍官證用的。
那是他們是怎麼打趣的?
“賀中校!哎呀~嘖嘖嘖!我們隊竟然能出一個全軍區最年輕的中校!太長臉了!”
“我等會去食堂看看今天晚飯有沒有螃蟹。”
“咋的?”
“沒螃蟹把你塞進去,都橫著走了!”
“哈哈哈!!!”
……
可惜沒能用上。
照片當時,就是交給高禹了吧。
賀遇臣盯著那張一寸照。
上麵的高禹在笑,嘴角翹著,眼睛很亮。
是那種很常見的證件照表情,規規矩矩,卻因為那雙眼睛顯得鮮活。
賀遇臣伸出手,指尖碰到照片邊緣,又縮回來。
還有一張照片。
昏暗的,模糊的,全是背影。
賀遇臣把它抽出來,對著窗外的光看。
照片的畫麵是斜的。
拍照的人大概沒來得及站穩,鏡頭歪向一邊,框進去半截枯枝,幾片模糊的葉子。
十三個人。
背對鏡頭,站成一排。
天色將暗未暗,林子裏起了薄薄的霧,把遠處的枝椏暈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光線不夠,人影的邊緣都融進背景裡,隻剩幾道深淺不一的輪廓。
可賀遇臣偏偏能一眼認出,每一個人。
那是一次特訓之後,那時候,大家都在。
賀遇臣忽然手上一鬆。
照片從指間滑落,輕飄飄地,墜在地上。
他猛地彎下腰。
像被什麼從身後狠狠踹了一腳,整個人驟然折下去。
額頭幾乎貼上膝蓋,慘白的手指揪緊被單,指節凸起,青筋一根根暴起。
另一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胃裏翻湧上來一股熱流,又酸又苦,頂在喉嚨口。
他嚥下去,又湧上來,再嚥下去。
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每一次吞嚥都颳得生疼。
胃在劇烈地收縮。
一下,又一下。
絞緊了又鬆開,鬆開又絞緊。
食道痙攣著,把那股翻湧的熱流往上推,推到喉嚨口,卻什麼也出不來。
隻有乾嘔。
一聲,又一聲。
被手掌死死捂住的嘴裏,發出沉悶的、破碎的聲響。
胸口劇烈起伏,卻吸不進一口完整的氣。
他張著嘴,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喉嚨裡全是氣音,沙啞的,壓抑的,斷斷續續。
胃還在絞。
絞痛順著食道往上爬,爬到眼眶裏,爬成一片模糊的水光。
絞得他整個人弓起,將臉更深地埋下去。
埋進膝蓋裡,埋進黑暗裏,埋進所有看不見的地方。
那隻揪著被單的手越收越緊,指尖泛青,手背上一條條紅色、青色的血管,凸得像要裂開。
他蜷得更緊了。
眼睛死死閉著,眼眶裏有什麼東西在燒。
燒得發燙,燙得發疼,卻一滴也流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
隻知道那個聲音還在耳邊,一聲疊一聲——
“賀隊。”
“小賀?”
“小臣……”
手指還揪著被單,揪得太緊,指尖開始發麻。
頭痛隨即傾襲。
他再也無法忽視掉腦袋裏這無時無刻不在痛的感覺。
若說之前隻是鈍釘子一下一下地往裏敲,那現在便是有人拿生鏽的鋸子,從他的眉心開始,緩慢而用力地鋸下去,鋸開額骨,鋸進腦子,一路鋸到後腦勺。
賀遇臣的眉頭擰起來。
他把額頭從膝蓋上抬起一點,又抵回去。
整個人蜷著倒向地麵。
沒有聲音。
他側著身子落在床邊的地板上,膝蓋還蜷著,肩膀抵著床沿,額頭貼著冰涼的地板。
一隻手還揪著被單,揪得床單從床墊邊緣扯出來一截,皺成一團。
地磚的涼意從額頭滲進去。
他想用這涼壓住那痛意。
壓不住。
鋸子還在動,不緊不慢,一下一下。
每一次拉動鈍而慢,他似乎都能聽到粗糙的摩擦聲。
從神經上碾過去,碾得他整個頭顱都在發脹、發麻、發木。
最後,鋸子變成了鑽頭,從太陽穴往裏鑽,一點一點,碾過骨頭,鑽進腦子裏。
痛感加劇。
他鬆開揪著被單的手,去按太陽穴。
手指是抖的,按不準位置。
按了幾下,終於按住了。
用力地、狠狠地按下去,指腹陷進皮肉裡,幾乎能摸到下麵跳動的血管。
沒用。
他閉著眼睛,眼前卻開始發花。
黑的,灰的,在眼皮後麵浮動,聚攏又散開,散開又聚攏。
暗斑後麵是別的什麼東西。
模糊的影子,晃動的輪廓,他看不清,卻知道自己不想看見。
頭更痛了。
他想吐。
胃又開始痙攣,但什麼也吐不出來。
乾嘔,伴著頭痛,一下一下地折騰他。
他把臉更深地埋下去。
埋進膝蓋裡,想把自己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
小到可以被忽略,小到可以不存在。
可頭痛不會放過他。
它追著他,鑽進他的每一個角落。
太陽穴在跳。
後腦在漲。
眼眶在酸。
整個頭顱像一個被過度充氣的氣球,隨時都要炸開。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粗重的,急促的,像是跑了很遠很遠的路。
可他分明一動沒動。
“呃……嗬……”
他急急地喘息,發出細碎的呻吟。
喉嚨裡漏出來的聲音,破碎的,沙啞的,不像自己的。
他想把它咽回去,可咽不回去。
額角的筋一跳一跳,扯得眉骨發酸。
臉上的麵板顫動著,和他顫抖的手一般。
心臟也開始一陣陣絞痛,毫無章法地狂跳,撞得胸腔發疼。
身上的衣物,因他的動作被汗水洇透。
後背濕了一片,布料皺巴巴地貼在脊樑上。
領口也濡濕了,汗順著脖頸往下滑,鑽進更涼的衣料裡。
他一半被冷汗浸得冰涼,一半又被劇痛燒得發燙。
兩種溫度在身上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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