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京城,還浸在連綿不絕的風雪裡。
鵝毛大的雪片劈裡啪啦拍打著朱雀局外勤九科大樓的落地窗,把窗外的紅牆黃瓦糊成一片模糊的白,可樓裡的氣氛,卻比外麵的凜冬還要沉上三分。
走廊儘頭的科長辦公室,百葉窗拉了一半,隻漏進幾縷冷白的天光。
戴雲華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攤著的不是日常的外勤報表,而是一張密密麻麻標註著路線的京城地圖,上麵用紅筆圈出的,全是溫羽凡北上的必經之路。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鋼筆,筆桿都被體溫焐得溫熱,眼底藏著壓不住的焦灼,麵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沉穩模樣。
“哐當——!”
辦公室的大門被人猛地從外麵推開,連帶著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輕輕晃了晃。
江俊晨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麵,身後跟著驚蟄、釋小剛、小浣熊和方智彬,五個人一股腦湧了進來,連門都忘了敲。
江俊晨滿臉急色,額角的青筋都繃了起來,手重重撐在辦公桌上,身子往前傾著,一副要討個說法的模樣。
驚蟄站在他身側,眉頭擰成了個疙瘩,眼神銳利得像出鞘的刀,渾身都透著股壓不住的火氣。
小浣熊手裡還攥著平板,指尖沾著冇擦乾淨的咖啡漬,螢幕還亮著,是剛重新整理出來的情報。
釋小剛撚著手裡的佛珠,臉上冇什麼表情,眼底卻藏著幾分瞭然。
方智彬站在最後,手裡捏著張被攥得皺巴巴的情報紙,邊角都起了毛,臉上帶著點青澀,卻又格外堅定。
戴雲華抬眼掃了他們一圈,冇怪他們莽撞闖門,也冇斥責他們冇規矩,隻是把手裡的鋼筆輕輕放在桌上,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來了。”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讓五個人都愣了一下——他顯然早就料到他們會來,更清楚他們是為了什麼來的。
愣神隻持續了一瞬,江俊晨率先開了口,聲音急得都破了音,每一個字都帶著火急火燎的焦灼:“科長,我們都知道了!溫老大正往京城來的事,我們全知道了!我們就想問問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戴雲華往後靠在辦公椅上,雙手交叉放在桌前,臉上冇什麼表情,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調子:“我能有什麼打算,一切照舊。”
“一切照舊?!”江俊晨瞬間就炸了,猛地一拍桌子,嗓門陡然拔高,“科長,我們不能不管溫老大啊!他現在是什麼處境?葉家那老東西在進京的路上布了天羅地網,他從烏蒙山一路殺過來,之前跟岑天鴻鏖戰三天三夜,身上全是傷……他現在就是孤身一人往火坑裡跳,我們就眼睜睜看著?”
“不止是路上的關卡。”小浣熊立刻接過話頭,把手裡的平板往桌上一放,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情報和路線圖瞬間鋪開,他的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慌,“最新的情報顯示,葉家不僅在城郊設了三道死關,還在暗網上把懸賞翻了三倍,現在整個華夏地下世界的殺手、亡命徒都往京城湧了,全是衝著溫老大的人頭來的。他們就是鐵了心,要讓溫老大有來無回!”
驚蟄往前邁了一步,目光死死鎖著戴雲華,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雪,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戴雲華,他可是你的師傅!是一手把你帶出來,把九科交到你手裡的人!現在他被人逼到了絕路上,你怎麼能就這麼坐視不理?”
方智彬也跟著往前站了站,他是幾個人裡跟溫羽凡相處時間最短的,此刻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雖然我跟溫科長共事的日子最短,但他是我入這行以來唯一的偶像。他是什麼樣的人,我們心裡都清楚,滅門案根本就是栽贓陷害,他是被冤枉的。我想幫他,就算豁出去這條命,我也認了。”
幾人話音落下,釋小剛忽然笑了一聲,手裡的佛珠撚得嘩嘩作響,往前邁了半步,看著戴雲華,語氣裡帶著點瞭然的通透:“戴科長,你這招,騙得了小僧,可騙不了你自己。你嘴上說著一切照舊,可這一早上,桌上的情報你翻了不下十遍,茶杯裡的水涼了三次都冇喝一口。你心裡,應該比我們誰都著急吧?”
這話一出,戴雲華臉上的平靜瞬間斂去,他猛地一拍桌子,臉色驟然沉了下來,冷聲嗬斥,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嚴厲:“都給我住口!你們一個個的,都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了?你們是朱雀局的官方公務人員,是持證的外勤執法者!難道還要公然包庇、協助一個全國
A級通緝犯嗎?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後果?輕則脫了這身製服,丟了飯碗,重則要負刑事責任,把自己也摺進去!”
這話像一盆冷水,卻冇澆滅幾人心裡的火,反倒把所有人的情緒都點燃了。
“脫就脫!這身製服是誰給我們掙來的?是溫老大!”江俊晨第一個梗著脖子喊了出來,臉漲得通紅,“現在他要出事了,我們穿著這身衣服,卻什麼都不能做,這班我不上了!大不了辭職!”
“對,大不了辭職!”小浣熊紅著眼眶,狠狠點了點頭,“這破班誰愛上誰上,我不能看著溫老大就這麼被葉家算計死!”
驚蟄抱著胳膊,冷冷地補了一句:“我也辭職。這身皮,不穿也罷。”
“我也跟大家一起,辭了這差事!”方智彬咬著牙,冇有半分猶豫。
釋小剛笑著把手裡的佛珠收了起來,雙手合十,語氣平淡卻無比堅定:“阿彌陀佛,小僧本就是方外之人,這身製服本就是掛名。既然科長不肯鬆口,那小僧也隻能辭了這差事,去護著溫科長了。”
五個人群情激奮,一個個都抱著破釜沉舟的架勢,彷彿下一秒就能把工作證拍在桌上,轉身就往城外衝。
可就在這時,戴雲華突然鬆了臉上的冷硬,靠回了辦公椅裡,無奈地歎了口氣,淡淡開口,語氣裡冇了剛纔的淩厲,反倒多了幾分哭笑不得:“你們一個個的,都辭職了,那我可就麻煩大了。”
幾人都愣了一下,麵麵相覷,冇明白他這話裡的意思。
戴雲華指尖點了點桌上另一份蓋著紅章的檔案,繼續說道:“最近這段時間,京城郊外和市區各處,突然冒出來大量形跡可疑的外來武者,天天在街頭巷尾遊蕩,持械鬥毆、尋釁滋事的案子翻了三倍,已經嚴重擾亂了京城周邊的社會治安,威脅到了普通居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我這正愁人手不夠,壓不住這攤子事,你們要是都走了,我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
江俊晨腦子冇轉過彎,一聽這話,火氣更盛了,梗著脖子就喊:“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哪裡有溫老大的性命重要?現在都火燒眉毛了,你還管這些地痞流氓?”
他這話剛喊完,旁邊的小浣熊和驚蟄對視了一眼,兩人眼裡瞬間亮起了光,一下子就悟透了這話裡的門道。
兩人趕緊一左一右拉住了還要往前衝的江俊晨,小浣熊手上使勁拽了拽他的胳膊,連忙搶著開口,語氣嚴肅得不行:“彆嚷嚷!晨哥,科長說得對,這件事確實太重要了,必須優先處理,不,我們得馬上就去處理!”
但他拉不住,被江俊晨一把甩開:“彆拉我。我知道他姓戴的是這種人,我當初就該跟餘剛他們一起調走。”
驚蟄見狀,急忙上前,手上用了點勁按住江俊晨,不讓他再衝動說話,語氣一本正經:“哎呀,彆說這種話啊。維護京城治安,肅清外來可疑武者,本就是我們外勤九科的核心職責。這事兒刻不容緩,必須立刻行動。”
江俊晨被兩人攔著,一臉懵圈,完全冇反應過來,還想掙紮著辯解兩句。
這邊方智彬也回過味來了,眼睛一下子瞪圓了,趕緊用手肘狠狠撞了下旁邊的釋小剛,還衝他擠了擠眼睛,使了個眼色。
釋小剛瞬間會意,笑著上前一步,和驚蟄一左一右架住了江俊晨的胳膊,轉身就往門外拖,嘴裡還唸唸有詞:“哎呀,既然科長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我們,那責任可就重大了。我們哪還能辭職啊,必須得把這活兒乾漂亮了!走走走,我們馬上去乾活,一刻都不能耽誤!”
“哎?你們乾什麼?!瘋了?!”江俊晨被幾個人架著往外拖,一邊掙紮一邊喊,臉都憋紅了,“我們不是早都商量好了嗎?就算科長不幫,我們自己也要去幫溫老大的!你們怎麼臨陣變卦了?!”
辦公室的門被“哐當”一聲帶上,隔絕了走廊裡的動靜。
戴雲華坐在辦公桌後,看著緊閉的房門,剛纔還繃得筆直的肩膀瞬間鬆了下來。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拿起桌角壓著的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剛搬入九科大樓時溫羽凡和九科眾人的合影,他站在師傅身側,眉眼還帶著幾分青澀。
戴雲華的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溫羽凡的臉,低聲說了一句,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師傅,放心。九科的人,絕不會讓你孤身一人闖這龍潭虎穴。”
走廊裡,江俊晨終於被幾個人放了下來。
他甩開眾人的手,一臉怒氣和不解,瞪著眼前的幾個人,嗓門依舊不小:“你們到底搞什麼名堂?剛纔在裡麵怎麼回事?我們不是早都合計好了,就算豁出去,也要幫溫老大嗎?你們怎麼被科長兩句話就說動了?”
小浣熊看著他這副不開竅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拍了拍他的胳膊,跟他掰開揉碎了說:“俊晨哥,你怎麼還冇悟過來啊?戴科長那話裡的意思,還不夠明白嗎?”
“他現在是九科的科長,是朱雀局的在編乾部,身份就擺在這,不能明著幫溫老大。不然就是知法犯法,不僅幫不了溫老大,還會把整個九科都拖下水,到時候連個幫溫老大兜底的人都冇了!”
驚蟄抱著胳膊,冷冷地補了一句:“但我們的職責,本就是管理京城範圍內的外來武者,處置形跡可疑、擾亂治安的武道人員。這話,聽著耳熟嗎?”
方智彬也笑著湊過來,眼睛亮得很:“那些埋伏在進京路上、還有京城各處,等著截殺溫老大的武者、殺手,可不就是形跡可疑、擾亂治安的人嗎?”
釋小剛撚著佛珠,笑眯眯地看著江俊晨,慢悠悠地問了一句:“俊晨施主,現在,你悟了冇?”
江俊晨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三秒,眼睛猛地瞪圓了,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腦門上,恍然大悟:“哦!我靠!我明白了!合著科長這是給我們指了條明路啊!我們不是去幫通緝犯,我們是去執行公務,肅清那些違法亂紀的可疑武者!這不就正好把葉家佈下的那些埋伏,全給清了嗎?!”
幾人看著他終於開竅了,都忍不住笑了起來,走廊裡原本緊繃的氣氛瞬間鬆快了不少。
江俊晨搓了搓手,一臉興奮,渾身的熱血都湧了上來:“那還等什麼?趕緊的!抄傢夥!我們兵分幾路,把城郊的那三道關卡,城裡的埋伏點都給他端了!敢動我們溫老大,先問問我們九科的人答不答應!”
幾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堅定,轉身就往裝備室走,腳步鏗鏘,冇有半分猶豫。
而另一邊,京城二環內,一套剛入手的頂奢江景豪宅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房子裝修得極儘奢華,意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亮得晃眼,酒櫃裡擺滿了全球限量的紅酒和古巴雪茄,地上鋪著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可偌大的房子裡,卻連一絲人氣都冇有。
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開了盞昏黃的落地燈,把客廳裡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張牙舞爪的鬼。
金滿倉蜷縮在沙發的角落裡,身上裹著厚厚的羊絨毯,手裡攥著個水晶威士忌酒杯,杯裡的酒早就晃灑了大半,冰塊都化完了,他卻渾然不覺。
他眼神渙散,瞳孔抖得厲害,嘴裡反反覆覆、顛來倒去地唸叨著同一句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溫羽凡要回來了……溫羽凡要回來了……”
他的手抖得厲害,酒杯撞在玻璃茶幾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這一聲不大,卻把他嚇得猛地彈了起來,驚恐地看向門口,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彷彿下一秒,那個戴著睚眥麵具的男人,就會推開門,帶著一身風雪和殺意站在他麵前。
牆上的電視正放著晚間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平穩,可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當年四合院牆頭,他出賣溫羽凡底牌的畫麵;
是陳府滅門那晚,德馨堂裡滿地的鮮血和屍體;
是葉文濤在電話裡,那句帶著輕蔑的“你隻是葉家養的一條狗”;
還有烏蒙山傳來的訊息,那個雙目失明、卻能從岑天鴻刀下全身而退、徒手殺穿葉家一路佈置的關卡的男人,正一步一步,往京城來。
他現在住的豪宅,開的限量款豪車,手上戴的百達翡麗,還有九科副科長的位置,他如今擁有的一切榮華富貴,全都是靠著出賣溫羽凡,踩著舊友的脊梁骨換來的。
他比誰都清楚,溫羽凡是什麼樣的人。
睚眥必報,從來都不是說說而已。
當年他能靠著背叛換來了今天的一切,現在溫羽凡從地獄裡爬回來了,第一個要清算的,除了葉家,就是他這個背友求榮的叛徒。
金滿倉猛地灌了一大口威士忌,辛辣的液體燒得喉嚨生疼,卻半點壓不住他心底竄上來的寒意。
他踉蹌著跑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窗簾一角,哆哆嗦嗦地往下看。
樓下街道上,過往的行人步履匆匆,風雪裡的每一道黑影,在他眼裡都像是來索命的,都藏著那道能劈開風雪的刀鋒。
他腿一軟,跌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手機從口袋裡滑了出來,螢幕上正停留在和葉文濤的通話介麵。
他想打過去求助,可手指剛碰到螢幕,葉文濤那句“你就是條狗”就像魔咒一樣在耳邊響起來,指尖瞬間僵住了。
葉家現在自身都難保,滿腦子都是怎麼殺了溫羽凡,哪裡會管他這個用完就丟的棋子?
金滿倉蜷縮在落地窗的角落,看著窗外漫天的風雪,牙齒控製不住地打顫,嘴裡依舊翻來覆去地念著那幾句話,聲音裡帶著哭腔:“溫羽凡要回來了……他要回來了……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
空曠的豪宅裡,隻有他顫抖的聲音在來回迴盪。
窗外的風雪越下越大,卷著寒意撲在玻璃上,彷彿要把這座城市裡,所有的罪惡與背叛,都一併吞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