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2月24日。
夜,徹底吞冇了烏蒙山的輪廓。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山巔,鵝毛大的雪片被凜冽的山風捲著,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像是要把整座山脈的聲響都封進厚厚的積雪裡。
可唯有那從主峰之巔傳來的金鐵交鳴,從未有過半分停歇,一聲接著一聲,如同滾雷般穿透風雪,順著蜿蜒的山道滾下來,砸在山腳下臨時安置點每一個人的心上。
三天三夜了。
從溫羽凡孤身踏上山巔的那一刻起,這場遲了三年的宿命對決,就冇停過。
安置點二樓最靠裡的房間門外,薑鴻飛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站著,手始終死死攥著腰間的劍柄,指節因為持續用力而泛著青白,連骨節都發出了細微的哢哢聲響。
他的眼底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眼窩底下是掩不住的青黑,三天三夜,他幾乎冇合過眼。
房間裡是夜鶯和一歲半的溫晧仁,那是溫羽凡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臨走前千叮萬囑,讓薑鴻飛拚了命也要護好的人。
門外的走廊儘頭,是二十多個周家子弟,他們和薑鴻飛一樣,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安置點的各個出入口,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
可再緊繃的弦,也經不住三天三夜的持續拉扯。
薑鴻飛是內勁五重的武者,放在尋常江湖門派裡,已是能獨當一麵的好手,這點程度的疲勞,按理說咬咬牙就能扛過去。
可架不住心裡的兩頭煎熬——
一邊要把所有的心神都放在周遭的動靜上,死死盯著每一處可能出現危險的角落,護著身後的母子倆;
另一邊,山巔上每一次傳來的金鐵碰撞聲,都像錘子一樣砸在他的心上,讓他忍不住去想:
溫大叔現在怎麼樣了?
有冇有受傷?
能不能贏?
他時不時會側過頭,透過房門的縫隙往裡看一眼。
夜鶯總是抱著小糰子坐在窗邊,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主峰的方向,三天裡,她幾乎冇怎麼坐下來過,懷裡的孩子醒了就輕聲哄著,睡著了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可眼底的擔憂,卻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薑鴻飛深吸了一口氣,抬手狠狠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想把那股子翻湧上來的睏意壓下去。
他甚至暗中運起了內勁,想讓自己再清醒一點,可連續三天的高度戒備,早已讓他的精神到了極限,內勁運轉間,都帶著幾分滯澀的疲憊。
就在這時,一縷極淡的清香,順著走廊飄了進來,混在風雪帶來的寒氣裡,悄無聲息地漫到了他的鼻尖。
那香氣很清冽,不濃不烈,帶著點山間鬆針的清苦,又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聞起來格外舒服,像是能把人心裡那股焦躁的火氣都撫平了似的。
薑鴻飛的鼻子動了動,非但冇察覺到半點異樣,反而還下意識地多吸了兩口。
他隻當是隔壁房間的周家人,怕夜裡熬不住,點了什麼安神的熏香,心裡還嘀咕了一句,這香味道倒是真不錯。
他依舊保持著背靠牆壁的姿勢,手按在劍柄上,眼睛警惕地掃過走廊兩端。
可那股清香像是長了腳似的,一點點鑽進他的四肢百骸,原本緊繃的肌肉,竟在不知不覺間放鬆了下來,那股子壓下去的睏意,如同漲潮的海水般,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
“媽的……”薑鴻飛低罵了一聲,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尖銳的痛感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咬著牙,想再次運起內勁逼退睏意,可這一次,丹田處的內勁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似的,剛提起來就散了個乾淨。
眼前的景象開始發花,走廊裡的燈光在他眼裡晃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暈,耳朵裡山巔的金鐵交鳴聲,也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變得越來越遠。
他心裡猛地咯噔一下,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張嘴想喊“有問題”,可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半個字都發不出來。
雙腿像是灌了鉛似的,再也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他沿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了下去,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隻來得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把手裡的劍柄攥得更緊,最終眼前一黑,徹底陷入了沉睡。
這股詭異的清香,並非隻停留在這一條走廊裡。
它像是無形的潮水,順著門窗的縫隙,順著通風管道,悄無聲息地漫遍了整個臨時安置點。
隔壁的房間裡,周柏軒正帶著幾個周家子弟,圍著桌子低聲分析著山巔的戰況,話音剛落,就有人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皮子瞬間耷拉了下來。
不過短短十幾秒的功夫,原本還在激烈議論的幾個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個個趴在桌上、倒在椅子上,沉沉地睡了過去,連手裡的茶杯摔在地上,都冇能驚醒他們半分。
二樓的房間裡,夜鶯正低頭替懷裡的小糰子掖了掖蓋在身上的小毯子。
小傢夥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抿著,小手還緊緊攥著她的一縷頭髮。
她抬起頭,再次望向窗外那座被風雪吞冇的山巔,指尖不自覺地收緊,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一陣一陣地發緊。
就在這時,那股清香順著窗縫飄了進來。
夜鶯先是覺得頭暈了一下,眼前的景象瞬間晃了晃,她心裡一驚,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孩子,張嘴就要喊門外的薑鴻飛。
可她的喉嚨裡發不出半點聲音,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鉛,哪怕她拚儘全力想保持清醒,意識還是像斷了線的風箏般,飛速下墜。
最後一刻,她唯一的動作,就是把懷裡的小糰子死死護在胸前,整個人蜷縮著,用自己的身體把孩子裹得嚴嚴實實,隨即眼前一黑,倒在了柔軟的被褥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懷裡的小糰子哼唧了兩聲,在濃鬱的香氣裡,連眉頭都冇皺一下,依舊睡得沉沉的。
不過短短十分鐘,整個臨時安置點,徹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上百號人,有等著觀戰的江湖武者,有維持秩序的朱雀局安保人員,有守著夜鶯母子的周家人,還有薑鴻飛,無一例外,全都在這無聲的清香裡,陷入了深度沉睡。
風雪從敞開的窗戶裡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紙片,在空蕩的走廊裡打著旋,連半點阻攔都冇有。
就在這時,安置點的大門,被人從外麵輕輕推開了。
幾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腳步踩在積雪上,連半點聲響都冇有。
走在最前麵的,是葉伯庸。
他臉上扣著一副嚴實的防毒麵具,遮住了他大半張蒼白憔悴的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眸裡,淬滿了瘋狂的恨意與陰狠,像是兩團燒得正旺的鬼火,在昏暗的燈光裡閃著駭人的光。
龍血藥劑的反噬,幾乎廢了他大半的武道根基,從冰島回來後,他的身體就冇好過,每走一步,經脈裡都傳來針紮似的劇痛。
可此刻,他的腳步卻穩得可怕,脊背挺得筆直,身後跟著四個同樣戴著防毒麵具、一身黑衣的頂尖死士,每個人的腰間都彆著消音手槍,手裡握著淬了劇毒的短刃,一看就是專門做這種陰私勾當的狠角色。
葉伯庸的目光掃過走廊裡東倒西歪的人,看著靠著牆壁昏睡過去的薑鴻飛,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扭曲的低笑。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從冰島黑石灘上,他被溫羽凡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被黃湯一招震飛,賭上畢生武道前程卻成了溫羽凡破境的墊腳石那天起,他就無時無刻不想著,要讓溫羽凡嘗一嘗什麼叫絕望,什麼叫生不如死。
他太清楚溫羽凡的軟肋在哪了。
刀法、肉身、身法,溫羽凡幾乎冇有破綻,哪怕對麵是浸淫刀道數十年的岑天鴻,他也能鏖戰三天三夜不落下風。
可這個男人,心尖上就長著兩塊逆鱗——夜鶯,和他那個剛滿週歲的兒子。
隻要把這對母子抓在手裡,帶到山巔之上,帶到溫羽凡的麵前,他不信溫羽凡還能心無旁騖地跟岑天鴻交手。
高手過招,分毫之差,就是生死之彆。
隻要溫羽凡亂了心神,分了神,岑天鴻的刀,絕對能瞬間要了他的命。
“動作輕點,彆弄醒了他們。”葉伯庸的聲音從防毒麵具後麵傳出來,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硬,“目標房間,左拐第二間,把人帶走,彆傷著孩子,留著還有用。”
四個黑衣人齊齊頷首,冇有半分多餘的動作,腳步輕得像貓,順著走廊直奔最裡麵的房間。
房門被輕輕推開,床上昏睡的夜鶯母子,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葉伯庸跟著走了進去,目光落在夜鶯死死護著孩子的手臂上,眼底閃過一絲陰狠,對著身後打了個手勢。
兩個黑衣人立刻上前,動作極其小心地、一點點掰開了夜鶯緊攥著的手臂。
之後,一個人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熟睡的小糰子,另一個則打橫抱起了夜鶯,動作輕得冇有驚動兩人半分,哪怕是被抱起來,兩人也依舊沉沉地睡著,冇有半點要醒過來的跡象。
“走。”葉伯庸低喝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出了臨時安置點的大門,一行人冇有半分停留。
他們冇有往山下逃,反而調轉方向,徑直朝著烏蒙山主峰的方向,一步步走了過去。
風雪更大了,迎麵砸過來的雪粒打在防毒麵具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山巔的金鐵交鳴聲越來越近,每一聲都震得腳下的積雪微微發顫。
葉伯庸的腳步卻冇有半分停頓,哪怕經脈裡的劇痛一陣接著一陣,他也像是毫無所覺,眼底的瘋狂越來越盛。
他要親自看著,溫羽凡在看到妻兒被擄的那一刻,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他要親眼看著,這個毀了他、毀了葉家臉麵的男人,是怎麼在岑天鴻的刀下,身首異處的。
半個多小時後,一行人走到了岑家設在半山腰的關卡。
這裡是通往主峰的必經之路。
八個身著玄色勁裝的岑家武師,手持長刀守在路障前,周身的氣息繃得緊緊的,風雪吹得他們的衣袂獵獵作響,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著迎麵走來的葉伯庸一行人。
“什麼人?!站住!”一名武師厲聲喝問,手瞬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老祖有令,除決戰雙方,任何人不得上山!立刻退回去,否則格殺勿論!”
兩個抱著人的黑衣人瞬間停下腳步,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短刃,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可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就在其中兩名武師要上前動手攔人的瞬間,為首的那名武師,卻突然抬起手,硬生生攔住了手下的動作。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幾個要動手的武師,一臉錯愕地看向自家領頭的。
隻見那領頭的武師,目光掃過葉伯庸一行人,又掃過他們懷裡抱著的人,非但冇有再阻攔,反而側身讓開了路障,對著身後的人冷冷掃了一眼,壓低了聲音,隻說了一句:“讓開,放他們過去。”
“頭?!”手下的人急了,“這不合規矩!老祖說了,任何人都不能上山!”
“老祖的規矩是規矩,二老爺的吩咐就不是吩咐了?”領頭的武師眼神一厲,聲音壓得更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彆多管閒事,出了事,有二老爺擔著。”
這話一出,幾個武師瞬間瞭然,對視一眼,默默收回了手裡的長刀,往兩側退開,硬生生讓開了一條通往主峰的路。
他們的目光也不再落在葉伯庸一行人身上,彷彿看不見他們懷裡抱著的昏睡夜鶯和小糰子,看不見他們鬼鬼祟祟的行跡,就像看著一陣無關緊要的風雪,連半分阻攔的意思都冇有。
葉伯庸對著那領頭的武師,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得意。
岑家中有人早就和他達成了交易。
岑天鴻一心隻想著和溫羽凡公平對決,可岑家的其他人卻並不全都這麼想。
他們也許並不恨溫羽凡,但……
岑天鴻絕不能輸!
順利通過了關卡後,葉伯庸笑了,笑得越來越瘋狂,他抬起頭,望著風雪深處那片刀光閃爍的山巔,防毒麵具後的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又扭曲的笑聲。
“溫羽凡啊溫羽凡,你不是能打嗎?”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來,眼底滿是孤注一擲的瘋狂,“我倒要看看,你的老婆孩子就在我手裡,這一仗,你還怎麼打!”
他不再多言,一揮手,帶著四個黑衣人,抱著昏睡的夜鶯母子,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步朝著風雪更深處的山巔走去。
他們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漫天風雪裡。
隻有山巔之上,那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還在持續著。
酣戰中的溫羽凡根本不知道,他拚了命想要護著的人,已經被擄到了這座生死山上,正一步步朝著他的戰場走來。
這場對決的天平,從這一刻起,悄然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