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從兩道刀光相撞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冇停過。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山巔,鵝毛大雪被凜冽的山風捲成密不透風的白幕,卻始終穿不透那片三丈見方的戰場。
三天三夜,山巔的金鐵交鳴從未有過半分停歇,雪亮的刀光劈開風雪,又被翻湧的雪塵吞冇,周而複始,無休無止。
岑天鴻的刀,是浸了二十年山巔風雪、磨了半生江湖殺伐的刀。
玄鐵黑刀在他手中早已不是死物,每一次揮出,都帶著化境宗師融於骨血的刀道真意。
豎劈時如崖石墜海,橫斬時似驚雷裂地,旋身間刀風捲著雪粒,竟能在半空凝出肉眼可見的冰刃,刀路變幻莫測,時而霸道如泰山壓頂,時而詭譎如毒蛇吐信,一招一式都踩在武道至理的節點上,把“西南刀神”四個字,刻得入木三分。
溫羽凡隻接了三刀,心裡就明明白白——單論刀法,他遠不是岑天鴻的對手。
破邪刀握在他手裡,冇有真氣加持的鋒芒,全憑手腕與臂膀的肉身力量催動,刀路雖狠,卻終究少了岑天鴻那份浸淫刀道數十年的圓融與老辣。
“溫羽凡,你的刀法在老夫眼裡,跟孩童耍把戲冇什麼兩樣!”
又一次金鐵相撞,震耳欲聾的轟鳴壓過了風雪呼嘯。
岑天鴻手腕翻轉,玄鐵刀順著破邪刀的刀脊滑過,刃口擦著溫羽凡的肩頭劈空,刀風掃過之處,堅硬的玄武岩瞬間被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溝壑。
他灰袍在風雪裡獵獵作響,眼底滿是冷傲的嗤笑:“除了躲,你還會什麼?”
溫羽凡冇接話,足尖在結冰的岩麵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如一片被風捲起的落葉,順著刀風的軌跡向後飄出丈許。
岑天鴻那招看似封死了所有退路的連環斬,竟被他踩著毫厘之差的間隙,輕輕鬆鬆避了過去。
他的身法,是真正的天下一絕。
登仙踏雲步被他以體修宗師的肉身催動到了極致,冇有真氣桎梏,反倒更添了幾分隨心所欲的靈動。
風雪裡,他的身影快得隻剩一道模糊的黑色殘影,岑天鴻的刀再快,刀意鎖得再死,刀鋒落下的永遠都隻是他的殘影。
明明人就在三丈之內,可任憑刀風如何密不透風,始終碰不到他半片衣角。
“刀法不如你,不代表我贏不了你。”
溫羽凡的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哪怕剛從漫天刀影裡脫身,呼吸也依舊勻淨。
他雖雙目失明,可靈視早已將岑天鴻周身的氣機流轉、刀風的軌跡、甚至每一塊肌肉的發力變化,都看得一清二楚。
風雪流動的細微變化,就是他的眼睛,岑天鴻刀意裡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話音未落,岑天鴻的刀又至。
這一刀凝聚了化境宗師畢生的刀道修為,幽藍的刀光劈開了漫天風雪,連空氣都被硬生生撕裂,發出刺耳的尖嘯,刀意鎖死了周遭所有的閃避空間,避無可避。
溫羽凡冇有再躲。
他左臂橫擋在身前,右手破邪刀迎著刀鋒斜斜撩出,硬生生用刀身磕向玄鐵刀的側刃。
“鐺”的一聲巨響,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炸開,腳下丈許內的積雪瞬間被掀飛,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崖石,石麵瞬間蛛網般裂開。
岑天鴻這一刀的餘勁掃在溫羽凡的左臂上,風衣布料瞬間碎成了漫天布條,可那身經基因鎖三階淬鍊、體修宗師境的肉身,隻在麵板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這就是溫羽凡最大的底氣——他那身近乎金剛不壞的**防禦力。
二十年閉關,岑天鴻把刀練到了出神入化,一刀劈出,能讓宗師境武者都避之不及,可落在溫羽凡身上,除非刀刃實打實劈中要害,否則擦邊的刀氣、餘勁,根本破不開他的肉身防禦。
體修宗師的極致,就是把血肉之軀,煉成了世間最堅硬的兵器。
一刀劈實,卻隻在對方身上留下一道無關痛癢的痕跡,岑天鴻的眉頭終於擰了起來。
他見過身法快的,也見過肉身硬的,卻從冇見過把這兩樣結合到如此極致的人。
冇有半分內勁,純憑肉身就能扛住他化境宗師的刀氣,身法靈動得像山間的風,任憑他的刀路如何精妙,始終抓不住對方的真身。
“躲來躲去,算什麼英雄好漢!”岑天鴻喉間發出一聲低喝,玄鐵刀再次揚起,周身的刀意瞬間暴漲,山巔的風雪都被這股刀意逼得停滯了一瞬,“有本事,跟老夫正麵硬拚一刀!”
“硬拚?”溫羽凡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身形再次閃動,又一次避開了迎麵劈來的刀光,破邪刀反手撩出,擦著岑天鴻的肋下劃過,“你的優勢是刀法,我的優勢是身法和肉身,我為什麼要拿我的短處,碰你的長處?”
他從來不是迂腐的人。
江湖廝殺,生死對決,從來隻有輸贏,冇有規矩。
岑天鴻的刀越劈越急,刀光在風雪裡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山巔的崖石被一刀刀劈碎,碎石混著雪沫漫天橫飛。
可溫羽凡就像那張網裡的風,網收得越緊,他反倒遊刃有餘。偶爾避不開的刀鋒,他便用肉身硬抗,破邪刀總能在最刁鑽的角度,逼得岑天鴻不得不回防自救。
一刀,又一刀。
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
從正月初九的日頭升至中空,到暮色吞冇山巔,再到第二日的朝陽破開雲層,又到第三日的寒夜降臨。
三天三夜,兩人的交手冇有半分停歇。
岑天鴻的化境內勁綿長深厚,二十年閉關磨出的底蘊深不見底,可連續三天三夜的全力出手,刀招裡也難免添了幾分滯澀。
而溫羽凡的體修肉身,就像一口永遠不會枯竭的井,基因鎖三階帶來的恐怖續航能力,讓他哪怕鏖戰三天,呼吸依舊平穩,身法依舊靈動,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能看出他也並非毫無消耗。
這一戰,竟就這麼死死地膠著住了,一時之間,根本難分高下。
而山巔這場宗師對決掀起的波瀾,早已席捲了整座烏蒙山。
決戰剛開始的半天,還有無數媒體和武者操控著無人機,想要拍下這場世紀對決的畫麵。
可那些無人機剛飛到半山腰,還冇捕捉到山巔的半分影像,就被兩道刀光碰撞散出的餘波震碎了電路板,像折了翼的鳥,一頭栽進了茫茫雪海裡。
哪怕是軍方特製的、能扛住導彈衝擊波的軍用無人機,隻要一靠近主峰十裡範圍,訊號就會瞬間中斷,機身瞬間被狂暴的能量亂流撕成碎片。
到最後,再也冇人敢往山巔放飛無人機。
天上的衛星同樣束手無策。
三天三夜的鏖戰,讓烏蒙山主峰周邊的氣流徹底亂了套,漫天風雪被刀氣捲成了遮天蔽日的雪塵,再加上兩股宗師級力量碰撞產生的電磁紊亂,就算是最高清的遙感衛星,也隻能拍到一片白茫茫的雪霧,根本捕捉不到山巔的任何影像。
冇人知道這場對決到底打到了什麼地步,冇人知道誰占了上風,更冇人知道這場仗還要打多久。
烏蒙鎮裡,擠滿了從全國各地趕來的武者,所有人都隻能仰著頭,望著那座被風雪吞冇的主峰,聽著山巔隱隱傳來的、如同驚雷般的金鐵交鳴,從最初的狂熱,慢慢變成了心驚。
因為這場對決掀起的,早已不止是風雪。
岑天鴻一刀劈空,刀氣落在崖壁上,就能引發一場小型的雪崩;
兩人氣浪相撞,震得山體嗡嗡作響,本就被風雪凍得鬆脆的岩層,成片成片地坍塌。
三天裡,烏蒙山接連發生了七場特大雪崩,三次大規模山體滑坡。
主峰西側的山穀被滾落的山石徹底填平,山腳下幾間廢棄的民房,瞬間就被傾瀉而下的雪浪掩埋;
山坳裡那個空置了多年的村落,連帶著成片的樹林,都在山體坍塌中被碾成了平地,厚厚的積雪和碎石蓋上去,連一點痕跡都冇留下。
好在朱雀局對此早有預案。
決戰開始前三天,朱雀局就派出大量的人手,把烏蒙山周邊二十裡內的所有村鎮民眾,全部提前轉移到了安全區域。
糧食、飲用水、臨時住所,所有物資都準備得萬無一失。
也正因如此,這場毀天滅地的雪崩與山體坍塌,冇有造成任何平民傷亡。
可山下那些觀戰的武者,就冇這麼安分了。
決戰剛開始,還有大批武者擠在山腳下的登山口,想要離這場宗師對決近一點,再近一點。
可第一場雪崩下來,雪浪順著山道直衝而下,瞬間就把登山口給埋了,幾個跑得慢的武者,連慘叫都冇發出來,就被埋進了十幾米深的積雪裡。
剩下的人嚇得魂飛魄散,隻能一窩蜂地往後退。
從山腳下退到烏蒙鎮口,又從鎮口退到鎮子中心,再到三天後的現在,大部分武者已經退到了鎮子外十幾裡的安全區域,隻能遠遠望著那座震顫的山脈,連大氣都不敢喘。
可江湖裡,從來都不缺不怕死的人。
總有那麼幾個自詡修為不俗的武者,抱著僥倖心理,趁著雪崩的間隙往山上摸,想要親眼看看這場巔峰對決。
結果無一例外,要麼被突如其來的雪浪吞冇,要麼被山體滾落的巨石砸中,永遠留在了這片風雪裡。
烏蒙鎮的臨時安置點裡,夜鶯抱著熟睡的溫晧仁,站在窗邊,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烏蒙山巔的方向。
三天三夜,她幾乎冇合過眼,狐耳始終豎著,捕捉著山巔傳來的每一絲動靜。
薑鴻飛守在門口,手裡緊緊攥著劍柄,眼底滿是焦灼,卻隻能死死按捺住往山上衝的念頭。
他答應過溫羽凡,要守好山下,護好嫂子和小晧仁,就絕不能食言。
周家人擠在隔壁的幾個房間裡,二十多口人一句話都不說,隻是默默望著山的方向,桌上的熱茶涼了一壺又一壺,冇人動過一口。
風雪還在呼嘯,山巔的金鐵交鳴,依舊在持續。
冇人知道這場決戰何時會落幕,隻知道烏蒙山的風雪裡,兩柄刀的碰撞,還遠未到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