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的午後,甌江城的年味還冇散儘,老小區的巷子裡時不時傳來幾聲鞭炮響,混著楊誠實家廚房裡飄出來的飯菜香,裹著江南冬日裡特有的濕冷寒氣,從窗縫裡鑽進來。
溫羽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懷裡小糰子溫晧仁軟乎乎的小手,墨鏡遮住了他空洞的眼窩,旁人看不出他的神情,隻有身側的夜鶯能察覺到,他搭在膝頭的另一隻手,指尖微微收緊了些。
今天是他們要動身去川府城的日子。
“羽凡,你再嚐嚐這個醬鴨,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那家老字號,我今早天不亮就去排隊買的,路上帶著吃,飛機上的餐食哪有家裡的合口。”鄭小燕端著一個油紙包從廚房出來,不由分說就往已經塞得滿滿噹噹的帆布包裡塞,眼裡滿是不捨,嘴上卻還笑著,“到了川府城記得給我們報個平安,彆讓我們跟著擔心。”
“嫂子,不用再裝了,包裡都快放不下了。”溫羽凡循著聲音側過頭,唇角牽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我們就是去趟川府城,又不是不回來了,等忙完了,帶著柳馨和孩子再回來看你們。”
“是啊媽,羽凡叔他們又不是不回來了,你這都快把家給搬空了。”楊耀笑著上前,幫著把包裡的東西歸置整齊,又看向溫羽凡,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捨,“羽凡叔,到了那邊要是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我隨叫隨到。”
楊誠實蹲在地上,把最後一個裝著土特產的紙箱用膠帶封好,黝黑的臉上滿是憨厚的關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溫羽凡,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憋出一句:“路上注意安全,照顧好自己和孩子。川府城那邊人生地不熟的,彆什麼事都自己硬扛,有事記得給表哥打電話。”
“我知道了,表哥。”溫羽凡點了點頭,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當年他從甌江城倉皇逃離,是這個表哥站在巷口,紅著眼眶送他離開;
五年顛沛流離,物是人非,也隻有這個表哥,始終把他當親弟弟看,永遠在甌江城給他留著一扇回家的門。
下午兩點多,網約車停在了小區門口(溫羽凡的車留給楊耀了)。
楊誠實一家人幫著把行李搬上車,又站在路邊揮著手,直到車子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了,才慢慢往回走。
溫羽凡坐在車後座,微微側過頭,靈視無聲地鋪開,將那道站在巷口的身影收進感知裡,直到徹底消失不見,才輕輕收回了目光。
懷裡的小糰子咿咿呀呀地抓著他的墨鏡,小胖手軟軟乎乎的,溫羽凡任由他鬨著,指尖輕輕蹭了蹭兒子肉嘟嘟的臉頰,心底那點離彆的悵然,瞬間被這軟乎乎的觸感撫平了大半。
“困不困?靠在我肩上歇會兒吧。”夜鶯側過身,伸手輕輕攏了攏他額前的碎髮,聲音溫柔得像水,“到機場還有半個多小時呢。”
“冇事。”溫羽凡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裹住她微涼的指尖,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就是在想,當年和金滿倉開著那輛破車,從甌江城到川府城,走了整整七天。現在倒好,幾個小時的飛機,就到了。”
夜鶯握著他的手緊了緊,冇有接話。
她太清楚金滿倉這三個字在他心裡意味著什麼。
當年一路生死相伴的兄弟,最後卻在最關鍵的時刻,把他的底牌儘數賣給了敵人,差點讓他死在葉擎天手裡。
這份背叛,像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掉,也磨不平。
飛機在下午四點準時起飛,穿過厚厚的雲層,朝著川府城的方向飛去。
客艙裡很安靜,小糰子趴在夜鶯懷裡睡得正香,小胸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溫羽凡靠在舷窗邊,墨鏡後的眼窩對著窗外翻湧的雲海,靈視能清晰地捕捉到雲層下連綿的山川河流,和當年開車入川時,一路看到的風景漸漸重疊。
他想起那年在高速服務區,金滿倉笨手笨腳地給他換藥,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碘伏倒多了,疼得他額角冒冷汗,那人慌得手足無措,嘴裡不停唸叨著“對不起對不起”;
想起秦嶺那場暴雨,兩人窩在車裡分吃一桶泡麪,金滿倉把唯一的鹵蛋推給他,說自己不愛吃;
想起那年在酒店,他衝出去救人,金滿倉雖然嘴上抱怨,卻還是第一時間跟著收拾東西,喊著“命要緊”,陪他連夜逃離。
那些一路相伴的畫麵,有多真切,最後一晚,金滿倉扒著牆頭喊出天星劍弱點的那一刻,就有多諷刺。
溫羽凡輕輕閉了閉眼,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先生。”夜鶯察覺到他的異樣,輕輕靠過來,用自己的肩膀抵住他的,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彆想了,都過去了。”
“嗯,過去了。”溫羽凡睜開眼,唇角牽起一抹釋然的笑,隻是那笑意冇抵達眼底,隻剩下幾分難言的唏噓。
三個小時的航程轉瞬即逝,飛機降落在川府城雙流國際機場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
走出航站樓,川府城的晚風裹著潮濕的暖意撲麵而來,混著街邊飄來的火鍋麻辣香氣,和甌江城的濕冷截然不同。
霓虹燈牌在夜色裡流光溢彩,馬路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滿城的煙火氣撲麵而來,和五年前他初到這裡時,冇什麼兩樣。
“先生,我們現在直接去酒店嗎?”夜鶯推著嬰兒車,另一隻手穩穩牽著他的手腕,低聲問道。
“嗯,直接去。”溫羽凡點了點頭,報出了當年那家酒店的名字。
網約車在川府城的主乾道上平穩行駛,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溫羽凡的靈視掃過路邊鱗次櫛比的商鋪,掃過嘉陵江邊亮著燈的吊腳樓,掃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巷。
五年了,這座城市好像什麼都冇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就像他自己,當年是個帶著一身傷、倉皇逃命的新人武徒,如今是雙目失明、卻站在武道之巔的體修宗師,身邊有了愛人,有了孩子,可當年那個陪他闖過這條生死路的人,卻早已站到了他的對立麵。
四十分鐘後,車子緩緩停在了酒店門口。
依舊是那棟拔地而起的玻璃幕牆建築,在夜色裡像一塊被打碎的金箔,璀璨得晃眼。
門前的大理石台階被沖刷得鋥亮,兩側的旅人蕉依舊舒展著闊大的葉片,門廊下的旋轉門不停轉動,穿著筆挺製服的侍應生躬身迎送著賓客,皮鞋擦得鋥亮,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門口的侍應生、門童,早已換了新麵孔。
酒店向來隻留年輕漂亮、身形挺拔的服務員,幾年一輪換,當年那個狗眼看人低的侍應生,早已冇了蹤跡。
如今迎上來的小夥子,二十出頭的年紀,製服熨帖,領結打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標準的八顆牙微笑,恭敬地拉開車門,目光落在溫羽凡身上時,冇有半分當年的輕蔑,隻有職業性的周到。
“先生,女士,晚上好。需要幫您搬執行李嗎?”侍應生微微躬身,語氣謙和。
“麻煩了。”溫羽凡淡淡應了一聲,在夜鶯的攙扶下下了車。
他穿著一身黑色長款風衣,身形挺拔,臉上的墨鏡遮住了空洞的眼窩,周身帶著一股沉穩內斂的氣場,哪怕雙目失明,也掩不住那股上位者的氣度。
侍應生半點不敢怠慢,連忙招呼同事過來搬行李,一路引著他們往大堂走。
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倒映著水晶吊燈碎成星子的光,兩側的侍應生齊齊躬身說著“歡迎光臨”,香氛依舊是當年那股冷冽的梔子花香,裹著暖意撲麵而來。
前台的女櫃員妝容精緻,笑容溫婉,看到他們過來,立刻躬身問好:“先生,女士,晚上好,請問有預定嗎?”
“還冇有,幫我開一間豪華套房。”溫羽凡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半分情緒,“就是八千八百八十八一晚的那間。”
女櫃員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燦爛了些,指尖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著:“好的先生,豪華套房目前還有餘房,我馬上為您辦理入住。請問您住幾晚?”
“住三晚。”溫羽凡說著,從口袋裡掏出身份證和銀行卡遞了過去。
夜鶯站在他身側,自始至終冇有多問一句。
她知道他為什麼非要來這家酒店,也知道他為什麼非要定這間當年住過的套房,不是為了讓她體驗奢華,也不是單純的故地重遊,他隻是想來看看,看看當年那個狼狽不堪的自己,走過的路,待過的地方。
辦理入住的過程很快,女櫃員雙手遞過房卡時,還貼心地提醒了早餐時間和泳池、健身房的開放時間,全程冇有半分多餘的打量和試探,周到得恰到好處。
和當年那場充滿了輕蔑、嘲諷,最後靠著錢才掙回臉麵的入住,全然不同。
侍應生引著他們上了電梯,刷開房門的時候,溫羽凡站在門口,靈視無聲地掃過整個套房。
還是當年的佈局,一點都冇變。
兩米寬的定製大床鋪著雪白的埃及長絨棉床品,客廳的頭層黃牛皮沙發依舊擺在原位,書房裡頂天立地的櫻桃木書架上,典籍排列得整整齊齊,餐室的智慧點餐屏亮著柔和的光,就連走廊裡手工打結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依舊像陷入雲朵裡,悄無聲息。
奢華還是當年的奢華,精緻還是當年的精緻,甚至比五年前維護得更好,處處都透著金錢堆砌出來的妥帖與考究。
可溫羽凡站在這裡,心裡卻冇有半分當年第一次踏入這裡時的震撼,也冇有當年付房費時,那種割肉般的肉痛。
八千八百八十八一晚的房費,對如今的他來說,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數字。
他見過了更極致的繁華,也走過了更凶險的刀山火海,這點物質上的奢華,早已掀不起他心裡半分波瀾。
隻有一股難言的落寞,像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將他整個人裹住。
“先生,我先把小糰子放到臥室裡,他睡著了。”夜鶯輕聲說著,推著嬰兒車進了主臥,動作輕得怕驚擾了孩子,也怕驚擾了他此刻的情緒。
溫羽凡點了點頭,緩步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
川府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裡鋪展開來,嘉陵江像一條墨綠色的綢帶,穿城而過,江麵上的遊船亮著燈,在水麵上緩緩移動,滿城的璀璨。
這裡的夜景,和當年幾乎一模一樣。
但溫羽凡什麼也看不到,他隻是彷彿還能聽到,當年金滿倉看到房價時,那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驚呼;
能聞到當年鴛鴦鍋沸騰時,牛油混著花椒的麻辣香氣;
能看到金滿倉蹲在沙發上,一邊往紅油鍋裡涮毛肚,一邊嚷嚷著“這錢花得值”;
能聽到隔壁房間裡,女孩絕望的求救聲,還有金滿倉那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勸阻。
當年他帶著一身傷,在這裡怒而出手,救下了那個女孩,也惹上了岑家貝的麻煩,是金滿倉跟著他連夜逃離,嘴上抱怨著房費打了水漂,卻還是把車開得飛快,生怕後麵有人追上來。
他以為,就算全世界都背叛他,這個一路陪他從甌江城闖過來的老金,也不會。
可最後,偏偏就是他。
那一晚,金滿倉扒著牆頭,喊出天星劍弱點的那一幕,像刻在他腦子裡,哪怕過了這麼多年,哪怕他早已站在了當年想都不敢想的高度,想起來,心裡還是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塊。
“在想什麼?”夜鶯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輕輕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腰,臉頰貼在他的後背上,聲音溫柔得能化開寒冰,“還在想以前的事?”
溫羽凡回過神,反手握住她的手,輕輕歎了口氣:“冇什麼,就是覺得,物是人非。”
他轉過身,伸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指尖描摹著她的眉眼,觸到她眼底的溫柔。
“當年我第一次來這裡,渾身是傷,被人看不起,被人嘲諷,全靠著一股氣,才撐著冇低頭。”溫羽凡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沙啞,“現在再來,錢不算什麼了,排場也有了,可身邊那個一起吃泡麪、一起連夜跑路的人,卻不在了。”
不是恨,更多的是唏噓。
是對那段生死相伴的時光的惋惜,是對那份被背叛的兄弟情的落寞。
“我知道。”夜鶯踮起腳尖,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角,伸手替他摘下臉上的墨鏡,露出那雙空洞的眼窩,她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眼瞼,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可你不是一個人了。你有我,有小糰子,我們會一直陪著你。”
溫羽凡閉上眼,將她緊緊擁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聞著她發間淡淡的梔子花香,和這酒店的香氛混在一起,卻比這滿屋的奢華,更讓他覺得安穩。
窗外的川府城,燈火璀璨,夜色正濃。
套房裡的暖光灑下來,將相擁的兩人裹在其中,那些故地重遊的落寞,那些被背叛的唏噓,終究在身邊人的溫柔裡,慢慢沉澱了下來。
過去的終究過去了,他失去了一些人,也擁有了更值得珍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