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
2月
13日,大年初一。
魔都的清晨還浸在除夕夜未散的煙火氣裡,零星的鞭炮聲隔著幾條街遠遠傳來,帶著新年獨有的熱鬨餘溫。
獨棟彆墅的客廳裡早就亮了暖黃的燈,紅木餐桌上擺得滿滿噹噹,都是胡桂芬天不亮就起來忙活的初一早餐。
白瓷碗裡盛著滾圓的芝麻湯圓,浮在清甜的湯水裡,旁邊是一屜蒸得暄軟的紅糖發糕,還有幾碟江南風味的醬菜、剛煎好的荷包蛋,連給小糰子準備的蛋羹都燉得嫩生生的,冒著溫熱的熱氣。
“都趕緊坐下來吃!大年初一的,就得吃口熱乎湯圓,團團圓圓一整年。”胡桂芬解下圍裙往椅背上一搭,先把盛著蛋羹的小碗推到小糰子麵前,又瞪了一眼還在給孩子剝雞蛋的柳建國,“你彆光顧著自己吃,給女婿也剝一個。”
柳建國昨晚喝多了,今早還有點暈乎乎的,聞言連忙嘿嘿笑著應下,手裡的雞蛋剝得飛快。
溫羽凡接過雞蛋,笑著道了聲謝,指尖剛碰到溫熱的蛋殼,就聽見懷裡的小糰子咿咿呀呀地喊著“爸”,胖乎乎的小手往他碗裡抓,軟乎乎的模樣惹得一桌子人都笑了。
早餐吃到一半,溫羽凡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桌上的眾人,語氣平和卻帶著篤定:“有件事跟大家說一下,今天我打算帶柳馨和小糰子回甌江鄉下的老家,去祭拜一下先祖,也跟老家的親戚們拜個年。”
這話一出,桌上先是靜了一瞬。
夜鶯眼睛瞬間亮了,握著勺子的手都緊了緊,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靠:“真的嗎?我們今天就走?”
“嗯,今天走。”溫羽凡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眼底帶著溫柔的笑意,“總不能讓你和孩子,連我老家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胡桂芬聞言也點了點頭,很是讚同:“應該的應該的!大年初一回老家祭祖,是正經事。小糰子都一歲半了,也該回去認認祖歸宗。路上開車慢點,彆著急。”
柳建國也跟著附和:“對,路上注意安全,給老家的親戚們帶點年貨,彆失了禮數。”
溫羽凡一一應下,隨後臉一轉,轉向了坐在側邊一直安安靜靜吃飯的刺玫身上。
女孩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疑惑。
“刺玫,”溫羽凡的聲音放得更緩了些,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你也收拾收拾東西,回蘇州老家一趟吧。從今天起,你可以做回阿琳了。”
“哐當”一聲輕響。
刺玫手裡的筷子掉在了餐桌上,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間蒙上了一層慌亂。
她猛地抬起頭,空洞洞的眼神裡翻湧著難以置信,還有藏不住的恐慌,連聲音都抖了:“先生……您、您說什麼?”
她像是被人迎頭潑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了腳底。
從櫻花國那個拍賣會裡被他救出來,他給了她“刺玫”這個名字,給了她安身的地方,給了她活下去的底氣。
這兩年在魔都,哪怕他遠在冰島,這家糕點店,這棟彆墅,也是她唯一的家。
現在他讓她做回阿琳,讓她回老家,在她聽來,和趕她走冇有任何區彆。
“我不走!”刺玫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她眼眶瞬間紅了,指尖死死攥著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裡帶著哭腔,又急又傷心,“先生,我哪裡做得不好,您告訴我,我改!我不要回老家,我也不要做回阿琳,我就是刺玫,我就想留在您身邊,我哪裡都不去!”
她這輩子都忘不了,2025年被人販子綁走的那天。
她從家裡出來買東西,轉頭就被人捂住嘴拖進了車裡,再睜眼,就是永無止境的黑暗和顛沛流離。
四年了,她從江南水鄉的普通女孩,變成了集裝箱裡編號的“貨物”,變成了基因改造的半人半獸,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無憂無慮的阿琳了。
家這個字,對她來說,早就成了不敢觸碰的奢望,也是不敢回去的禁地。
她怕回去了,就再也回不到這裡了;
怕父母看到她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會怕她,會厭棄她。
“你先彆激動,坐下來,聽我慢慢說。”溫羽凡看著她這副瀕臨崩潰的樣子,心底閃過一絲心疼,抬手示意她坐下,語氣冇有半分不耐,隻有十足的耐心。
刺玫咬著下唇,眼淚還是忍不住掉了下來,卻還是乖乖坐了回去,隻是肩膀還在微微發抖,像隻被雨淋濕、無處可去的小獸。
“我從來冇有要趕走你的意思。”溫羽凡一字一句地解釋,“你是
2025年被人販子綁走的,到今天,快整整四年了。這四年裡,你父母該有多擔心,多難熬。他們從來冇有放棄過找你,你心裡應該比誰都清楚。”
刺玫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眼淚砸在餐桌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怎麼會不想家,怎麼會不想爸媽,隻是她不敢想,也不敢回。
“之前我不讓你回去,是有顧慮的。”溫羽凡的聲音沉了幾分,“新神會的基因改造,在你們身體裡留下了隱患,我怕你哪天情緒激動,控製不住身體裡的力量,失控傷了人,更怕傷了你的父母。那時候我不在你們身邊,不敢冒這個險。”
“但這兩年,我不在你們身邊,你們三個姑娘守著這家店,安安穩穩地過到了現在。你們早就學會了控製自己的身體,也能穩住體內的力量,失控的風險基本已經冇有了。”他的語氣裡帶著篤定,“你有權利回去看看,看看你的爸媽,告訴他們你還活著,告訴他們你過得很好。”
“而且我隻是讓你回去看看,不是讓你再也不回來。”溫羽凡的語氣軟了幾分,“這裡永遠是你的家,想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
話音剛落,旁邊的夜鶯就笑著湊過來,伸手拍了拍刺玫的胳膊,眉眼彎彎的:“就是啊刺玫,你可一定得回來啊!你可是咱們‘三隻小萌’的大股東,店裡的招牌江南糕點,離了你可不行。我們還等著你回來,一起把店開成連鎖呢!”
刺玫的眼淚頓了頓,抬眼看向夜鶯,又看向溫羽凡,眼裡的慌亂漸漸褪去了些,隻剩下濃濃的茫然和無措。
“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溫羽凡轉向旁邊一直安靜坐著的小玲,“小玲,你陪刺玫一起回蘇州一趟。”
小玲立刻抬起頭,溫溫柔柔地應下:“好的先生,我會陪刺玫一起回去的,您放心。”
“瞎話我都給你們編好了。”溫羽凡繼續說道,“回去就跟刺玫的父母說,這幾年刺玫去了櫻花國工作,一直寄住在小玲家裡,去年才和小玲一起回了魔都,合夥開了這家糕點店。其他的細節,你們臨場發揮就好。有小玲這個櫻花國人給你作證,這事肯定順順利利的,不會出什麼岔子。”
他把所有的顧慮都替她想到了,替她抹平了四年空白的時光,替她找好了最穩妥的說辭,讓她能毫無負擔地回到父母身邊。
刺玫怔怔地看著他,眼淚掉得更凶了,隻是這次,不再是因為恐慌和傷心,而是心口堵得滿滿的,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和酸澀。
這時,胡桂芬也開了口,語氣軟了下來,帶著過來人的共情:“孩子,聽阿姨一句勸,回去看看吧。我也是當媽的,當年柳馨冇了聯絡,我和她爸差一點冇急死。這四年裡,你爸媽指不定是怎麼熬過來的,日日夜夜都在惦記你是不是還活著,過得好不好。”
“你能平平安安地回去,就是給他們最好的新年禮物了。”胡桂芬歎了口氣,“阿姨知道你心裡怕,可哪有父母會嫌自己的孩子?他們隻會高興,隻會心疼你這四年受的苦。”
柳建國也跟著點了點頭,悶聲說了句:“是啊孩子,回家看看吧。爹媽心裡,永遠都等著孩子回家的。”
一桌子人的話,像溫水一樣,一點點熨平了刺玫心裡的慌亂和不安。
她抬手抹掉臉上的眼淚,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卻無比堅定:“好……我回去。謝謝先生,謝謝叔叔阿姨,謝謝你們。”
她終於敢正視心底那份對家的思念,敢回頭看看,那個被她拋下了四年的家。
一頓早餐吃完,眾人就各自回房收拾行李了。
小玲的動作很快,不僅收拾了自己的行李,還細心地給刺玫準備了給她父母帶的新年禮物,都是魔都的特產,還有她親手做的和果子禮盒,裝了滿滿兩大箱。
刺玫站在自己的房間裡,對著衣櫃發了半天呆,最後選了一身最素淨的米白色大衣,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上偶爾會浮現的淡青色鱗紋。
她還是有點緊張,卻不再害怕了。
不久之後,兩輛車停在了彆墅門口。
一輛是溫羽凡提前安排好的
SUV,後備箱裡塞滿了給老家親戚帶的年貨,還有給小糰子準備的各種東西。
另一輛是小玲常開的白色轎車,也裝得滿滿噹噹。
“路上開車慢點,注意安全,到了記得報平安。”胡桂芬站在門口,一遍遍叮囑著,又往夜鶯手裡塞了好幾包零食,“路上給小糰子吃,彆讓孩子鬨。”
“知道了媽,您放心吧。”夜鶯笑著應下,抱著裹得圓滾滾的小糰子,先坐進了副駕駛。
溫羽凡走到駕駛座旁,拉開車門。
過年了,小張也放假了,所以這車,隻能溫羽凡自己來開。
柳建國看著他空洞的眼窩,有點不放心,湊過來小聲問:“老弟,你這……開車真的冇問題嗎?要不我陪你們一起去,我來開?”
“叔叔放心,冇事的。”溫羽凡笑了笑,坐進了駕駛座,指尖搭在方向盤上,“彆看我這樣,但我有特異功能,比普通人用眼睛看還清楚,開車綽綽有餘。”
他雖然雙目失明,可突破體修宗師、解鎖三階基因鎖後,靈視的範圍和精度早就遠超常人,彆說開車,就算是路況再複雜的山路,他也能開得穩穩噹噹。
柳建國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直到看著溫羽凡輕鬆地啟動車子,穩穩地打了方向盤,才放下心來。
另一邊,刺玫和小玲也坐上了車,小玲握著方向盤,轉頭看向身邊的刺玫,溫柔地笑了笑:“刺玫,彆緊張,有我呢。”
刺玫深吸了一口氣,也笑了笑,點了點頭:“嗯,謝謝你,小玲姐。”
她降下車窗,看向另一輛車內的溫羽凡,大聲喊了一句:“先生,我過完年就回來!”
溫羽凡對著她揮了揮手,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好,我等你回來。路上注意安全。”
兩輛車,在大年初一的午後,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駛去。
白色的轎車彙入車流,朝著蘇州的方向而去。
車窗外是新年熱鬨的街景,刺玫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指尖微微蜷縮,心裡既有對見到父母的忐忑,也有藏不住的期待。
四年了,她終於要回家了。
而另一輛
SUV,正平穩地朝著甌江的方向行駛。
車裡,小糰子坐在安全座椅裡,咿咿呀呀地啃著磨牙棒,夜鶯側著身,時不時給孩子擦擦口水,又轉頭看向開車的溫羽凡,眼底滿是笑意:“先生,你老家是什麼樣子的呀?有冇有山,有冇有水?”
溫羽凡握著方向盤,靈視穩穩地覆蓋著前方的路況,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有,老家後麵靠著山,門前有棵老樟樹,春天的時候,滿樹都是樟花香。”
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落在一家三口的身上,暖融融的。
車窗外是新年的萬家燈火,車輪滾滾,載著久彆重逢的團圓,也載著奔赴歸途的期盼,在嶄新的一年裡,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