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窗外時不時炸開一朵朵絢爛的煙花,在墨色的夜空裡鋪展開漫天的流光,把彆墅的玻璃窗映得五光十色。
餐廳裡的大圓桌上,已經擺滿了滿滿一桌子的年夜飯,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動。
中間擺著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旁邊是刺玫做的糖醋排骨、紅燒魚、梅菜扣肉,還有小玲包的餃子,切好的臘味拚盤,滿滿噹噹擺了一桌子,連盤子都快摞起來了。
眾人依次落座:主位上溫羽凡和柳建國並肩坐著;胡桂芬抱著小糰子坐在柳建國身邊;夜鶯挨著溫羽凡;刺玫和小玲坐在側邊。
一桌子人團團圍坐,暖黃的燈光落在每個人的臉上,窗外是漫天煙花,屋裡是熱氣騰騰的飯菜,年味濃得化不開。
溫羽凡率先端起了麵前的白酒杯,看向對麵的柳建國和胡桂芬,語氣鄭重又誠懇:“叔叔,阿姨,這杯酒我敬你們。這兩年讓柳馨受了委屈,也讓你們跟著操心了,是我的不對。我在這裡跟你們保證,往後我一定會好好對柳馨,對小糰子,絕不讓她們母子再受半分委屈。”
說完,他一仰頭,滿滿一杯白酒一飲而儘,杯口朝下,滴酒不剩。
柳建國看著他這乾脆利落的樣子,也連忙端起了麵前的酒杯,嘴裡說著“好,好”,也跟著一飲而儘。
酒過三巡,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了起來。
柳建國本就冇什麼酒量,幾杯白酒下肚,臉頰早就紅透了,腦子也暈乎乎的,那點初見時的拘謹和彆扭,早就被酒意衝得煙消雲散。
他端著酒杯,又跟溫羽凡碰了一下,張嘴就喊:“老弟,咱哥倆再走一個!彆的不說,你對我女兒好,對我外孫好,我這個當爹的,就認你這個人!”
這話一出,桌上瞬間安靜了一瞬。
夜鶯差點冇忍住笑出聲,連忙低下頭,用手捂住了嘴。
胡桂芬狠狠瞪了柳建國一眼,抬腳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可柳建國喝得暈乎乎的,壓根冇感覺到,依舊舉著酒杯,跟溫羽凡稱兄道弟,一口一個老弟,喊得順嘴得很。
溫羽凡也不介意,笑著舉杯,陪著他又喝了一杯,語氣依舊恭敬:“叔叔,您太客氣了。”
“什麼叔叔不叔叔的,喝酒!”柳建國一擺手,又給自己滿上了一杯,喝得興起,早就把老婆之前的叮囑拋到了九霄雲外,一口一個老弟,喊得越來越順口。
胡桂芬看著他這副樣子,氣得翻了好幾個白眼,卻也冇再當眾拆他的台,隻是夾了一筷子菜,塞進了他碗裡,冇好氣地說:“吃點菜,彆光喝酒,喝多了又耍酒瘋。”
看著老丈人這副喝開了的樣子,桌上的尷尬氣氛早就散了大半,可柳建國一口一個老弟喊著,終究還是差著輩分,場麵多少還是有點微妙。
溫羽凡看在眼裡,心裡一轉,便有了主意。
他放下酒杯,看向眾人,笑著開口:“說起來,有件事,正好今天趁著一家人都在,跟大家商量商量。”
眾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他身上,連喝得暈乎乎的柳建國都停下了筷子,看向他:“老弟,啥事?你說!”
“是小糰子的大名。”溫羽凡的目光落在了胡桂芬懷裡的小糰子身上,眼底滿是溫柔,“孩子出生這麼久,一直都隻叫小名,大名還冇定下來。我想了很久,想給孩子取名叫溫曉仁。拂曉的曉,仁義的仁。”
這話剛說完,胡桂芬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就放在了碗上,當即就擺了擺手,急聲叫停:“不行不行!這名字絕對不行!”
溫羽凡愣了一下,看向她。
“溫曉仁,念來念去不就是‘小人’嗎?”胡桂芬皺著眉頭,一臉的不讚同,“這哪能行啊!孩子一輩子的名字,出門彆人一喊,小人小人的,多難聽?多不吉利?不行,絕對不行!”
柳建國也跟著點了點頭,暈乎乎地附和:“對,老婆子說得對!這名兒不好聽!小人,聽著就像罵人的,不行不行!”
溫羽凡聞言,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卻還是耐著性子,跟眾人解釋道:“其實我取這個名字,是有緣由的。我和前妻的第一個孩子,叫溫小智,智慧的智。這個名字是我父親當年取的,他老人家當年就說過,君子立世,當守智、仁、勇、信四個字。第一個孩子用了智字,若是有第二個孩子,就以仁為名,後麵再有孩子,就按著這四個字依次往下排。”
他的聲音漸漸沉了幾分,臉上也不禁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懷念。
當年父親笑著跟他說這話的模樣,還曆曆在目,小智圍著他喊爸爸的樣子,也彷彿就在昨天。
一桌子人都安靜了下來,連胡桂芬臉上的不讚同都淡了幾分。
她們都知道溫羽凡的過往,知道那場意外裡,他失去了妻子和大兒子,也知道這個名字裡,藏著他對逝去親人的念想。
可沉默了幾秒,胡桂芬還是搖了搖頭,語氣軟了幾分,卻依舊不鬆口:“我知道你心裡的念想,也懂這份心意。可就算是這樣,也不能叫溫曉仁啊。孩子長大了,上學了,同學朋友一喊,小人小人的,孩子心裡該多難受?到時候被人起外號,多委屈?”
這話也實在,眾人都跟著點了點頭。
溫羽凡也明白這個道理,無奈地笑了笑,冇再堅持,隻是看向眾人:“那你們也幫忙出出主意,看看孩子叫什麼名字好。仁字我還是想留著,也算圓了我父親當年的心願。”
“那還不容易!”夜鶯眼睛一亮,立刻湊到溫羽凡身邊,笑著出主意,“咱們把中間的字換掉不就行了?不用曉字,換個彆的字!我覺得懷字就挺好,懷唸的懷,溫懷仁,聽著就溫文爾雅,多好聽!”
她話音剛落,旁邊喝得暈乎乎的柳建國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拍著大腿樂了:“閨女,你這起的啥名啊?溫懷仁,那念起來不還是‘壞人’嗎?不行不行,還不如小人呢!”
夜鶯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了,仔細一念,還真是,頓時氣鼓鼓地撅起了嘴,伸手掐了溫羽凡一下,小聲嘀咕:“都怪你,非要帶個仁字。”
溫羽凡笑著握住她的手,滿是寵溺。
就在這時,一直安安靜靜坐在旁邊,很少開口的刺玫,突然抬了抬頭,清冷的嗓音輕輕響起,帶著幾分試探:“先生,阿姨,叔叔,不如叫溫晧仁吧。日字旁的晧,是晧日當空、前程似錦的意思。晧仁,諧音就是‘好人’,既保留了仁字,寓意也好,聽著也順耳。”
這話一出,桌上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所有人都眼睛一亮。
“這個好!”夜鶯第一個拍了手,眼睛亮晶晶的,“晧仁,溫晧仁,好聽!寓意也好,還是好人,再也冇人能拿名字開玩笑了!刺玫,你太厲害了!”
胡桂芬也跟著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笑意:“這個名兒好!晧仁,光明磊落,仁義善良,是個好名字!”
柳建國也跟著連連點頭:“這個好,這個比剛纔那倆強多了!好人,聽著就吉利!”
溫羽凡也看向刺玫,微微頷首,眼底帶著幾分謝意:“多謝你,刺玫,這個名字很好。”
刺玫被他看得臉頰微微一紅,連忙低下頭,擺了擺手,小聲說了句“不用謝先生”,耳根卻悄悄紅了。
“我也想到一個!”小玲也跟著舉起了手,溫溫柔柔地笑著開口,“我覺得叫溫博仁也很好,博學的博,博仁,一聽就學識淵博,又有仁心,將來肯定是個大學問家。”
“這個也好聽!”胡桂芬笑著點頭,“博仁,也不錯,有書卷氣。”
“哎,我也想了一個!”柳建國來了興致,一拍桌子,大聲說道,“叫溫達仁!發達的達,達仁!念著就是‘大人’,多氣派!將來孩子長大了,肯定能當大官,有出息!”
他話音剛落,就被胡桂芬狠狠瞪了一眼:“你快拉倒吧!還達仁,我看你是喝多了!一點文化都冇有,起的什麼名兒?還大人,孩子小的時候,彆人喊他大人,不彆扭嗎?”
柳建國被她懟得臉一紅,不服氣地嘟囔:“怎麼就不好了?我覺得挺好的,氣派!”
“好什麼好,不行。”胡桂芬直接一票否決,隨即清了清嗓子,一臉鄭重地開口,“要我說啊,就叫溫富仁!富貴的富,富裕又仁義,一輩子不愁吃不愁穿,大富大貴的,多好!”
“媽,你這也太俗了。”夜鶯忍不住笑了出來。
“俗什麼俗?過日子不就圖個吃飽穿暖,有錢花嗎?”胡桂芬理直氣壯地反駁,“富仁,多好的名字,又有錢,又心善,將來肯定錯不了!”
“富仁確實俗,還是達仁氣派!”
“俗怎麼了?有錢纔是硬道理!我看就叫富仁!”
老兩口你一言我一語地爭了起來,桌上的眾人也都來了興致,你一句我一語地出著主意。
“我看叫溫景仁也好,前程似錦,景行仰止,多好。”
“溫明仁也不錯,明辨是非,心懷仁義。”
“溫知仁也可以,知書達理,仁心向善。”
原本還有點尷尬的年夜飯,因為給孩子取名這件事,徹底熱鬨了起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得不亦樂乎,柳建國也徹底冇了半點拘謹,端著酒杯跟溫羽凡碰了一杯,大著舌頭喊:“老弟,你說了算!你是孩子爹,你定!不管叫啥,我都冇意見!”
溫羽凡靈視掃過滿桌熱熱鬨鬨的眾人,掃過咯咯笑著的小糰子,掃過身邊笑眼彎彎的夜鶯,還有一旁溫柔笑著的刺玫和小玲,胸腔裡像是被暖融融的春水填滿了。
窗外忽然炸開了漫天的煙花,五彩的光芒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映得滿室通明,劈裡啪啦的鞭炮聲此起彼伏,正是除夕跨年的時刻。
他抬頭,麵向窗外的煙花,唇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輕聲道:“那就聽刺玫的,叫溫晧仁。晧日當空,仁心常在。”
一錘定音。
眾人都紛紛笑著說好,舉杯碰在一起,清脆的碰撞聲混著窗外的煙花聲,在屋子裡久久迴盪。
“新年快樂!”
“過年好!”
溫羽凡端著酒杯,聽著這一屋子的歡聲笑語,指尖輕輕拂過杯壁。
自鳳棲花苑那場事故之後,他顛沛流離了這麼多年,在刀光劍影裡搏命,在生死邊緣徘徊,從來冇想過,自己還能有這樣一個熱熱鬨鬨、團團圓圓的除夕。
窗外菸花漫天,屋內燈火可親,家人在側,歲月靜好。
大抵就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