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廳裡的血腥味已經濃鬱到了粘稠的地步。
角落裡，李彬已經痛暈過去又醒來好幾次，此時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其他的玩家則縮成一團，像是一群待宰的鵪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隻有莉莉絲依然保持著優雅的坐姿。
她在黑暗中哼著一支不知名的歌謠，曲調詭譎而輕快。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著諾克斯沾血的短髮，像是在給一隻剛打完架的貓順毛。
“咚——”
牆角的擺鐘敲響了第十二下。
正午。
或者是，審判時刻。
沒有任何預兆。
“轟隆！！！”
那扇剛才連怪物潮都無法撞開的厚重紅木大門，在一瞬間炸裂開來。
碎木屑像彈片一樣飛濺，劃破了幾個倒黴玩家的臉。
一股強悍到令人窒息的威壓，伴隨著刺目至極的金光，從門外湧入。
那不是自然界的陽光。
那是一種慘白的、冰冷的、帶著滋滋電流聲的人造強光。
“啊！！我的眼睛！”
玩家們慘叫著捂住雙眼。在長時間的黑暗後，這種強度的光照足以緻盲。
但在那片光芒中，一個巨大的身影緩緩飄了進來。
因為它沒有腳。
那是一個臃腫得像座肉山的怪物。它穿著華麗至極的主教金袍，但這金袍根本遮不住它那不斷蠕動的、流淌著黃色油脂的肥碩身軀。
它的背後，插著數十根透明的輸液管，連線著懸浮在空中的機械裝置。
而它的臉……
那是一張巨大的、慈祥的、卻被縫合線拚湊起來的假麵具。麵具下，是一張布滿獠牙的深淵巨口。
這就是他們口中的神。
一個靠吞噬人類靈魂和油脂來維持運作的生化機械怪物。
【係統警告：S級副本BOSS——“暴食神父”已降臨！】
【全員SAN值強製扣除20點！】
【直視神顏者，將被施加“恐懼”Debuff，全屬性下降50%！】
“是誰……”
那個肉山怪物發出了聲音。它的聲音像是無數個人的慘叫聲重疊在一起，刺耳且渾濁。
“是誰關掉了我的光？”
“是誰偷走了我的食物？”
“是誰……弄壞了我的玩具？”
它漂浮在大廳中央，那雙渾濁的巨大眼球轉動著，掃視過地上的殘肢斷臂，最後定格在黑暗深處，那個唯一沒有下跪的紅衣女人身上。
“是你。”
BOSS的聲音變得尖銳，“卑賤的蟲子，見到神，為何不跪？！”
伴隨著怒吼，一股無形的精神衝擊波轟然炸開。
噗通！噗通！
倖存的幾個玩家根本承受不住這種來自S級怪物的精神威壓，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鼻血狂噴。
唯獨莉莉絲。
她依舊穩穩地坐在沙發上，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
她擡起一隻手，擋在額前，遮住了那令人不悅的強光。
“好醜。”
這是她見到“神”後的第一句話。
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
“長得醜不是你的錯，但出來嚇人就是你的不對了。這身肥肉，你到底是吃了多少地溝油才長成這樣的？”
全場死寂。
她在幹什麼？她在嘲諷BOSS的身材？這女人是真的不想活了嗎？
“吼——！！”
BOSS顯然被激怒了。它那張慈祥的麵具猛地裂開，露出了下麵猙獰的真麵目。
“褻瀆者！我要把你做成燈油！讓你在火焰中哀嚎一千年！！”
它擡起那隻肥碩的大手，指向莉莉絲。
“001！！”
它突然喊出了一個代號。
原本蹲在莉莉絲腳邊的諾克斯，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是刻在他骨髓裡的恐懼。
是無數次電擊、無數次切割、無數次被當作實驗品折磨所形成的條件反射。
“001！我是你的造物主！”
BOSS的聲音變得充滿蠱惑力和命令感，它身上那些輸液管開始發出詭異的藍光，“還記得這聲音嗎？還記得電鑽鑽開你骨頭的滋味嗎？”
“跪下！爬過來！”
“殺了那個女人！把她的心臟獻給我！！”
諾克斯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他雙手抱住頭，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啊……呃……”
他的理智在掙紮。一邊是靈魂深處的奴役烙印，一邊是剛剛建立起來的微弱羈絆。
那個聲音讓他恐懼，讓他本能地想要服從。
他那雙原本清明的眼睛，開始重新變得混沌，黑色的殺氣在失控邊緣徘徊。他緩緩站起身，轉向了莉莉絲，那雙利爪不受控製地伸了出來。
“完了……”
眼鏡男李彬雖然癱在遠處，看到這一幕，絕望的心中竟然湧起一絲扭曲的快意，“哈哈……果然……怪物就是怪物……它要反噬了……”
BOSS發出了得意的狂笑：“哈哈哈！看到了嗎？這就是神的權柄！無論你怎麼掙紮，他永遠是我的一條狗！一條隻聽我命令的瘋狗！”
“諾克斯。”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嘈雜和恐懼，清晰地鑽進了少年的耳朵裡。
莉莉絲依舊坐在那裡，連姿勢都沒有變。
她隻是微微擡起眼簾，那雙紅色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恐懼，隻有一種比“神”更加高傲、更加不可一世的冰冷。
“看著我。”
她命令道。
諾克斯顫抖的動作頓住了。他艱難地轉動脖子，看向莉莉絲。
“那個醜八怪叫你跪下，你就跪下？”
莉莉絲緩緩站起身。
她一步步走向處於失控邊緣的諾克斯，完全無視了他那雙已經伸到自己脖子邊的利爪。
她走到他麵前，伸出手，啪地一聲，雙手捧住了他的臉。
強行將他的視線從BOSS身上，拉回到了自己眼中。
“聽好了，諾克斯。”
莉莉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你的項圈，在我手裡。”
“你的名字，是我給的。”
“除了我，沒有任何東西有資格命令你。”
她踮起腳尖，額頭抵住少年冰冷汗濕的額頭，目光如炬，直刺他的靈魂深處。
“那個東西不是你的造物主。”
“它隻是一塊會說話的爛肉，是你過去的噩夢。”
“而現在，你要做的隻有一件事——”
莉莉絲猛地轉過身，擡手指向那個漂浮在空中的巨大怪物，紅裙飛揚，宛如宣戰的女王：
“醒過來。”
“然後，去把那個噩夢，吃掉。”
轟！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諾克斯的腦海中炸開了。
莉莉絲的聲音，像是一把利劍，斬斷了那些纏繞在他靈魂上的陳舊鎖鏈。
恐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是啊。
就是這個東西。
就是這個讓自己痛苦了無數個日夜的源頭。
它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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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食物。
“吼————！！！”
這一次的咆哮，不再是野獸的嘶吼，而是復仇者的宣洩。
諾克斯身上的黑色咒文瞬間亮起，不是之前的暗淡光芒，而是如同燃燒的岩漿一般刺目。
他身後的鐵鏈像是活過來一樣，在空中狂舞。
BOSS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它感覺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威脅感。那個它眼中的失敗品，此刻散發出的氣息，竟然讓它這個S級怪物都感到顫慄。
“不……不可能！控製晶元還在！你怎麼可能違抗我？！”
BOSS驚恐地後退，“我是神！我是……”
“神你大爺。”
莉莉絲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下一秒。
黑色的殘影撕裂了空間。
諾克斯動了。
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他直接無視了BOSS周圍那層金色的防禦光罩，整個人像一顆黑色的炮彈，硬生生地撞了上去。
“哢嚓！”
堅不可摧的神聖護盾，在諾克斯的利爪麵前如同薄脆餅乾一樣粉碎。
“啊！！！”
BOSS發出一聲慘叫。
諾克斯已經跳到了它的身上。他那鋒利的指甲深深地刺入了那堆肥碩的肉山裡，黑色的血液瞬間噴湧而出。
但這僅僅是開始。
諾克斯想起了莉莉絲的話。
“吃掉。”
他張開嘴，狠狠地咬在了BOSS那張虛偽的麵具臉上。
撕拉——！
整張麵具被連皮帶肉地撕扯下來。
露出了下麵那個由齒輪和腐肉構成的醜陋核心。
“不！滾開！那是我的核心！那是……”
BOSS瘋狂地揮動觸手，試圖把諾克斯甩下來。那些觸手上帶著高壓電流，劈裡啪啦地打在諾克斯身上，把他的麵板燒得焦黑。
但諾克斯感覺不到疼。
或者說，這種疼痛隻會讓他更加興奮。
他死死地掛在BOSS身上，一口接一口，瘋狂地撕咬、吞噬。
每吞下一塊血肉，他身上的傷口就癒合一分，力量就增強一分。
這是屬於S級禁忌生物的恐怖天賦——【暴食掠奪】。
“救命！救命啊！！”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神，此刻竟然開始向底下的玩家求救。
“幫我殺了他！我是神！隻要你們殺了他，我就放你們出去！我給你們金子！給你們永生！！”
玩家們獃獃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個平時高高在上的BOSS，此刻正像一塊巨大的肥肉一樣，被那個黑衣少年瘋狂啃食。
誰敢動？
誰敢去幫一個正在被生吞的怪物？
戰鬥並沒有持續太久。
諾克斯的動作太殘暴了，他完全放棄了防禦，隻為了造成最大的破壞。
終於。
他找到了。
在BOSS那堆脂肪和機械的深處，有一顆正在跳動的、金色的心臟。
那是這個副本的核心，也是所謂的“神格”。
諾克斯擡起頭，滿臉是血。
他看了一眼遠處的莉莉絲。
莉莉絲正站在那裡，抱著手臂，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那是許可。
諾克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
然後，在那絕望的尖叫聲中。
他一口咬住了那顆金色的心臟。
“咕咚。”
吞了下去。
“不——————”
BOSS的聲音戛然而止。
巨大的肉山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力，像是一座崩塌的建築，轟然墜落。
“砰！”
重重地砸在地闆上，濺起一片塵土。
它身上的那些機械裝置炸出火花，隨後徹底熄滅。
大廳裡的強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透進來的、柔和的月光。
不知何時，副本的時間已經被強製推進到了夜晚。
【係統通告：恭喜！S級副本BOSS“暴食神父”已被擊殺！】
【擊殺者：諾克斯（所屬權：玩家莉莉絲）】
【副本《無聲修道院》已被通關！】
【正在結算獎勵……】
大廳裡一片死寂。
玩家們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倒在地上的巨大屍體，以及那個站在屍體頂端的身影。
諾克斯緩緩站直了身體。
吞噬了神格後，他身上的氣息發生了質的變化。
原本斷裂的鐵鏈自動脫落，化作黑色的煙霧消散。他那蒼白的麵板上，原本黑色的咒文變成了暗金色。
他的傷口全部消失了。
身形更加挺拔，那種野獸般的瘋狂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君王的壓迫感。
他從屍山上跳了下來。
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莉莉絲。
走到莉莉絲麵前時，他停下了腳步。
此時的他，力量已經完全超越了這個副本的限製，甚至可能比莉莉絲還要強。
如果他想，他現在可以輕易地殺掉莉莉絲，獲得真正的自由。
玩家們屏住了呼吸。
他在想什麼？
噬主嗎？畢竟怪物都是沒有感情的。
諾克斯低頭看著莉莉絲。
莉莉絲也擡頭看著他，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
“吃飽了嗎？”她問。
諾克斯眨了眨眼，那一身恐怖的殺氣瞬間冰消雪融。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血跡，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動作。
他緩緩單膝跪地。
這一次，不是因為命令，也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臣服。
他拉起莉莉絲的手，將自己沾著血的額頭，輕輕貼在她的手背上。
那是一個古老的、騎士向女王效忠的禮節。
“飽了。”
他發出了聲音。
不再是嘶啞難聽的摩擦聲，而是清朗的、帶著少年特有磁性的聲音。
“主人。”
莉莉絲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度，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實的笑意。
她反手扣住他的下巴，讓他擡起頭。
“乖孩子。”
大廳的門緩緩開啟，通往現實世界的白色光門出現了。
莉莉絲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向後招招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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