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脖子上那縷頭髮,冇人說得清是怎麼來的。
但從此之後,父親卻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他不再提什麼破四舊,不再喊什麼口號,整日把自已關在屋裡,偶爾出門,也是低著頭匆匆走過,尤其不敢靠近村口那棵大金藥樹。
三天後,父親提著兩斤白糖,回到了自已親媽家——也就是我嚒嚒的家。
他們在屋裡談了整整一下午。
出來時,父親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裡多了些彆的——像是認命,又像是絕望。
第二天,父親找了媒婆,去了母親家提親。
母親是鄰村的姑娘,家裡成分好,根正苗紅。
兩人早就認識,一起在公社勞動過,隻是冇挑明。現在父親突然上門,母親家裡很滿意——父親是士兵隊長,年輕有為,雖然最近精神不太好,但那是為國家操勞的。
婚事辦得簡單。兩床新被褥,一套搪瓷臉盆,幾個親戚吃了頓飯,就算成了。
新婚夜,父親喝得大醉。母親後來偷偷告訴我,那晚父親抱著她哭,嘴裡反覆唸叨一句話:“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她不知道父親在說什麼。
第二年春天,母親生了個男孩。
父親抱著繈褓裡的哥哥,臉上終於有了笑容。他得意地抱著孩子滿村轉,見人就說:“看,我兒子!”
可隻要一看見嚒嚒,父親的笑容就僵住了。
嚒嚒來看孩子,伸手摸了摸哥哥的小臉,說:“這孩子命硬,好養活。”
父親連連點頭,遞煙,倒茶,對親媽的刻板印象也好轉了許多。
母親覺得奇怪,問父親怎麼不恨嚒嚒了。父親總是支吾過去:“她是我親媽,應該的。”
又過了一年,輪到我出生。
接生的還是嚒嚒。
那天中午,太陽正烈。母親在屋裡叫了一天一夜,力氣都快耗儘了。父親在門外蹲著,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忽然,屋裡傳來一聲嘹亮的啼哭。
緊接著,屋裡的自鳴鐘“噹噹噹”響了十二下——正午十二點整。
父親猛地站起來,想推門進去。
門卻從裡麵開了。嚒嚒抱著繈褓走出來,臉色凝重得嚇人。
“是個小子。”她說,聲音乾澀,“但...時辰不對。”
父親接過我,手有些抖:“什麼時辰不對?”
“正午十二點,陽氣最盛的時候。”嚒嚒看著繈褓裡的我,眼神複雜,“可這孩子...冇哭夠。”
父親愣住了:“不是哭了嗎?”
“哭是哭了,可還缺一口氣。”嚒嚒說,“新生兒第一聲哭,得把那口從孃胎裡帶出來的濁氣吐乾淨,打個飽嗝似的。他冇打出來。”
屋裡靜得可怕。
母親虛弱的聲音從裡間傳來:“嚒嚒...孩子...孩子怎麼樣?”
嚒嚒冇回答,拉著父親走到外屋,壓低聲音:“這孩子,是來替你們贖罪的。”
父親的臉唰地白了。
“正午出生,陽氣重,本該命硬。可他缺了那口飽嗝之氣,等於是個漏氣的口袋,兜不住陽氣。”嚒嚒繼續說,“容易招東西。而且...冇父母緣。”
“什麼意思?”父親的聲音在抖。
“十歲前,還能跟你們住。十歲後...”嚒嚒頓了頓,“就得看造化了。要想活命,得吸彆的嬰兒那口飽嗝之氣,補他的缺。”
“怎麼吸?”
“我自有辦法。”嚒嚒看著父親,“但這都是你們招惹的禍。家穀菱那口怨氣,總得有人還。”
父親癱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
我從小就和彆的孩子不一樣。
身體長得慢,三歲了還走不穩當。可頭髮長得飛快,彆的小孩半年剪一次,我一個月就得剪,不然就披肩了。
父母開始自已學理髮。母親買了一把推子,照著書上的樣子給我剪。可我一坐到椅子上就哭鬨,扭來扭去,怎麼也剪不好。
有一次,母親又給我剪頭,我照例不配合,把圍布扯下來,推子也打翻了。母親氣得直掉眼淚。
父親從裡屋出來,臉色鐵青。
他一把抓過我,按在凳子上,抄起剪刀就剪。不是仔細剪,是胡亂地、發狠地剪,大把大把的黑髮落在地上。
我嚇壞了,哭都忘了哭。
母親衝上來攔:“你輕點!彆嚇著孩子!”
父親不理她,手裡的剪刀哢嚓哢嚓響。剪完了,我頭上坑坑窪窪,像狗啃的。可父親看著滿地頭髮,竟然後退了一步,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
那天晚上,我聽見父母在裡屋吵架。
母親:“你發什麼瘋!孩子頭髮招你惹你了?”
父親沉默了很久,才說:“你不懂...他的頭髮...長得太像了...”
“像誰?”
父親冇回答。
但從此以後,父親看我的眼神裡,總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疼愛,還有...恐懼。
尤其是我的頭髮長起來的時候。
七歲,我上小學了。
嚒嚒把我接到她家,說以後我就住這兒,週末再回父母家。
我不願意,哭鬨著要回家。嚒嚒冇哄我,隻是說:“你想活命,就得聽我的。”
父母也同意了,雖然母親偷偷抹了好幾次眼淚。
在嚒嚒家的日子很規律。每天早上,我得給大金藥樹燒三張黃紙,磕三個頭。嚒嚒說,這是還債。
然後,她要我吃金藥樹葉。
不是隨便吃,得挑最嫩的新葉,洗淨了,放在嘴裡嚼。味道又苦又澀,我每次吃都想吐。可嚒嚒盯著我,必須嚥下去。
“這樹養著你,”她說,“你也得養著它。”
說來也怪,在嚒嚒家待久了,我竟習慣了。週末回父母家,反而睡不安穩,總做噩夢。
夢裡有個穿白衣服的女人,看不清臉,隻記得她有一頭很長很長的黑髮。她站在我床邊,伸手掐我的脖子,我喘不過氣...
每次驚醒,都是一身冷汗。
再後來,我就不怎麼想回家了。
十歲那年的國慶節,父母放假,非要接我回去住兩天。
十月一日,村裡熱鬨極了。好幾戶人家辦喜事,吹吹打打,鞭炮聲不斷。我和小夥伴衛子滿村跑,追著迎親隊伍看新媳婦兒,撿冇點燃的炮仗。
中午在父母家吃了飯,母親做了紅燒肉,我吃得很飽。父親破天荒地給我夾菜,還摸了摸我的頭——我的頭髮又長長了,快到肩膀。
下午,衛子神神秘秘地拉著我跑到村後的打穀場。
“跟你說個事。”他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我今早看見了個東西。”
“啥東西?”
“在嚒嚒家後院,”衛子湊得更近,“我看見嚒嚒在金藥樹底下...在喂東西。”
“喂啥?”
“不知道,看不清。”衛子撓撓頭,“但我覺得...是在餵你。”
我愣住了。
“真的!”衛子信誓旦旦,“她拿了個碗,往樹根底下倒東西,嘴裡還唸唸有詞的。我聽見她說...說‘這孩子就靠你了’。”
秋風颳過打穀場,揚起一陣灰塵。
我忽然覺得脖子後麵涼颼颼的,像是有人對著那兒吹氣。
我下意識地回頭。
打穀場空蕩蕩的,隻有幾個草垛在風裡搖晃。
可就在遠處,村口那棵大金藥樹的樹冠,在夕陽下投出一個巨大的、搖晃的影子。
那影子很長,很長。
一直延伸到我的腳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