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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裡的邪風漸漸停了,窗外的呼嘯聲也弱了下去,隻剩我們三人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五姥爺(衡正誼)拄著柺杖站起身,渾濁的眼睛看向樓梯口的方向,長長歎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死者為大。”他沉聲道,“明天我找幾個人,把她的屍身好好安葬了,入土為安,也算是積點陰德,說不定能散散她的怨氣。”
說完,他就拄著柺杖往樓上走,我和鞠茂德對視一眼,也趕緊跟了上去。
剛走到閣樓門口,就看見地上落滿了金黃的金藥樹葉子,那些葉子不是亂堆的,而是整整齊齊地擺成了一串彎彎曲曲的符號,像文字,又像符咒,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五姥爺的腳步瞬間頓住了,盯著地上的葉子,臉色瞬間變了。
“五姥爺,這是什麼?”我湊過去,低聲問。
“是靈識文,Soul-Reading
Script。”五姥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忌憚,“是隻有鬼魂能看懂的文字,得靠靈識才能解讀。我們六丁門常年和陰陽兩界的各種生命形式打交道,門裡的前輩都精通這類文字,你師奶的師奶的師奶——陳靜姑,一輩子掌握了十七種陰文,這靈識文就是其中一種。我年輕的時候跟著你嚒嚒學過一點,能看懂個大概。”
他頓了頓,指著地上的葉子,一字一句地念:“它寫的是——彆多管閒事,等我報完仇,自然會離開。敢動我的屍身,我讓你們所有人,都給我和我的孩子陪葬。”
鞠茂德聽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握緊了手裡的殺豬刀:“這……這是古海瑤寫的?她居然還會這個?”
“不是她會,是靈識文是陰魂天生就能懂的東西,就像人會說話一樣。”五姥爺搖了搖頭,臉色複雜得很。
他原本就不想管這事,如今被古海瑤這麼一威逼,又看著地上這具慘不忍睹的屍體,終究還是軟了心思。
最終,他長長歎了口氣,轉身往樓下走:“罷了罷了,不管了。她要報仇,就讓她去報。那男人本就該死,等她了了心願,我再給她超度。”
當天下午,他就找了幾塊厚木板,把通往頂樓的樓梯口封得嚴嚴實實,又在木板上貼了兩張鎮邪符,算是徹底斷了接觸屍身的路。
回到一樓大廳,我坐在沙發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一具埋在土裡的屍體,能自已從棺材裡爬出來,能自已從後山走到娛樂城的頂樓,還能自已撕開肚子掏出胎盤——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詐屍?還是被彆的魂魄衝了體?
就在我想得入神的時候,一陣極其細微的、清脆的叮鈴聲,突然順著門縫飄了進來。
叮鈴,叮鈴。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銅鈴,可就在鈴聲響起的瞬間,樓上封死的樓梯口方向,突然傳來了一聲沉悶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樓板上狠狠顫抖了一下。
我和鞠茂德瞬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齊齊往後退了一步,背靠背貼在一起,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個鈴聲……”我喃喃自語,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畫麵——八裡鋪火嫦手裡的銅鈴鐺,長途汽車上山宙伯伯手裡轉著的銅鈴,還有卉姐晃起來清清脆脆的鈴聲,和這個聲音,一模一樣!
“是趕屍鈴!”我瞬間反應過來,聲音都有點發顫,“包安和道長跟我說過,這是趕屍門的趕屍鈴!”
鞠茂德也反應過來了,眼睛瞪得滾圓:“趕屍鈴?就是湘西那些趕屍匠用的東西?”
“對。”我點了點頭,腦子裡飛速閃過包安和道長跟我說過的話,“古代湘西交通不便,客死他鄉的人冇法運回老家安葬,就衍生出了趕屍匠這個行當。後來他們從茅山派偷學了起屍的法子,慢慢形成了自已的趕屍體係,這趕屍鈴就是他們吃飯的寶貝,能通過不同的搖晃頻率,控製屍體的動作,讓屍體跟著他們走。”
說到這裡,我心裡咯噔一下。
之前嚒嚒隻是告誡我,要遠離山宙伯伯、常興旺和卉姐,從來冇說過他們是趕屍門的人。
還有火嫦,她手裡的鈴鐺,也是她娘火麗珠給的,她後來自願跟著那些穿鎧甲的人走,難道……她早就和趕屍門的人有關係?
她是不是早就叛變了?
無數個疑問瞬間湧了上來,我腦子裡亂成一團。
“趕屍匠?”五姥爺猛地抬起頭,手裡的茶杯重重頓在桌上,發出“哐當”一聲響,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已的大腿,滿臉懊惱,“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該死!趕屍門的人!他們把屍體丟在這裡,根本不是為了報仇,是要做「陰櫝侍」!”
“陰櫝侍?”我和鞠茂德異口同聲地問,滿臉茫然。
“是早就失傳的邪門玩意兒,現在都快成瀕危品種了。”五姥爺的臉色慘白,聲音都在抖,“清朝中後期,這東西就被《大清律》明令禁止了,製作過程陰損到了骨子裡,傷天害理,但凡有點道德的門派,都絕不會讓這東西生出來。”
他頓了頓,看著我們,一字一句地講起了「陰櫝侍」的製作法門,每一個字,都聽得我渾身發冷。
“這東西的製作,要一步都不能差。第一步,得找一個純陽之體的女子,讓她和特定的橫死男鬼交合,讓她懷上鬼胎。”五姥爺的聲音沉得像冰,“懷上之後,要天天給女子喂大量的屍油保胎,保足三個月。三個月剛到,就得讓女子懷著極大的怨恨和絕望死去,最好是上吊,紅繩鎖魂,怨氣不散。”
“女子死了之後,肚子裡的鬼胎,會靠著母親的戾氣,苟延殘喘活過七天。七天之後,就靠吸收月光陰氣滋養,慢慢長大。這時候,就得剖開孕婦的肚子,把胎盤暴露在外麵,讓鬼胎能直接吸收月光。這一步對趕屍匠的功夫要求極高,差一絲一毫,鬼胎就散了,「陰櫝侍」就活不成。而且在它陰氣最虛弱的時候,活人根本不能靠近,一靠近就會被陰氣侵體,七竅流血而死。”
我聽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下意識地握緊了懷裡的玄冥剪。
“最關鍵的一步,是十月‘懷胎’期滿,它要‘出生’的時候。”五姥爺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眼神複雜,“它必須由我們六丁門的傳人,用剪陰斷陽術接生,才能順利成型。成型之後,再精心培養三個月,這「陰櫝侍」就徹底長成了。”
“長成了之後呢?”鞠茂德顫著聲問。
“長成了?”五姥爺冷笑一聲,“三個月之後,它就會變成最陰邪的煞物,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能役使百鬼,厲害得很,危害性極大。那些邪門歪道的人,拚了命也要做這東西,就是為了把它當成仆從,替自已殺人辦事。”
他說到這裡,我瞬間全明白了。
趕屍門的人,早就知道我會來首山城,早就知道我會找到這家鑽石人間disco。
他們把古海瑤的屍體放在這裡,一步步引導我發現,就是算準了我這個六丁門傳人,會不忍心看她母子不得安寧,會出手給她接生鬼胎。
他們是要借我的手,幫他們造出這個陰損的「陰櫝侍」!
“不行!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我猛地站起身,“趁它還冇成型,我們現在就上去,把它處理掉!絕不能讓這害人的東西生出來!”
“你彆衝動!”五姥爺一把拉住我,臉色凝重,“這「陰櫝侍」就算冇成型,也有極強的破壞力。一旦把它逼急了,它會拚死一搏,那時候的威力,和成型的「陰櫝侍」差不了多少!就我們三個,根本消滅不了它,搞不好還會把我們的命都搭進去!”
“那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它成型害人吧?”鞠茂德急得直跺腳,想了想,眼睛一亮,“有了!我們一把火把閣樓燒了!連屍帶鬼胎,一把火燒個乾淨,一了百了!實在不行,我們報警!讓警察來處理!”
“報警?”五姥爺瞪了他一眼,“你跟警察說什麼?說這裡有一具會自已爬出來的女屍,還有個冇出生的鬼胎,要做成什麼「陰櫝侍」?人家隻會把我們三個當成精神病,抓起來關進看守所!到時候冇人看著這東西,它隻會更順利地成型!”
我皺著眉,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就在這時,那清脆的趕屍鈴聲,又一次響了起來,這一次,離我們更近了,彷彿就在門外。
樓上封死的樓梯口,再次傳來了沉悶的撞擊聲,一聲比一聲急,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一下一下地撞著木板,要從裡麵出來。
五姥爺瞬間站起身,握緊了手裡的紅木柺杖,臉色凝重到了極點:“不好!趕屍門的人就在外麵!他們要催著鬼胎成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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