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蛇嶺哨卡到苗寨不到三裏路,但那兩個苗人守衛跑得飛快,林辰三人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沿途的景象觸目驚心。
路邊的草木呈現不正常的枯黑色,不是被火燒的那種焦黑,而是彷彿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吸幹了生命力。幾隻山雀的屍體散落在小徑上,羽毛完好,但眼珠變成了渾濁的白色。
“這黑瘴……”錢小多壓低聲音,“和深淵之眼的黑氣有點像,但更‘髒’。”
墨羽站在林辰肩上,鈴鐺輕響:“不是純粹的深淵之力,是混合了南疆本地瘴氣和某種……怨念?奇怪,這地方怎麽會有這麽強的怨氣?”
前方傳來哭喊聲和驚恐的尖叫。
寨子到了。
說是寨子,其實更像一個依山而建的村落。竹樓錯落有致,但此刻寨門大開,幾十個苗人正拚命往寨子裏拖拽幾個躺在地上的人。那些被拖拽的人雙目赤紅,瘋狂掙紮,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力大無比,三四個成年苗人都按不住一個。
更讓人心悸的是,寨子周圍的樹林裏,正緩緩湧出淡黑色的霧氣——黑瘴。霧氣所過之處,竹樓的表麵迅速斑駁腐朽,彷彿經曆了數十年的時光。
“快!快回竹樓!緊閉門窗!”一個頭纏青色布巾的老者用苗語大喊,應該是寨老。
林辰雖然聽不懂,但能看懂形勢。他快步上前,用官話喊道:“我是醫師!讓我看看病人!”
寨老回頭,看到三個漢人,眉頭緊皺:“漢人?你們怎麽……”
“先救人!”林辰打斷他,蹲到一個正在發狂的苗人青年身邊。
青年約莫二十歲,麵板黝黑,此刻雙目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嘴角流著涎水。他雙手被麻繩捆著,但仍在瘋狂扭動,麻繩已勒進肉裏,滲出黑血。
林辰開啟星辰之眸。
在銀色的視野中,青年體內流動的不再是正常的血氣,而是一股股黑色的氣流。那些氣流正侵蝕著他的五髒六腑,尤其是大腦部位,已經被黑氣團團包裹。更詭異的是,黑氣的源頭並非從口鼻吸入,而是從他腳底的湧泉穴鑽入——像是從地底冒上來的!
“瘴氣從地下來?”林辰心中一驚,但手上動作不停。他從藥箱取出岩桑給的紫金藤粉,撒在青年鼻下。
紫色粉末吸入,青年劇烈咳嗽,掙紮稍有減緩,但眼中的赤紅並未褪去。黑氣太濃了,紫金藤粉隻能暫緩,無法根治。
“沒用……”旁邊一個苗人婦女哭泣道,“岩鬆阿叔試過了,紫金藤沒用……黑瘴這次不一樣……”
林辰看向寨老:“寨中還有多少病人?”
“七個。”寨老臉色灰敗,“都是今早去後山采藥時中的瘴。往常黑瘴隻在夜裏出現,而且紫金藤能防……這次大白天就出來,連紫金藤都擋不住。”
他看向林辰,眼神複雜:“漢人醫師,你若真有辦法,救救他們。隻要能救,盤蛇嶺苗寨欠你一個人情。”
“我試試。”林辰沒有打包票。他讓錢小多幫忙按住病人,自己取出銀針——不是普通銀針,針尖上沾了一絲定海針的金液。
這是他在路上琢磨出的用法。定海針有淨化之效,金液雖少,但或許能克製黑瘴。
第一針,刺入青年眉心。
金液入體,與黑氣接觸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輕微響聲。青年渾身劇震,口中噴出一口黑血!但那黑血落地後,竟如活物般扭動了幾下,才緩緩消散。
有效!
林辰精神一振,連續下針。百會、太陽、風池……每刺一穴,便注入一絲金液。他動作極快,銀針化為道道殘影。周圍苗人都看呆了——這漢人醫師的手法,比寨中最老的巫醫還要嫻熟!
實際上,林辰靠的是星辰之眸的透視能力,能精準看到黑氣聚集的節點。配合岩桑教的穴位知識,效果倍增。
半炷香後,青年眼中的赤紅終於開始消退。他停止掙紮,茫然地看向四周:“我……我怎麽了?”
“醒了!岩虎醒了!”苗人們歡呼。
“別動。”林辰按住他,“你體內瘴毒未清,需要服藥調理。”他寫下藥方——其實是從岩桑那兒揹來的清瘴湯加減,遞給錢小多,“去配藥。”
錢小多立刻從藥箱裏翻出藥材,動作麻利。那藥箱看似普通,裏麵卻用空間陣法拓展過,裝了幾百種藥材,全是臨海城采購的。
接下來,林辰如法炮製,救治了其餘六個病人。其中三個中毒較深,金液消耗不少,定海針都暗淡了幾分。但好在人都救回來了。
當最後一個病人恢複神智時,寨子裏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苗人們看向林辰的眼神,從警惕變成了感激。
寨老深深鞠躬:“漢人醫師,大恩不言謝。請進寨,讓我們款待恩人。”
林辰沒有推辭。救治病人消耗頗大,他也需要休息。而且……他需要情報。
竹樓內,火塘燃著,銅壺煮著茶。寨老自稱岩康,是盤蛇嶺苗寨的寨老。他親自為林辰倒上茶:“這是我們苗家的苦丁茶,能清心明目,醫師嚐嚐。”
茶確實苦,但回味甘甜。林辰放下茶杯,直接問道:“岩康寨老,黑瘴是什麽時候開始異變的?”
岩康歎了口氣:“三個月前。起初隻是夜裏出現,範圍也不大。但最近一個月,白天也會出現,而且越來越濃。寨子後山的藥田已經全毀了,再這樣下去,我們隻能遷徙。”
“遷徙?離開祖地?”
“沒辦法。”岩康眼中滿是痛苦,“黑瘴在擴散,昨天已經到了寨子邊緣。今天這幾個孩子,其實是在寨子後牆外采藥時中的瘴……也就是說,黑瘴已經圍寨了。”
錢小多插嘴:“那為什麽不早點走?”
“走不了。”岩康搖頭,“十萬大山深處更危險,外麵又是漢人的地界。我們苗人世居於此,離了這片山,不知道該怎麽活。”
林辰沉默片刻:“黑瘴的源頭,你們知道在哪嗎?”
岩康和其他幾個苗人對視一眼,神色猶豫。
“寨老,若想根治黑瘴,必須找到源頭。”林辰正色道,“我是醫師,也是……處理這類‘異常’的修行者。或許我能幫你們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岩康盯著林辰看了許久,終於壓低聲音:“源頭……可能在‘天泣穀’。”
“天泣穀?”
“那是我們苗疆的禁地,傳說有妖魔鎮壓在其中。”岩康的聲音帶著敬畏,“平時連我們苗人都不敢靠近。但這三個月,天泣穀方向的黑氣最濃。我們寨子的巫醫偷偷去看過,說穀口的封印……鬆動了。”
封印?林辰心中一動。第七塊殘片,很可能就在那裏!
“天泣穀怎麽走?”
“醫師,你真要去?”岩康急道,“那地方去不得!三十年前,我們寨子三個最勇敢的獵人進去,一個都沒出來!巫醫說,穀裏有吃人的東西!”
“正因如此,更要去。”林辰起身,“黑瘴已經圍寨,若不解決源頭,你們撐不過十天。作為醫師,我不能見死不救。”
這話半真半假。救人是真,取殘片也是真。
岩康等人感動不已。最後,岩康咬牙道:“醫師既然執意要去,我讓阿箬帶路。她是寨子裏最熟悉山路的孩子,她阿爹當年……就是那三個獵人之一。”
“阿箬?”
“我女兒。”岩康朝竹樓外喊了一聲。
一個苗人少女掀開門簾進來。她約莫十六七歲,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很大,穿著靛藍色的苗裙,頭上戴著一圈銀飾。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間掛著一把短刀,刀鞘上刻著古怪的符文。
“阿爹。”少女的聲音清脆。
“阿箬,這位是林醫師,他要去天泣穀。”岩康神色複雜,“你……你帶他們去穀口,但絕不能進穀!明白嗎?”
阿箬看向林辰,眼神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漢人醫師,你要去天泣穀?”
“是。”
“為什麽?”阿箬追問,“那裏除了黑瘴和死人,什麽都沒有。”
林辰與她目光相對,忽然感覺到……這個少女不簡單。她的眼神太冷靜了,不像普通山村少女。
“為了救人,也為了找一樣東西。”林辰實話實說。
阿箬沉默片刻,點頭:“好,我帶路。但你們要答應我一件事。”
“請說。”
“如果看到我阿爹的遺物……帶回來。”阿箬的聲音很輕,“哪怕隻是一塊骨頭。”
竹樓內氣氛一滯。岩康別過臉去,肩膀微微顫抖。
“我答應你。”林辰鄭重道。
商議定下,明日清晨出發。岩康安排林辰三人在竹樓休息,又送來幹淨的衣物和食物。
夜深了,寨子安靜下來。但林辰睡不著,他走到竹樓外,看著夜空。
黑瘴在寨子外圍緩緩流動,像一道黑色的圍牆。星辰之眸看去,能看到瘴氣深處有絲絲縷縷的黑色能量,與地脈連線——果然是從地下冒出來的。
“小子,那個阿箬有問題。”墨羽飛到他肩上,低聲說。
“你也感覺到了?”
“她身上有淡淡的靈力波動,雖然很弱,但確實是修行者。”墨羽歪頭,“而且她腰間那把短刀……我好像在哪見過類似的符文。”
林辰想起阿箬刀鞘上的紋路:“和殘片上的像嗎?”
“不像殘片,更像……”墨羽努力回憶,“像龍宮的某種封印紋路?不對,也不全像……”
正說著,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阿箬不知何時出現在竹樓陰影裏,她換了一身黑色的短打,頭發紮起,顯得幹練許多。
“林醫師還沒睡?”她走過來,遞過一個竹筒,“蜂蜜水,安神的。”
“謝謝。”林辰接過,“阿箬姑娘也睡不著?”
“嗯。”阿箬坐在竹欄上,看著遠處的黑瘴,“林醫師,你實話告訴我……你去天泣穀,是不是為了找一塊‘銀色的碎片’?”
林辰心頭一震,表麵不動聲色:“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我阿爹留下的筆記裏,提到過那東西。”阿箬轉頭,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三十年前,他和另外兩個獵人進天泣穀,不是為了打獵,而是因為當時的寨老做了一個夢——夢裏有銀光從天而降,落入穀中。寨老認為那是山神的啟示,讓他們去取。”
林辰握緊竹筒:“然後呢?”
“然後他們再沒回來。”阿箬聲音平靜,“但三個月前,黑瘴開始出現時,我在整理阿爹遺物時,發現了一頁他沒燒完的筆記。”
她從懷裏掏出一片焦黃的紙,遞給林辰。
紙上用炭筆寫著歪歪扭扭的漢字——苗人一般不學漢字,但阿箬的爹顯然是個例外:
“……穀底有塔,塔中有銀片,但塔外有黑氣守護……阿旺被黑氣侵入,瘋了……我們出不去了……碎片在吸收黑氣,不能讓它吸滿……我把入口堵住了……”
筆記到此中斷,邊緣有燒灼痕跡。
林辰看完,沉默良久。
“你阿爹他們,不是被黑瘴殺死,而是為了阻止殘片被汙染,自己封死了出口?”他看向阿箬。
“我猜是這樣。”阿箬收起紙片,“所以林醫師,如果你真是為那碎片而來……請帶我一起進穀。我要把阿爹的屍骨帶出來安葬。而且……”
她頓了頓:“而且我覺得,我阿爹他們當年封住入口,可能不隻是為了阻止黑氣外泄,更是為了阻止外麵的人進去——因為碎片一旦被汙染的人拿到,可能會引發更大的災難。”
林辰看著這個聰慧而堅韌的少女,終於點頭:“好,明天一起進穀。”
阿箬笑了,那是她今晚第一個笑容:“謝謝。還有,林醫師……”
“嗯?”
“你肩膀上那隻烏鴉,脖子上鈴鐺挺可愛的。”說完,她轉身回了竹樓。
墨羽氣得羽毛炸開:“小丫頭片子!你纔可愛!你全家都可愛!”
林辰笑著搖搖頭,看向天泣穀方向。
第七塊殘片就在那裏,但情況可能比他想象的更複雜。
塔、黑氣、三十年前的犧牲者……
明天,一切都會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