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彷彿能浸透靈魂的黑暗。林辰的意識像沉在深海的石子，緩慢地下墜。假死丹的藥效很徹底——呼吸停止，心跳停滯，血液凝固，連破妄瞳的運轉都完全靜止。隻有最深處的一縷意識，還保持著微弱的清明。
他能感覺到自己被拖行。粗糙的觸手勒在身上，冰冷粘滑，帶著濃重的腥氣。周圍是嘈雜的嘶嘶聲和沉重的腳步聲，顯然是一支規模不小的異魔隊伍。偶爾，會有尖銳的爪子劃過他的麵板，似乎在確認他是否真的死了。
賭對了。林辰心中微鬆。異魔果然沒有立即吞噬他們，而是要把他們帶回巢穴，或許是作為祭品，或許是作為研究材料。隻要十二個時辰內不被解剖或獻祭，他和楚風就有機會。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拖行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放置在某處的觸感。身下很硬，似乎是某種石台。周圍的嘶嘶聲逐漸遠去，最後隻剩下空洞的回響和……滴水聲？
林辰維持著假死狀態，但開始嚐試微調呼吸——極其緩慢，一分鍾隻有一兩次，像垂死之人的最後喘息。這是母親教他的技巧，假死丹能讓人進入深度休眠，但可以通過意誌力進行微操，製造“還沒完全死透”的假象，避免被立即處理。
又過了很久，久到林辰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誤判了時間，一個沉重的腳步聲靠近。那腳步聲很奇怪，像是多足生物在石板上爬行，帶著粘液拖遝的聲音。一股冰冷的視線掃過他的身體，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不是異魔的嘶嘶聲，是人類的語言，但沙啞扭曲，像生鏽的鐵片摩擦：
“破妄瞳族……終於……又見麵了……”
林辰心中巨震！異魔巢穴裏有人類？或者說，曾經的人類？
那聲音繼續，像是在自言自語：“金鴻那個廢物……連個小輩都抓不住……不過也好……省得我親自動手……”
腳步聲繞到另一側，應該是去看楚風了。“聖武盟的執法隊長……嗬……楚家的餘孽……正好一起處理……”
接著是翻動東西的聲音，似乎是在檢查他們的隨身物品。林辰感覺到懷中被摸索，但那人沒找到藏空戒——林辰在假死前把它藏在了鞋底的暗層裏。不過，三塊殘片的氣息是藏不住的。
“果然……帶著殘片……”那人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完整的第四塊被吸收了？星辰之眸……居然真的覺醒了……”
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還有……貪婪。
“計劃必須提前……深淵之眼已經蘇醒……隻要獻上這個祭品……我就能獲得真正的永生……”
祭品？林辰心中一凜。這人要用他獻祭給深淵之眼？
腳步聲再次靠近，一隻冰冷的手按在他額頭上。那手枯瘦如柴，麵板粗糙得像是樹皮，而且……有三根手指！不是人類的手！
一股陰冷的能量試圖侵入林辰的識海。假死丹能封閉身體機能，但對精神入侵的防護有限。林辰咬牙，用最後一絲意誌力守住靈台清明。他不能反抗，一旦暴露還活著，就前功盡棄了。
好在那股能量隻是粗略探查，很快就退去了。
“靈魂還未完全消散……正好……活祭的效果更好……”那人喃喃道，“明天……月圓之時……就是最好的時機……”
腳步聲遠去，石室的門被關上，傳來鎖鏈滑動的聲音。
林辰繼續等待。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他確定周圍沒有其他氣息後，才極其緩慢地睜開眼睛——隻睜開一條縫。
眼前是個石室，約莫十丈見方，牆壁是粗糙的黑色岩石，刻滿了詭異的符文。天花板上垂下許多鍾乳石，末端滴著暗紅色的液體，落在地麵的凹槽裏，匯成一條細細的血溪。石室中央就是他躺的石台，旁邊還有一張，楚風躺在上麵，依然昏迷。
石室沒有窗戶，隻有一扇厚重的石門。門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黑鎖，鎖身上嵌著一顆紅色的眼睛，正緩緩轉動，監視著室內。
林辰不敢妄動。他維持著極其微弱的呼吸，用眼角餘光觀察。真實之眼不敢完全開啟，但星辰之眸的本能讓他能感知到周圍的能量流動——石室的牆壁裏嵌著陣法，一旦有超過武徒級的能量波動，就會觸發警報。門上的那隻眼睛也不是裝飾，是某種監視法器。
更麻煩的是，他能感覺到石室下方傳來恐怖的波動——那是深淵之眼的氣息，比魔霧森林裏的分身強大百倍！這裏果然是異魔巢穴深處，而且很可能就在深淵之眼本體的正上方！
“楚師兄……”林辰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呼喚。
楚風沒有反應。假死丹的效果還在，而且他受傷更重，可能需要更長時間才能蘇醒。
林辰隻能先自救。他嚐試調動一絲瞳力，極其緩慢，像抽絲一樣。星辰之眸比破妄瞳更精妙，能進行更細微的操作。他將瞳力凝聚在指尖，在石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符文——不是攻擊或破解，是“共鳴”。
母親給的護身符雖然碎了，但裏麵殘留著她的氣息。如果母親還在望鄉台，如果她也在嚐試感應自己，這個共鳴符文能增強感應的強度。
符文完成，微弱的銀光一閃而逝。林辰立刻停止瞳力輸出，閉眼裝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石室外的走廊裏偶爾傳來腳步聲，但都沒有停留。林辰默默計算，從他服下假死丹到現在，至少已經過去六個時辰了。距離藥效結束還有六個時辰，而那個怪人說“明天月圓之時”獻祭——也就是說，他最多還有十二個時辰的時間脫身。
就在這時，懷中突然傳來微弱的震動！
是殘片！不是他帶來的那三塊，是……第四塊？不，是新的共鳴！星辰之眸自動運轉，林辰“看”到了——在他正下方，大約三十丈深的地方，有第五塊破妄天圖殘片！而且，那塊殘片正在被某種力量侵蝕，即將被汙染！
一旦殘片被汙染，就會徹底失去效用，甚至可能變成開啟封印的鑰匙！
必須拿到它！
但怎麽下去？石室完全封閉，還有監視法陣。而且就算能下去，三十丈深的岩石層，怎麽挖？就算能挖，動靜肯定會被發現。
林辰陷入兩難。這時，楚風那邊傳來極其輕微的咳嗽聲——他醒了！
林辰用氣音：“楚師兄，別動，裝死。聽我說……”
他把情況簡要說了。楚風聽完，沉默片刻，同樣用氣音回複：“那個怪人……可能是‘毒尊者’。我妹妹楚雨被囚禁時，聽守衛提到過這個人。他原本是人類，癡迷毒術和長生，後來把自己改造成半人半魔的怪物，投靠了瞑目。”
毒尊者？難怪手那麽詭異。
“他說月圓之時獻祭，那就是明晚子時。”楚風繼續道，“我們還有時間。你剛才說下麵有第五塊殘片？”
“對，但正在被侵蝕。如果我們能拿到，也許能對抗深淵之眼的力量。”
“怎麽拿？”
林辰沒回答，他在觀察石室的牆壁。真實之眼不敢全開，但星辰之眸的感知力讓他發現了一處異常——東南角的牆壁，能量流動比其他地方弱一絲，而且……有極淡的風。
那裏可能有裂縫，或者隱藏的通風口！
“楚師兄，我找到個可能的機會。但需要你配合。”林辰低聲道，“一會兒我會製造一個幻象，覆蓋我們倆的位置。持續時間不長，最多十息。你要在這十息內，用你最快的速度檢查東南角牆壁，看有沒有出口。”
“那你呢？”
“我維持幻象，不能動。”林辰道，“記住，隻有十息。一旦發現出口，立刻回來躺好，不要嚐試出去——外麵肯定有守衛。”
“明白。”
林辰開始準備。星辰之眸有一項能力叫“星輝幻境”，能用星光製造逼真的幻象，消耗比虛實幻瞳小，但需要精細控製。他凝聚瞳力，在自己和楚風的位置製造了兩個“屍體”的幻象，栩栩如生，連呼吸的微弱起伏都模擬了。
“現在！”
幻象成形，覆蓋真實。楚風如狸貓般翻身下地，無聲地躥到東南角。他的速度極快，手指在牆壁上快速摸索。三息，他發現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五息，找到縫隙邊緣的鬆動石塊；七息，撬開石塊，後麵果然是個狹窄的通風管道，僅容一人爬行！
“找到了！”楚風低呼，但沒有立刻進去。他迅速退回，躺回石台，動作幹淨利落。
十息到，幻象消散。林辰臉色更白了一分，維持幻象的消耗不小。
“通風管道通往下方，但具體通到哪裏不確定。”楚風用氣音道，“管道很窄，而且有風，說明另一端是開放的。可能是通往更深層的某個地方。”
“也許就是存放第五塊殘片的地方。”林辰心中燃起希望，“但我們不能一起走，得留一個人在這裏製造假象。”
“我去。”楚風道，“你傷勢重，而且需要你的星辰之眸定位殘片的位置。”
“不，我去。”林辰搖頭，“毒尊者盯著的是我，如果我消失了，他立刻就會察覺。你留在這裏，可以偽裝成我還躺著。而且……如果我拿到殘片，可能需要你的接應。”
楚風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小心。如果遇到危險，立刻退回。命比殘片重要。”
“知道。”
計劃定下：等下一次毒尊者來檢查後，林辰就潛入通風管道。楚風則用身上帶的簡易材料，製造一個林辰的“假人”——雖然粗糙，但在昏暗的光線下，配合幻象，應該能瞞過監視眼睛一段時間。
又過了約莫兩個時辰，石門再次開啟。毒尊者走了進來，這次他提著一個小籠子，裏麵關著幾隻不斷尖叫的蝙蝠狀生物。他把籠子放在石台邊，用枯瘦的手指沾了沾蝙蝠的血，開始在林辰和楚風周圍畫詭異的符文。
“祭品需要標記……深淵之眼才能準確接收……”他一邊畫一邊喃喃，“快了……就快了……永生……力量……”
符文完成，他滿意地看了看，提著籠子離開。
石門關上，鎖鏈滑動聲響起。
林辰和楚風立刻行動。楚風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那是方文特製的“幻形粉”，配合簡單的障眼法，能製造出粗糙的幻象。他在林辰的位置撒上粉末，快速結印。一個模糊的林辰幻象成形，雖然近看能看出破綻，但配合石室的昏暗光線，應該能騙過門上的監視眼睛。
林辰則躥到東南角，撬開鬆動的石塊，鑽入通風管道。管道果然很窄，他隻能匍匐前進，而且內壁布滿粘液和苔蘚，滑膩惡心。但更讓他心悸的是，管道深處傳來的那股令人窒息的邪惡氣息——深淵之眼的本體，就在下方！
爬了約莫二十丈，管道開始垂直向下。林辰用膝蓋和手肘支撐，一點點下降。星辰之眸在黑暗中視物如白晝，他看到管道壁上刻滿了細密的符文——不是異魔的，是人類的文字，而且是……林家的文字！
「鎮壓於此，以殘片為鑰，百年一加固。後世子孫謹記。」
這是先祖林破天的手筆！這條管道，是當年封印深淵之眼時留下的檢修通道！難怪毒尊者不知道——他可能根本沒發現這條通道，或者發現了但進不來，因為管道入口有血脈封印，隻有林家人能開啟！
林辰加快速度。又下降了十丈，管道到底了，出口是個小平台。平台下方，是一個巨大的地底空洞！
林辰趴在平台邊緣，往下看去。
那一幕，讓他永生難忘。
空洞足有千丈方圓，中央懸浮著一隻巨大的眼睛——真正的深淵之眼！它比魔霧森林那個分身大了百倍，瞳孔中不是星空，是翻滾的混沌和無數掙紮的怨魂。眼睛周圍纏繞著無數粗大的黑色鎖鏈，每根鎖鏈上都刻滿了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不斷崩裂、消散。
而在眼睛正下方，有一座黑色的祭壇。祭壇上，擺放著一個石盒。石盒開啟著，裏麵是第五塊破妄天圖殘片——但此刻，殘片已經被黑氣侵蝕了大半，隻剩下中心一點銀光在頑強抵抗。
更讓林辰震驚的是，祭壇周圍，站著上百個人！不，不是活人，是……傀儡？他們穿著各時代的服飾，從千年前的戰甲到現代的布衣都有，全都閉著眼，麵無表情，像木偶般站立。而他們每個人的額頭，都鑲嵌著一小塊黑色的晶石——那晶石的氣息，和金鴻胸口那顆一模一樣！
“這些是……”林辰倒吸一口涼氣，“曆代被瞑目奪取的神瞳者？他們被做成了……傀儡？用來維持某種陣法？”
真實之眼看去，那些傀儡站的位置構成了一個巨大的陣法，陣法正在抽取他們的生命力，轉化為侵蝕殘片的力量！
必須阻止！
但怎麽阻止？下麵至少有十個異魔守衛，都是三階以上，為首的甚至有四階，相當於武皇巔峰！而且深淵之眼雖然被封印，但泄露的一絲氣息就足以壓垮他。
就在林辰焦急時，懷中的三塊殘片突然劇烈震動！它們感應到了第五塊殘片的呼喚，銀光不受控製地湧出！
“不好！”林辰想壓製，但已經晚了。
銀光如燈塔般亮起，瞬間吸引了所有守衛的注意！深淵之眼的瞳孔也轉向平台方向，鎖定了他！
十隻異魔同時撲來！為首的是一隻長著三顆頭顱的巨蟒，每個頭顱都噴出不同顏色的毒霧！
絕境！
林辰咬牙，正要拚命，平台下方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哢嚓。
第五塊殘片，徹底被汙染了。
黑色的光芒衝天而起，與深淵之眼連線在一起。封印鎖鏈，開始一根接一根地崩斷！
而林辰懷中的三塊殘片，也在這股力量的牽引下，不受控製地飛向祭壇！
完了。
林辰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但就在這時，異變再起——
望鄉台方向，一道銀色的光柱破開層層岩壁，從天而降，籠罩了林辰！光柱中，傳來林婉焦急的聲音：
“辰兒！抓住我的手！”
是母親！她用殘片的共鳴，強行開啟了空間通道！
林辰毫不猶豫，伸手抓住光柱中伸出的那隻手。溫暖，有力，帶著母親的氣息。
“快走！”林婉的聲音很虛弱，顯然開啟通道消耗巨大。
林辰被拉入光柱，開始上升。但他看向下方——第五塊殘片已經徹底變黑，飛向深淵之眼。而那些傀儡，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睜開眼睛。
他們的眼睛，都是空洞的黑色。
深淵之眼的本體，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
“封印……破了……”
“吾……自由了……”
光柱消散前，林辰最後看到的景象是：深淵之眼的瞳孔完全睜開，一道黑色的光柱衝天而起，貫穿岩層，射向地麵。
而光柱的目標，赫然是——
黑岩城。
以及正在那裏舉辦的，七城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