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暖把順來的碘伏倒進不鏽鋼彎盤。
盤底的藥液剛好沒過手指第一關節,她抓住沈燃的手腕,把那三根斷指直接按進碘伏。
過期碘伏濃度不均,底部結了塊,斷指觸及液麪。
棕色藥液滲進皮下組織。
感染十幾天的創麵遭遇高濃度藥液,劇痛從骨髓深處往外擰。
沈燃的身體劇烈抖動。
他死死咬住牙,下頜骨幾乎要刺破麵板。
宋暖按著他的手腕沒鬆。
“忍著。”
碘伏從清澈的棕色變成渾濁的灰褐色,傷口裏的膿液和壞死組織被藥液泡開。
宋暖把他的手從彎盤裏拎出來,拿出剩下的紗布一圈一圈纏上去。
“你就這麼直接衝上去捅他,沒想過會死?”
“沒想那麼多,當時腦子裏什麼都沒有,就是看見他那副樣子,看見他……欺負你……我就覺得,這人得死。”
宋暖的手頓住了。
“蠢。”她給出了評價,但收回手的時候,指尖卻在沈燃的手腕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下。
“反正爛命一條。”沈燃靠回岩壁,閉上眼,把那隻纏滿紗布的手藏進衣服裡。“要是沒你,我早死在第一年的冬天了,這命本來就是你的。”
她低著頭。
洞窟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宋暖靠著岩壁坐下。
膝蓋收到胸前,胳膊環住小腿。
她的後背靠著沈燃這一側。
兩人的肩膀之間隔了十公分。
誰都沒有往對方那邊靠。
……
第二天,宋暖在訓練場撿了一把碎石片。
她用石片把頭髮削了。
削完頭髮,她從睡墊底下拽出一套男人的訓練服。
寬大的衣服罩在她身上,下擺垂到膝蓋。
她用醫用彈力繃帶將胸口一圈圈纏死。
褲子太大,她抽出一根尼龍繩死死係在腰上。
她轉過身。
“以後我就是你兄弟,誰問都這麼說。”
沈燃看著她,慢慢點頭。
……
日子在無休止的格鬥中推進。
沈燃的左手三根斷指挺過了感染期。
食指和中指歪歪扭扭地長在了一起,活動範圍隻剩三分之一。
無名指沒能保住。
壞疽蔓延前,宋暖用打磨過的石片,硬生生切斷了他無名指的遠端兩個指節。
格鬥場上,兩人成了最默契的怪物。
宋暖的速度極快,專攻對手弱側。
沈燃永遠站在她側後方一臂的距離。
他用身體擋住所有可能威脅到宋暖後背的角度。
夜晚回到石窟。
溶洞的溫度極低。
岩壁持續不斷地往外滲水,睡墊底下積著水窪。
兩人隻有一條磨得極薄的軍用毛毯。
毛毯中間破了兩個洞。
宋暖把毛毯裹在身上,縮在睡墊一角。
她在發抖。
沈燃穿著破洞迷彩褲,坐在她旁邊。
他看了她十分鐘。
他側過身,伸出右手,抓住毛毯邊緣。
他把宋暖連人帶毯子,一把拽進懷裏。
毛毯的邊緣被拉開,裹住了兩個人。
宋暖的身體在接觸他的瞬間僵住。
毛毯底下的空間極小。
沈燃的左臂繞過宋暖的肩膀,搭在她的右肩上。
宋暖的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
兩人的呼吸在毯子內側形成水汽。
沈燃的左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發緊。
他睜著眼,盯著石窟的穹頂。
水滴聲在遠處回蕩。
……
新一輪的選拔開始了。
三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空地上。
“一對一,淘汰製。前三名,跟他們走,想回家就全力出手。”屠夫下令道。
宋暖一路打穿了所有人,成了第一名。
白大褂檢查了宋暖的反射弧和痛覺閾值。
銀針紮進前臂,她連眉頭都沒皺。
“031號體測通過,明天早上來人接。”
訓練場到D區石窟的路有四百米。
宋暖走在前麵,沈燃跟在後麵。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們經過了C區的公共水槽,幾個學員蹲在水槽邊洗臉,看見宋暖,交頭接耳。
“031號?就是今天打第一的那個?”
“聽說白大褂的人直接點了名,明天一早就帶走。”
一個年紀稍大的學員壓低聲音:“那是上麵的人在挑種子。選上了,進核心層,吃穿不愁,還能重獲自由,選不上——”
他用拇指在脖子上橫了一下。
“十個裏麵能活一個就不錯了。”
沈燃的腳步停了。
宋暖沒停,她從水槽邊走過去,脊背挺得筆直,好像那些話是別人的事。
沈燃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他的右手攥緊了。
他追上去。
回到D-7石窟,鐵門關上。
沈燃先開口。
“你不能去。”
宋暖蹲在地上,用石片刮靴底粘的泥。她沒抬頭。
“不去?然後呢?在這個洞裏蹲一輩子?”
“你沒聽到嗎?十個裏麵活一個。”
“我就是活的那一個。”
沈燃的聲音壓下來:“你不知道上麵是什麼。”
宋暖把石片往地上一扔。
她站起來,轉過身,直直地看著沈燃。
“我在這個地方待了快六年,六年。”
“我都不記得外麵的太陽照在麵板上是什麼感覺了,我不記得饅頭以外的食物是什麼味道,我連我姐的臉都快忘了。”
沈燃沒說話。
“這是唯一的機會,他們說核心成員可以出去,可以接觸外麵的世界。隻要我能爬上去,我就能找到我姐。”
“然後呢?”
“然後我會回來帶你一起走。”
沈燃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很多話,他想說十個活一個的概率意味著什麼。
他想說他寧可兩個人一起爛在這個洞裏,也不願意她去賭這樣的概率。
他一句都沒說出來,因為他知道她說得對。
這個洞裏沒有未來。
訓練、格鬥、淘汰、死亡,迴圈往複,直到他們的骨頭被磨成粉,鋪在下一批學員的腳下。
宋暖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人,她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但這一次,她眼睛裏有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把握。
是賭。
拿命賭。
“……好。”沈燃低頭道。
宋暖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一下。
沈燃走到角落,拿起那條破了洞的軍用毛毯,抖了抖上麵的碎石渣。
“睡吧。明天早上他們來接你。”
宋暖刮完了泥,把靴子擺在睡墊邊上。
她脫掉外套,露出胸口纏了好幾圈的彈力繃帶,她沒拆,直接躺了下去。
睡墊很窄。
兩個人的肩膀擠在一起的時候,中間沒有縫隙。
沈燃把毛毯蓋上去,毛毯不夠長,隻能蓋到小腿。
他把自己那半截往宋暖那邊扯了扯,讓毯子多蓋住她的腳。
溶洞的水滴聲從遠處傳來。一滴,兩滴,三滴。間隔不均勻,像一個走走停停的鐘。
宋暖閉著眼。
沈燃也閉著眼。
誰都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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