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淮在畢業典禮上做的第一件事,是找爺爺。
第二件事,是沒找到。
他站在操場邊緣,人群像一鍋沸騰的粥,每個人都在哭或者笑,或者哭著笑,或者笑著哭。顧淮覺得自己是那粒沒煮熟的米——格格不入,硬邦邦的,被推來推去。
爺爺說過要來的。
"廢物,你畢業這種大事,老子當然要來。"
顧淮當時翻了個白眼,心想你來不來有什麽區別,反正你也不會給我拍照,也不會哭,頂多站在人群裏罵我站沒站相。
但他還是在人群裏找了一圈又一圈。
沒有。
脖子上的玉佩突然發熱。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玉掛在他脖子上整整三年,從來沒有動過,安靜得像一塊普通的石頭。爺爺說這是傳家寶,讓他好好戴著,別弄丟了。顧淮戴著,但從來沒覺得它有什麽特別的——既不發光,也不發熱,就是一塊玉,顏色有點舊,紋路有點奇怪,僅此而已。
直到今天。
他用手指捏了捏,確實是熱的,不是體溫,是一種從內部散出來的熱,像是裏麵有什麽東西醒了。
顧淮皺了皺眉。
大概是天氣太熱了。
"讓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一個人從他身邊擠過去,肩膀撞了他一下,腳踩了他一下,手指無意間碰到了他脖子上的玉佩——
那個人停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短到顧淮以為自己看錯了。然後那個人繼續走,消失在人群裏,連頭都沒回。
顧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那個消失的背影。
女生,長發,走路很快,肩膀撞人不道歉。
玉佩涼了下來,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愣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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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最終沒有來。
顧淮在操場上站到最後,等所有人都散了,等保潔阿姨開始收椅子,等夕陽把操場染成一種廉價的橙色,才終於承認這個事實。
他掏出手機,給爺爺發了條訊息:你沒來。
爺爺回了三個字:有點事。
顧淮盯著這三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揣回口袋,背起書包,往宿舍走。
林朝在宿舍門口等他,手裏拿著兩瓶啤酒,一臉"我早就知道你會一個人回來"的表情。
"你爺爺沒來?"
"有點事。"
"什麽事比你畢業還重要?"
顧淮想了想,說:"打麻將。"
林朝沉默了兩秒,然後把一瓶啤酒遞給他,說:"喝吧。"
顧淮接過來,喝了一口,說:"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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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顧淮回了家。
爺爺在打麻將,輸了,鼻翼打顫,像一隻鬥敗的公雞。陳奶奶在旁邊嗑瓜子,說"老顧你今天手氣不好,早點收攤"。爺爺說"再來一局"。陳奶奶說"你每次都說再來一局"。
顧淮把書包扔在沙發上,去廚房倒了杯水,然後坐在爺爺旁邊看牌。
爺爺頭也沒抬,說:"廢物,你回來了。"
"嗯。"
"畢業了?"
"嗯。"
"然後呢?"
顧淮想了想,說:"然後就畢業了。"
爺爺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顧淮認識——是"你這個廢物讓我失望"的眼神,但今天裏麵多了一點別的東西,顧淮說不清是什麽,就是多了一點,像是有什麽話壓在那裏,沒說出來。
"吃飯了嗎?"
"吃了。"
"行。"爺爺低下頭,繼續打牌,"去睡吧。"
顧淮站起來,往房間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爺爺的背影,缺口的緬刀掛在牆上,陳奶奶還在嗑瓜子,麻將桌上的燈把一切都照得很亮。
很普通的一個晚上。
顧淮進了房間,躺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
還是溫的。
他閉上眼睛,想:明天問問爺爺今天去哪了。
然後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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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爺爺不在了。
不是出門買菜的那種不在,是床鋪整齊、緬刀還掛在牆上、手機放在桌上、但人消失了的那種不在。
顧淮站在爺爺的房間門口,看了很久。
他打了個電話。
無人接聽。
他去敲陳奶奶的門。
陳奶奶開門,看到他,笑著說:"小淮啊,吃了嗎?"
"陳奶奶,我爺爺呢?"
陳奶奶愣了一下,說:"你爺爺?"
"對,顧鴻,住我們隔壁的,昨晚還在打麻將——"
"顧鴻?"陳奶奶想了想,搖搖頭,"我不認識這個人啊。你們隔壁住的是小張家,小張兩口子,你不知道嗎?"
顧淮看著她。
陳奶奶的眼神是清醒的,不是老年癡呆的那種茫然,是真的不知道,真的不記得。
"陳奶奶,"顧淮說,"昨晚你還在我爺爺那裏嗑瓜子。"
陳奶奶皺起眉頭,說:"小淮,你沒睡好嗎?你沒有爺爺,你是孤兒院收養的,你忘了?"
顧淮站在那裏,沒有動。
陳奶奶等了一會兒,說:"進來坐坐?我剛煮了粥。"
"不用了,"顧淮說,"謝謝陳奶奶。"
他轉身,走回自己家,關上門,坐在爺爺的椅子上。
椅子上還有爺爺的氣味,那種混合著煙草和緬刀油的氣味。
顧淮低頭看著手機裏爺爺的號碼。
他撥過去。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實後再撥。"
玉佩突然發燙,燙得他差點把它扯下來。
他低頭,看著那塊玉,看著上麵奇怪的紋路,看著那些他從來沒認真看過的細節。
然後他發現,紋路裏藏著字。
很小,很細,像是用針刻上去的。他湊近了看,大部分他不認識,是某種古老的字型,但有一個字他認出來了。
淮。
他的名字。
顧淮盯著那個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去翻爺爺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