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初刻,四輛馬車在侯府門前一字排開。
第一輛馬車最為寬敞,素色藍紗帷幔,是安樂郡主的座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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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嬤嬤親自檢查了車轅軲轆,又鋪上軟墊,這才扶安樂郡主上車,隨行的隻有金枝玉葉兩個大丫鬟。
第二輛馬車稍小些,是謝明月上回用過的青帷馬車。
阿蠻與紅綃扶著謝明月正要上去,宋氏忽然開口:「明月,家中馬車不夠用,你與幾個妹妹擠一擠吧。」
這話說得突兀。
安樂郡主上車的動作一頓,抬眼望去,謝明棠等人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謝明月腳步停住,回身看向宋氏,唇角微彎:「母親說笑了。女兒身子弱,路上若有什麼不適,反倒擾了妹妹們清淨。不如這樣……」
她目光轉向宋明珠:「表姐與妹妹們相處久一些,想來更有話說。母親若真覺得馬車不夠,不如去與祖母同乘?正好路上也能陪祖母說話解悶。」
宋氏臉色一黑。
她豈會不知婆母厭惡自己?
真同乘一車,這一路怕是要如坐鍼氈。
「就你嬌氣!」宋氏冷哼,「侯府這麼多姑娘,偏你金貴,非要獨乘一輛!」
這話已是明晃晃的挑撥。
若換作從前,謝芳菲定會心生妒忌,順著宋氏的話擠兌謝明月幾句,謝明棠或許也會心生不快。
可今日,三人的反應卻出奇一致。
「大姐姐身子未愈,獨乘一輛是應該的。」謝明棠率先開口,看向宋明月,笑得眉眼彎彎,「大姐姐若路上不適,隨時喚我們便是。」
謝明蘭跟著點頭:「是啊是啊,大姐姐臉色一直不好。」
謝芳菲怯怯地看了宋氏一眼,小聲道:「母親,女兒三人坐一輛也寬敞,不如、不如請表姐來與我們同乘?」
宋氏氣得胸口發悶。
這些小蹄子,竟都幫著謝明月說話!
宋明珠見狀,忙柔聲打圓場:「既如此,我與幾位妹妹同乘,一路上也好說說話解悶。」
這幾個蠢貨,待會兒路上若出事,正好找機會推她們出去擋災。
誰知謝明棠卻擺手笑道:「表姐客氣了,我們姐妹幾個擠擠就好,表姐還是陪著大伯母吧。」
這話說得客氣,拒絕之意卻明明白白。
宋明珠笑容僵在臉上。
但很快,她便自己找了個台階下,笑容依舊溫婉:「也隻能這樣了,姑姑身邊離不得人,我陪著也放心些。」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謝明月一眼:「表妹身子弱,路上可要當心些。這山道崎嶇,萬一顛簸起來……」
「表姐放心。」謝明月打斷她,「我命硬,顛不壞。」
說罷,轉身上車,再不理會。
宋氏冷哼一聲,卻不好再說什麼,隻得拉著宋明珠上了第三輛馬車。
最後那輛馬車上,謝芳菲三個姑娘依次坐定。
車簾放下時,謝明棠朝謝明月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車隊緩緩駛出侯府,朝著城外而去。
車廂內,紅綃忍不住嘀咕:「小姐,夫人這是存心找茬呢。」
「她不是找茬。」謝明月閉目養神,「她是別有用心。」
阿蠻臉色一變:「小姐是說……」
「等著看吧。」謝明月睜開眼,眸中寒光一閃,「這一路,不會太平。」
出了京城,官道漸窄,兩旁山巒起伏。
謝明月打起精神,透過車簾縫隙觀察窗外。
道路平整,林木蔥鬱,看起來並無異常。
紅綃與阿蠻見她神色凝重,忍不住問:「小姐,可是有什麼不妥?」
謝明月沉吟片刻,決定還是提點一二:「宋氏不會輕易罷休。祖母要查帳,她心中有鬼,必定會設法阻撓。此行……怕是要生變故。」
「有老夫人在,她敢做什麼?」紅綃不解。
「正因有祖母在,她才更要做什麼。」謝明月淡淡道,「若帳目被查出來,她這侯夫人便做到頭了。兩害相權取其輕,她定會冒險一搏。」
紅綃倒抽一口涼氣:「可、可老夫人是她的婆母啊!此行又是她提議的,若真出了事,她如何脫得了乾係?」
「所以她纔要大張旗鼓。」
謝明月冷笑,「人多眼雜,就算出事也不好查。況且若幾位妹妹一同遭難,祖母悲痛之下,哪還有心思查帳?」
紅綃臉色發白:「那咱們還是別去了,現在調頭回府還來得及!」
「走不了。」謝明月搖頭,「局已佈下,半途而廢隻會打草驚蛇。不如將計就計,看她到底要耍什麼花樣。」
她頓了頓,看向兩個丫鬟:「記住,無論發生什麼,護住幾位妹妹要緊。」
紅綃急得眼圈都紅了:「可小姐您身子還冇好全呢!萬一……」
阿蠻握緊了腰間短刀:「小姐放心,奴婢定護您周全!」
「我自有分寸。」
謝明月從袖中取出兩個香囊,遞給二人,「這個貼身帶著,多少能派上用場。」
香囊裡裝的不僅是藥材,還有她昨夜繪製的護身符。
雖因功力未復,符咒威力有限,但聊勝於無。
另一輛馬車內,宋氏與宋明珠正在低語。
「娘,都安排妥當了?不會出岔子吧?」宋明珠聲音壓得極低。
宋氏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放心,已經佈置好了。霧隱樓的人都是亡命之徒,不會失手。」
宋明珠心中一跳。
霧隱樓……
那可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殺手組織,黑白兩道皆欲除之而後快。
聽說當年宣和帝遇刺,便是霧隱樓的手筆,若非謝明月擋那一箭,皇帝早就……
她忽然有些不安:「娘,會不會鬨得太大?萬一朝廷追查……」
「不會。」
宋氏截斷她的話,「我吩咐過了,隻傷不殺。那老東西受了重傷,自然冇精力查帳。待我抹平帳目,再慢慢跟她算帳!」
到時侯府幾個姑娘是死是活,亦或被殺手擄走,都休想再有好日子過。
宋明珠這才鬆了口氣,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
若隻是受傷,那她可以趁機在危難時刻救下老夫人,到時成了老夫人的救命恩人,在這侯府還有誰敢輕視她?
這念頭一起,便如野草瘋長。
她垂下眼簾,掩住眼底算計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