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王飛龍百裏奔赴,要去的地方是泰山腳下的泰安。
泰安土地肥沃,是青州重要的小麥產區,富裕的家族有良田百畝,驅使奴隸百人用於耕作。泰安還是青州王室的龍興之地,是曆代青州王墓葬所在。
十年以來,泰安與泰山之上以狩獵為生的豹寨衝突不斷。衝突的直接原因是土地,根本原因是生活方式。
泰安富有的家族驅使大量奴隸開墾荒地,之後用籬笆、溝渠或石碑宣示所有權,將土地據為己有。鄰裏之間訂立地契,確定四周地界,互相認可對方的土地所有權。泰安作為一個區域,則選派地方權貴作為代表,向青州王納貢效忠、申請保護。慢慢地,地方權貴除了擁有財富,還把控了地方政治權力。官府與地主互相利用,相互成就,土地私有產權由此產生。人們輪耕播種,發展了農業;養殖家畜,挖塘養魚,發展了畜牧。
但以狩獵為生的豹寨人不接受所有這一切。豹寨以豹為圖騰,故名豹寨。豹寨人世代以狩獵為生,敬畏自然,崇尚力量,沒有土地所有權的概念。除了住的房子是家庭擁有的以外,豹寨人認為蒼天之下的山川、土地、森林、河流都不屬於任何人,動物可以自由出沒其間,強壯的獵手靠本事獵取動物,所有生物都不過是土地上的過客,隻有土地神聖永恒。在政治上,豹寨人也從來不和官家打交道,不納稅、不上貢、不告官。
這就與泰安的農業生產方式產生了根本衝突。
廣袤泰山是豹寨的主要獵場,泰山之下,目力所及的大河平原,都是捕捉獵物的地方。豹寨人自己不開墾田地,不事農耕,所以當泰安人最近十年在大河平原上開墾的荒地越來越多,越接近泰山時,兩族人的衝突就越演越烈。
豹寨人追逐獵物時,不會因為麥田而停留,所以踐踏農田的事情時常發生。更麻煩的是,豹寨人也不理解養豬養牛羊有主的事情,看到泰安人養的牲畜,時不時還會去搶。泰安人不勝其擾,雙方之間小打小鬧,時有發生。
然而最近一次豹寨與泰安的衝突,異常血腥。
衝突的起因還是因為豹寨人追逐從泰山上逃下來的獵物,踐踏了農田。
那天,本來是一個稀鬆平常的秋天早晨,豹寨的兩位青年獵人,大勇和山強,騎著馬,踏著晨露,出了豹寨,到泰山上狩獵。出了山寨不久,兩位獵人就在山腰上找到一隻麋鹿。大勇的竹箭射傷了麋鹿,受傷的動物往山下狂奔而去,兩人策馬狂奔,緊追麋鹿。麋鹿靈活地穿梭在樹林間,躍過矮木,漸漸離開了山林,進入了山下平原。
山下平原不遠處就是泰安人的麥田。麥浪隨風起伏,宛如金色的海洋。麋鹿毫不猶豫地衝進了麥田,在金黃的麥浪中衝出一條小路。大勇和山強緊隨其後,絲毫不顧及馬蹄下的莊稼。馬蹄踐踏過麥田,來回穿梭,麥稈倒伏,麥穗折斷,原本整齊的麥田一片混亂。
兩個年輕獵人眼中隻有那隻正在逃跑的麋鹿,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造成的破壞。他們當然不知道這塊麥田屬於餘慶 —— 泰安最大的地主。餘慶祖上與青州王的祖先有姻親關係,還是青州王陵的看護者和主祭司之一,青州王每年到泰安祭祖時,都會在他家過夜休息,所以餘慶也是青州王相識的朋友。餘慶自幼習武,家裏養了一支看家護院的家丁,是往泰山方向開拓農田最為進取的泰安地主。
大勇和山強在麥田裏追逐麋鹿,餘慶家的家丁正在田間巡視。看到有人肆意踐踏莊稼,家丁們怒不可遏,幾個人抬起幾根木樁,跑到麥田中,趁著兩個獵人不備,將木樁橫在向前衝的馬前。
“啊!” 伴隨著一聲驚呼,兩人的馬匹被木樁絆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家丁們已經圍了上來,三下五除二就將他們捆了個結實。
“帶回去!” 為首的家丁吩咐。
一路拉拉扯扯,大勇和山強被押解著到了餘慶家的大院。餘慶正在院子裏喂池塘中養的鯉魚,看到家丁們帶來兩個被綁的人,不禁皺起了眉頭。
“大人,咱們家的麥田都快可以收割了,這兩個人騎馬闖進麥田,來回折騰,踩壞了好多麥子。” 家丁向餘慶稟報。
餘慶把裝魚食的木碗一摔,走到兩個年輕人麵前,怒喝:“你們是從哪裏滾出來的混蛋東西?”
大勇頭一昂:“我們是泰山豹家嶺豹寨的!你們快把兩位爺爺給放了,否則後果嚴重!”
餘慶勃然大怒:“你們這些豹寨野種,肆意踐踏麥田,甚至搶掠牲畜,已經多少次了!你們不懂一點規矩嗎?”
大勇嘴硬:“什麽規矩?世世代代,我們豹寨在山下狩獵,你憑什麽來占地盤?”
山強也一樣蠻橫:“立刻把我們放了,不然豹寨勇士砍了你的腦袋喂豹子!”
餘慶聽了更加火冒三丈:“我們種的莊稼,我們養的牛羊,你們來搶掠破壞,還有道理了?”
大勇想都不想就懟回去:“土地是老天爺的,你扔點種子下去,也不能把地變成你的;牛羊也是爹媽生的,你不養,天地會養,憑什麽就是你的了?”
餘慶怒極反笑:“好,想必手腳長在你身上,也不一定就是你的。大爺我今天開心,先從你們每人身上卸掉一隻手吧。” 說完給家丁們下了命令:“推到後院去,每人砍掉一隻手,看他們下次還敢不敢!”
兩個年輕獵人頓時麵如土色,拚命掙紮,但無濟於事。在家丁們的押解下,兩人被帶到了院子中央,手被按在砍肉的木樁上。家丁掄起大刀,寒光閃過,兩人右手齊刷刷從手腕處斷掉,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後院的青石板。大勇疼得渾身抽搐,山強死死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兩人都險些暈厥。家丁扔過兩塊破布,喝令他們按住傷口。
家丁把砍下來的手裝進木盆,送到前院給餘慶看:“大人,手砍了,人怎麽辦?”
餘慶揮了揮手:“讓他們滾。”
家丁解開繩索,大勇和山強捂著流血的手腕,跌跌撞撞逃出了餘慶家,一路奔回豹寨。
豹寨勇士們正在議事廳商量尋找失蹤的獵人 —— 兩人的馬早就自己跑回寨中,大家正猜度他們的去向。大勇和山強跌撞著衝進堂內,扯開傷口上的破布,露出斷腕,聲淚俱下地哭訴被擒和砍手的經過。
豹寨寨主人稱 “大豹紀”,身形魁梧,天生神力,能與虎狼徒手搏鬥。他常年半裸上身,滿是豹紋刺青,身披雪白豹皮,慣用一把青銅大刀。早年他曾離開豹寨,參加過商國攻打南部狄夷的戰爭,見多識廣,卻厭倦外界紛爭,回到寨中被推為首領。
大豹紀手下有三位得力勇士:
第一勇士豹疤,幼時被野狼所傷,臉上留著猙獰疤痕,因寨中以豹為尊,得名 “豹疤”。他高大威猛,力能扛鼎。
第二勇士豹吉,是個年輕女戰士,美貌矯健,驍勇不輸男子,箭法更是百步穿楊,能射中空中飛鳥。她 “大概” 是大豹紀的女兒 —— 因豹寨無婚姻製度,母親雖與大豹紀相好,也與其他族人有往來,父親身份難定。
第三位勇士彪尾,持雙刃短柄銅刀,個子不高卻靈活如猴,能飛簷走壁。
聽了大勇和山強的哭訴,獵人們瞬間炸了鍋。“泰安人找死!敢傷我寨兄弟!” 豹疤一拳砸在案上,怒吼道。
彪尾也按捺不住:“這是打我們整個豹寨的臉!必須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大豹紀,等他拍板。
大豹紀看著弟兄們漲紅的臉,沉默了許久。他知道泰安守兵寥寥,報仇易如反掌 —— 砍回兩隻手,甚至取幾顆人頭,都不算難事。但他更清楚,這不是簡單的報複。豹寨靠狩獵為生,獵物跑向哪裏,獵人就必須能追到哪裏。泰安人這麽墾下去,遲早會把地界劃到泰山上,到那時豹寨連打獵的地方都沒了。這次他們敢砍手,下次就敢要命。
“好,要打。” 大豹紀猛地拍案,“泰安人敢因追獵傷我弟兄,今日不打,來日我們隻能等著餓死。就今天,大夥聽我號令!”
說幹就幹。五十多名精壯獵人迅速集結,在大豹紀、豹疤、豹吉和彪尾帶領下,由大勇和山強引路,浩浩蕩蕩殺向泰安。大豹紀特意交代:“不搞偷襲,就光明正大地打,讓他們知道豹寨的厲害!”
泰安鎮沒有城牆,從麥田邊就散落著民居,富人多住在鎮中心。豹寨獵人騎著烈馬,手持刀槍棍棒,凶神惡煞地在大路上狂奔。路上居民嚇得四散奔逃,幾個膽大的往鎮北守皇陵的士兵處報信。
很快,隊伍殺到餘慶家。餘慶已聽到風聲,指揮家丁死死頂住房門。豹疤一揮手,幾名獵人掄起家夥猛砸門板,“砰砰” 聲震耳欲聾,木門卻紋絲不動。
“媽的,這門夠硬!” 獵人們罵著,攻勢卻更猛了。
院內的餘慶心知不妙,趕緊讓家人抄起家夥準備迎戰。
片刻後,木門 “轟隆” 一聲被撞開,獵人們蜂擁而入。餘慶的三個兒子帶著十多家丁,舉著砍刀、鋤頭迎上來。餘慶大兒子率先劈倒一個獵人,卻被豹疤一棍砸中肩頭,慘叫著倒在地上。雙方瞬間混戰成一團,喊殺聲、兵器碰撞聲震得院瓦發抖。
更多獵人湧進來,餘家漸漸不支。餘慶被人從背後一棍擊中肩膀,他回身劈倒偷襲者,自己也晃了晃倒在地上。一個獵人舉刀要砍,大豹紀喝道:“留活口!” 另一邊,他也讓人保住了餘慶大兒子的命,其餘人則任憑獵人們處置。
不到半個時辰,戰鬥結束。餘家院中的池塘被血水染紅,滿地都是屍體。
大豹紀讓人拖著奄奄一息的餘慶和他大兒子拉到村莊中央的空地。大豹紀下令:“去旁邊宅子拉些人來,還有餘家沒死的,都帶到門口空地上!”
片刻後,空地上聚起幾十個泰安居民和被俘的士兵,男女老少都有,不少人帶傷,小孩嚇得直哭。大豹紀和豹疤站在台階上,餘慶父子被按在旁邊。
大豹紀清了清嗓子,聲音如雷:“泰安的人聽著!我們是泰山豹寨的!”
空地瞬間安靜下來,連孩子都不敢哭了。
“我們豹寨世世代代在泰山狩獵,” 大豹紀繼續道,“獵物跑去哪裏,我們就追到哪裏,誰也攔不住!”
他轉頭對押著餘慶的獵人使了個眼色:“把他們的手砍了!”
餘慶父子嚇得渾身篩糠,卻咬牙沒求饒。獵人按住他們的手,刀光起落間,兩人雙手接連落地,慘叫聲刺破黃昏。餘慶的夫人當場暈了過去,旁觀眾人嚇得臉都白了。
等慘叫聲漸漸平息,大豹紀才又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昨天他們砍我寨兄弟一隻手,今天我砍他們兩隻,這是規矩。你們都記好了:第一,不準攔我們打獵;第二,不準傷我豹寨一人。否則,欠一隻手還兩隻,欠一條命還兩條!”
他掃了一眼瑟瑟發抖的人群,沒人敢抬頭看他。殘陽把天空染成血色,隻有傷者的呻吟在空地上回蕩。
“走!” 大豹紀一揮手。
“大豹紀!大豹紀!” 獵人們歡呼著翻身上馬,呼嘯而去,留下滿地狼藉和痛哭的人群。
第二天,泰安的慘狀傳到青州王飛龍耳中,餘慶一家九口被殺。
泰安是王室龍興之地,餘慶又是他相識的朋友,飛龍豈能坐視?寒露這天,他點齊五百精兵,佩上寶刀載陽,親自奔赴泰安剿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