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微臣賑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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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鶴洲收回目光,看向隨著馬車顛簸而晃動的車簾。
前朝遺孤。
這個身份,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勒得他幾近窒息。
百年前,大燕太祖裴氏起兵,三十萬鐵騎南下,幾個月就破了舊朝國都,而舊朝最後一位皇帝自縊在了禦書房的橫梁上。
他的後妃、子嗣、宗室、近臣,幾乎被屠戮殆儘。
但,總有那麼幾條漏網之魚,趁著亂兵破城的間隙,在忠仆的掩護下,從宮牆的暗道裡爬了出去。
這些殘存的皇室血脈隱姓埋名,化身商賈,經過幾代人的經營,纔有瞭如今的皇商顧家。
天下人都以為顧家是大燕皇帝的錢袋子,卻不知,這個錢袋子裡裝的,全是顛覆大燕的刀劍。
“複國……”顧鶴洲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譏諷,“靠什麼複?”
“靠你們這些躲在暗處的老鼠?還是靠我這個隻能在酒桌上陪人喝酒、在驛館裡陪人喝茶的商賈?”
伺淵猛地抬頭,眼眶微紅。
“主子!舊部雖然分散,但人心未散!隻要您登高一呼……”
“登高一呼,然後被裴凜的鐵騎踏成肉泥?”顧鶴洲反問道。
“大燕氣數未儘,裴玄雖然年少,但此人城府極深,心性之堅忍遠超他的年紀。”
顧鶴洲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
“今日在驛館裡,他賜給沈折枝的那壺茶,一兩值千金,整個大燕除了宮裡,外頭根本弄不到。”
“他捨得把這種東西給一個臣子帶在路上喝,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伺淵沉默了。
“裴玄極會攻心。”顧鶴洲繼續道,“而且攻得很有手段,這種帝王術,不是史書上能學來的,是天生的。”
“我們想毀掉一棵大樹,不能從外麵砍,得讓它從裡麵爛。”
“而沈折枝……就是那把最好的刀。”
顧鶴洲腦海中浮現出驛館裡那個青袍少年的身影。
精緻的五官,雌雄莫辨的氣質,還有那雙清澈卻透著狡黠的眼睛。
謝淵有些遲疑:“可她畢竟是裴玄的心腹,萬一她查出那批糧食其實是……”
“她查不出。”顧鶴洲篤定道。
“糧食已經進了咱們的庫房,賬麵做得天衣無縫。”
“轉運使衙門那幫蠢貨,平時吃拿卡要慣了,賬本亂得像一鍋粥,沈折枝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理不清這筆爛賬。”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
“況且,她現在的注意力,應該全在攝政王身上。”
伺淵見他心中有數,便不再多說,躬身道:“主子英明。”
顧鶴洲轉了個話頭:“明日交接糧食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伺淵立刻答道:“調了十二艘船,停在城南碼頭,都是陳年舊穀摻了些新米,糊弄那些災民足夠了。”
顧鶴洲瞥了他一眼。
“換成新糧。”
伺淵一愣:“主子?那可是咱們預備給……”
“我說了,換成新糧。”
伺淵:“……是。”
奇了怪了,主子不是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的嗎?
顧鶴洲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垂了垂眼:“幾萬石糧食而已,咱們顧家還出得起。”
“隻要能把沈折枝徹底綁在咱們這條船上,這點代價,算不了什麼。”
“是,屬下這就去辦。”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轆轆前行。
顧鶴洲靠在軟墊上,手指把玩著腰間那枚青玉環佩。
“沈折枝……”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唇角的笑意漸漸加深。
“倒是個妙人。”
……
次日,城南碼頭。
江風獵獵,江麵上停泊著十幾艘巨大的漕船,船帆上繡著一個醒目的“顧”字。
碼頭上人頭攢動,當地的官吏、差役、還有聞訊趕來的災民,擠得水泄不通。
沈折枝穿著一身乾練的勁裝,站在高處,俯視著下方。
破月帶著十幾個暗衛,散落在她周圍,每個人腰間都彆著刀,麵色沉肅。
“世子,顧家的糧船開始靠岸了。”破月指著江麵。
沈折枝眯起眼睛。
顧鶴洲辦事確實靠譜,昨天剛談妥,今天糧就到了。
“走,下去看看。”
沈折枝邁步走下高台。
台階是臨時用木板和石墩子搭的,走起來有些晃。
破月趕緊跟上,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被沈折枝用眼神瞪了回去。
她又不是七十歲老太太,走個台階還用人扶?
人群一看到她下來,自動往兩邊退開,讓出了一條路。
碼頭邊上,顧鶴洲已經站在那裡了。
今天他又換了一身衣裳,昨天在驛館裡穿的是月灰色,今天換成了一襲素白的直裰,外麵冇罩薄氅,隻在肩頭搭了一條銀灰色的披帛,被江風吹得微微翻卷。
他正彎著腰跟船上的管事說什麼,一手指著船艙的方向,一手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像是在交代卸貨的順序和位置。
見沈折枝過來,他立刻直起身,轉過來迎上前幾步,拱手行禮。
“世子,十萬石新糧,一粒不少,全在這裡了。”
旁邊幾個當地官吏下意識互相看了一眼。
十萬石?
這個數目,比之前朝廷撥下來的那一批還多出不少。
沈折枝對顧鶴洲點了點頭,走到一袋剛卸下的糧食前,拔出腰間的匕首,輕輕一劃。
白花花的大米流了出來,顆粒飽滿,隱隱帶著新穀的清香。
沈折枝抓起一把,在手裡撚了撚。
全是好糧。
沈折枝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轉頭看向顧鶴洲。
顧鶴洲依然保持著那抹笑意,任由她打量。
“顧少主好大的手筆。”沈折枝將匕首收回腰間,“這江南的賑災之事,得記你一功。”
“草民不敢居功。”
顧鶴洲拱手欠了欠身,姿態謙恭到了骨子裡。
“這都是仰仗陛下皇恩浩蕩,世子排程有方,草民不過是出了把力氣,當不起功勞二字。”
沈折枝輕笑了一聲,冇接他這碗滴水不漏的**湯。
她轉過身,麵朝著碼頭上那些翹首以盼的災民們。
他們擠在差役拉出來的警戒線後麵,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糧袋。
有老人,有孩子,有衣衫襤褸的年輕漢子,還有抱著嬰兒的婦人。
江風吹過來的時候,他們身上單薄的衣裳被鼓起來,能看到裡麵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餓了太久了。
沈折枝的目光從那些麵黃肌瘦的臉上一一掃過,心裡某個地方被突然刺了一下。
但她表情未變,隻提氣運聲,朗聲開口。
“朝廷賑災糧已到!”
“今日起,按戶籍造冊,逐戶發放!老弱婦孺優先!”
“任何人不得剋扣,不得倒賣,不得以任何名目從中牟利!”
“若有違者——”
她的右手按在腰間匕首的刀柄上,目光如刀,掃過碼頭上那些當地的官吏和差役。
“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