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月光慘白,灑在戈迪拉冷硬的鋼鐵建築上,像是一層薄霜。芙蕾爾靠在河邊的石欄上,雙手下意識地絞著圍裙的邊緣,目光投向那輪並不圓滿的月亮,聲音輕得快要被風吹散。
『我……我是主人的青梅竹馬。從小就一直憧憬他,發誓要和他一起踏上旅途和冒險,無論前路多麼危險和坎坷。』
她深吸了一口冷氣,似乎想藉此平複胸口的酸澀。
『達成了啊,這個目標……我們確實走出來了。不過呢,我的主人他,怎麼說呢……有另一位女士走入了主人的視野,哪怕種族不同,立場尷尬,她還是堅定地站在了他的身旁。』
說到這裡,芙蕾爾猛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老管家,黑色的眸子裡滿是急切的辯解。
『啊,我絕對不是嫉妒!相反,看到他們從敵對、陌生,到互相理解,一同經曆過那麼多生死,變得越發親昵時,我真的很開心……』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重新垂下頭,看著腳尖。
『但是,心裡還是會有些空落落的。我很不像話吧?明明隻是一個女仆,自顧自地跟了上來。大家都有和理想、身世、過去相關的宏大動力,隻有我……我卻隻是想陪在主人身邊。這樣的我,自顧自喜歡上了主人,從來冇有表白心意,現在又自顧自地失落著。實在是太可笑了……對吧』
巴魯斯靜靜地聽著,那張佈滿歲月風霜的臉上冇有絲毫不耐煩。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懷錶看了一眼,又慢條斯理地收回,隨後側過身,目光投向遠方漆黑的河麵。
『小姐,我覺得你很高尚。』
『誒?』
芙蕾爾驚訝地抬起頭。
巴魯斯轉過身,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此刻冇有了銳利,隻剩下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與溫和。
『並不需要什麼驚天動地的動機。你追隨主人腳步,一同旅行的動力就是這份感情,這份純粹的愛啊。我不覺得女仆憧憬主人有什麼僭越。』
他頓了頓,抬起那隻戴著厚重黑皮手套的左手,輕輕按在石欄上。
『愛本身就是純潔的,不應該被身份、種族或是立場限製。老夫活了這麼久,見過太多離奇的事。我見到過揹負宿命的勇者愛上本該被討伐的魔物,也見到過最純粹善良的妖精,無可救藥地愛上一個滿手鮮血、隻為贖罪而活的罪人……』
夜風吹起他灰色的長髮,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似乎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回憶。
『這些同樣是美好的愛。並冇有哪一種比另一種更卑微。能在這種亂世裡,依然保持著這份隻想守護某人的初心,這就已經足夠強大了。隻是……』
河水拍打著岸邊的石基,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巴魯斯的聲音夾雜在風中,卻比這夜風更加凜冽,直刺人心。
『隻是……你對於那位主人的愛,真的是男女感情上的愛嗎?』
『誒?!』
芙蕾爾猛地抬起頭,雙眼圓睜,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語言。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裡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巴魯斯轉過身,背靠在石欄上,那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左手輕輕敲擊著冰冷的石麵,發出有節奏的脆響。
『恐怕你自己都冇有仔細考慮過這個問題,對吧?小姐啊,恕我鬥膽猜測,你一定有著那種為主人獻上一切,甚至是生命的覺悟吧。』
芙蕾爾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慢慢地、卻異常堅定地點了點頭。那是刻在骨血裡的本能,是無需思考就能做出的回答。
『身為侍從,這確實是偉大的品質。』
巴魯斯歎了口氣,目光投向頭頂那片被城市燈火映得有些渾濁的夜空。
『老夫也看得出,你的主人絕對是優秀的年輕人。可是,就是因為這樣的獻身精神太重,讓你的世界中填滿了他的身影,填滿了他身邊的夥伴,卻唯獨擠壓得冇有了你自己啊。所以你才一直冇有真正理清,你對主人的感情究竟是什麼樣的……』
他收回視線,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緊緊鎖住芙蕾爾有些慌亂的麵容。
『那老夫問問你,如果你的主人和那位女士在一起了,你會被拋棄嗎?他會讓你從他的視野中消失嗎?』
『絕對不會!』
這一次,芙蕾爾冇有任何猶豫,回答得斬釘截鐵。林恩少爺絕不是那種人,他們之間的羈絆是用鮮血和歲月鑄就的,絕不可能輕易斷裂。
『那你會被冷落嗎?』
『也不會……』
芙蕾爾的聲音低了下來,原本緊皺的眉頭忽然舒展開。一道閃電般的念頭劃過腦海,劈開了長久以來盤踞在心頭的迷霧。
『?!』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迷茫正在飛速消退。
『你想要的就是陪在他身邊,一同冒險,旅行,直到世界和生命的儘頭,不是嗎?』
巴魯斯的聲音變得柔和,像是在引導一個迷路的孩子。
『那麼,有什麼可苦澀的呢?那位女士的加入,並不會把那位主人從你的生活中奪走啊。』
芙蕾爾怔怔地看著波光粼粼的河麵。
是啊。什麼都不會改變。
她從來就冇有奢求過獨占那份愛,她想要的僅僅是看著他實現夢想,看著他幸福,並且自己能作為那幅畫麵的一部分存在著。魅音的加入,不僅冇有奪走她的位置,反而多了一個強大、溫柔且美麗的同伴,會讓這場充滿荊棘的旅途變得更加穩固,更加精彩。
原本壓在心口的那塊巨石,此刻竟化作了塵埃,隨風散去。
看著眼前這個瞬間釋然的女孩,巴魯斯在心中無聲地歎息。
(唉,小姐啊……隻是這樣的感情和獻身,著實讓人心疼啊。)
『感謝您!老先生。』
芙蕾爾對著巴魯斯深深鞠了一躬,抬起頭時,臉上再也冇有了半點陰霾,清澈的眼瞳在路燈下閃爍著堅定的光。
巴魯斯微微欠身回禮,聲音低沉而誠懇。
『幫上您的忙,我很榮幸。也希望您和您的主人能夠旅途順利,蓋恩這個地方,對你們恐怕如同魔窟吧。』
芙蕾爾對著巴魯斯輕笑一聲,鄭重地點了點頭。
『告辭了。』
她轉身快步跑向遠處那棟兩層住宅,腳步輕快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直到跑出一段距離,夜風吹拂著髮梢,一絲懊悔才遲鈍地浮上心頭。(哎呀,忘記問巴魯斯先生的住址和主人是誰了啊,明明日後去登門道謝纔好……)但這小小的插曲並未絆住她的步伐,前方那扇窗戶裡透出的暖光,是她此刻唯一的歸宿。
隨著芙蕾爾的心結解開,最後一塊拚圖也已歸位。一個月後的新生競賽,那場被無數人視為畏途的試煉,對於此刻心意相通、揹負著仇恨與信唸的林恩和魅音而言,不過是通往複仇之路的一塊墊腳石。他們將心無旁騖,去迎接那個根本算不上挑戰的挑戰。
……
河岸邊,夜風依舊。
看著芙蕾爾的身影徹底融入夜色,巴魯斯嘴角的笑意還未散去。
『巴魯斯啊,我還說怎麼回來的這麼晚,怎麼還當上心理輔導員了?』
一道打趣的聲音從身後的陰影中飄來。
『看到這些苦惱的晚輩就忍不住嘛,當年您的那些小情緒不也是這麼過來的嗎……克拉茨大人。』
來人正是克拉茨,他正從陰影中慢悠悠地走來,臉上還是那一如既往的隨性。
『饒了我吧,彆提那些黑曆史了。』
他象征性舉起雙手做投降狀,隨後眼神一凜,語氣變得正經起來。
『對了,我也有事想找你商量。關於新生競賽,有兩個人……我想你去試試他們的實力。』
巴魯斯捋著絡腮鬍須,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嗯,明白了……回去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