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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對突然加入對話的男生,芭尼菈像是受到驚嚇的小兔子般縮了縮肩膀,但刻在骨子裡的禮貌讓她下意識地欠身行禮,隻是眼神中還殘留著未消的迷茫。
『誒,啊!請多指教克拉茨同學,您的意思是……』
克拉茨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單手托著下巴,那雙灰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笑意。
『用不著那麼拘謹,我的意思是我們這裡所有人都會被分到一個班啊。』
芭尼菈眨了眨眼,頭頂那幾根呆毛似乎都困惑地捲曲了起來。
『?』
見狀,魅音輕歎一口氣,動作優雅地從隨身的小包中取出一本燙金封皮的小冊子——那是入學時分發的學生手冊。她纖細的手指熟練地翻到某一頁,語氣平穩而知性,完美地扮演著一位做足了功課的優等生。
『芭尼菈小姐冇有確認學生手冊嗎?根據規定,所有外籍生會和部分被評定為吊車尾的“劣等生”一起,被分到一個特彆班級。』
『順帶一提,所有最頂尖的“優等生”也會被分到我們這個班級。』
克拉茨適時地接過了話茬,他的聲音透過厚重的圍巾傳出來,帶著幾分沉悶的嘲弄。
『說白了就是由他們來引領外來者和掉隊者走上正軌,培養得像狼群一樣吧。把羊扔進狼群裡,名為教導,實為馴化。』
芭尼菈的臉頰瞬間漲成了熟透的番茄,不僅僅是因為羞澀,更是因為羞愧。她低下頭,雙手不安地絞著裙襬,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哭腔。
『居然……這種事我居然不知道的說,唔……』
她感覺自己就像個還冇上戰場就先丟了兵器的逃兵,一想到接下來幾年都要在這種高壓環境下生存,名為未來的畫卷似乎瞬間被潑上了一層灰暗的油漆。
林恩看著女孩沮喪的模樣,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重心,同時丟擲了那個關鍵的疑問。
『不過說起來,優等生和劣等生是怎麼決定的呢?』
他微微側頭,目光在克拉茨和魅音之間流轉。
『雖然聽說那些本土學生也會有入學前的測試,可他們不也都是新生嗎?難道僅憑一次測試就能定性?』
『嗯,自然有一部分學生有著一定的戰鬥力和魔法知識,但是據我所知,優等與劣等指的不是這個。』
克拉茨坐直了身體,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而是,思想多麼純粹啊。』
這兩個字一出,空氣彷彿都凝固了瞬間。
在蓋恩帝國,“純粹”二字絕非褒義的潔白無瑕,而是指對人類至上主義的狂熱信仰,以及對異族那刻骨銘心的仇恨。在這個畸形的評價體係裡,越是極端、越是殘忍、越是能毫無心理負擔地揮舞屠刀,便越是“純粹”的優等生。
魅音微微側首,目光在克拉茨露在圍巾外的半張臉上停留了片刻,那雙藏在劉海下的眼眸裡閃爍著審視的光澤。
『克拉茨同學知道的真多啊,調查得很清楚嗎?』
『外人不做點準備很難在這裡踏實地生存下去啊,你不也一樣嗎,露娜同學?』
克拉茨毫不避諱地迎上她的視線,語氣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調調。這種恰到好處的坦誠反而讓人難以捉摸他的深淺。
『對了,克拉茨同學是哪裡出身的啊?』
林恩適時地插話,不動聲色地切斷了兩人之間略顯緊繃的氣場。
『哦,遠海的島國格蘭蒂亞。』
克拉茨抓了抓後腦勺,灰色的眼睛掃過眾人茫然的臉龐,發出一聲意料之中的歎息。
『如果你們聽說過的話我會很開心的……好吧,看你們的表情就冇人知道。唉……總之請多指教了。』
這時,一名教師出現在禮堂門口,麵無表情地對著他們做了一個安靜就做手勢。代表著這作為洗禮的學前教育即將開始。
芭尼菈不安地數了數週圍的人頭。加上他們幾個,整個外籍生禮堂裡的新生似乎也不過寥寥十幾人。在這龐大的學院裡,他們就像是被丟進大海的一把沙子,渺小且格格不入。
『這屆外籍生總共就十幾個人嗎……』
她小聲嘀咕著,那種身為“少數派”的孤獨感讓她本能地想要抱團取暖。
『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處……』
『這種話可不是蓋恩的教師們喜歡聽到的啊,這裡不是其他的學校哦,芭尼菈同學。』
魅音的聲音像一根針刺破了芭尼菈天真的幻想。林恩也收斂了偽裝出來的溫和笑容,眉頭微微壓低。他太清楚這座帝國光鮮亮麗的外皮下湧動著怎樣的黑泥,接下來的所謂“教育”,絕不會是什麼溫情脈脈的破冰儀式。
『誒?』
芭尼菈茫然地抬起頭。
『馬上你就懂了。』
……
果然,所謂的入學教育,在簡單的歡迎辭和校園介紹後,便露出了它猙獰的真麵目。冇有自我介紹,冇有寒暄,傳入芭尼菈耳中的,隻有教師那狂熱的陳詞。
『收起你們那些軟弱的和平幻想!人類與異族之間,隻有你死我活!』
『非人之物,皆為汙穢!它們不是鄰居,不是朋友,而是需要被剷除的病毒!我們蓋恩帝國的使命,就是作為人類的利劍,將這些毒瘤從大地上徹底剜去!』
『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純粹的世界!冇有雜質,冇有魔物的惡臭,隻有人類的光輝普照大地!為此,任何手段都是正義的!憐憫是毒藥,仁慈是zisha!』
芭尼菈的臉色變得煞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這種**裸的種族滅絕言論,完全顛覆了她十九年來所接受的所有關於善惡與道德的教育。她下意識地看向周圍,卻發現其他那些外籍生雖然麵色各異,有的甚至在此刻依然保持著那種麻木的點頭動作。
他們未必真心認同這種瘋狂的思想,但他們都很清楚一點——在這裡,順從是外籍生唯一的生存法則。
……
宣誓的時刻,到了。
林恩和魅音挺直了脊背,右手握拳重重抵在左胸,眼神看似堅定到了狂熱的地步,他們嘴裡高聲唸誦著那些誓詞,每一個音節都咬得無比清晰。這就是他們現在的麵具,一層厚重得足以隔絕所有真實情緒的偽裝。
而坐在後排的克拉茨則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厚重的灰色圍巾幾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冇人能看清他的嘴唇是否在動,隻有那雙灰色的眼睛偶爾閃過幾分無聊的倦意。
最痛苦的莫過於芭尼菈。
『我……我宣誓……為了人類的榮光……剷除……』
她的嘴唇蒼白而乾燥,那些殘忍的詞彙卡在聲帶上,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周圍震耳欲聾的宣誓聲浪如同一**潮水,拍打著她搖搖欲墜的理智堤壩。她感覺自己就像像一個迷途的異類,在刺骨的寒風中無助地顫抖。
……
直到那個令人窒息的環節結束,教官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麵色各異的外籍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好的,我知道各位同學可能冇有完全理解這樣的宣誓,以及這樣的校訓校規的重要性。老師可以理解,你們畢竟是外籍生,還冇有真正經過這裡的熏陶……不過放心,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在廣大優等生的帶領下,在一節節課堂、一次次針對劣等種族的清理實踐中,你們自然都會理解,會全盤接受。那時,你們也就完全夠格成為我們的一員了。』
這番話與其說是鼓勵,不如說是最後通牒。
隨著解散的指令下達,眾人才紛紛離去。走廊裡的冷風吹散了室內的燥熱,卻吹不散芭尼菈心頭的陰霾。她垂著頭,那兩根麻花辮無精打采地耷拉在肩頭。
『那啥,未必一定要往腦子裡記。』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側後方飄來。克拉茨雙手插在兜裡,慢悠悠地走到芭尼菈身側。
『我們來這裡有我們自己的目的。知識、履曆、身份,不管是什麼都好,冇必要被這裡的規矩牽著鼻子走,那隻是他們希望的罷了。把這裡當成一個巨大的跳板來看就好。』
芭尼菈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克拉茨。那雙灰色的眼睛裡冇有狂熱,隻有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她僵硬地點了點頭,原本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
『克拉茨同學。』
魅音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她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抵在唇邊,雖然嘴角帶著笑,眼神裡卻透著警示的寒光。
『好吧,我多嘴了。那麼過幾天開學再見了,各位。』
克拉茨擺了擺手,身形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儘頭的陰影中,那副隨性的背影在這座壓抑的學院裡顯得格格不入。
『那麼芭尼菈同學,請自己考慮清楚吧……你究竟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魅音輕聲留下了這句忠告後就頭也不回地和林恩轉身向校外走去,留下芭尼菈獨自一人,在原地消化著今日所經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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