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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夾雜著腥鹹與鐵鏽的味道撲麵而來,連日的航行並未平息眾人心頭的怒火,反倒隨著目的地的臨近,讓那股不安在沉默中悄然滋長。潛入蓋恩,無異於在刀尖上起舞,九死一生並非誇大其詞。林恩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裡奧與芙蕾爾,三人目光交彙,皆讀懂了彼此眼底的凝重。魅音的計劃固然周全,可變數永遠存在。一旦魅音身份敗露,理智告訴他們應當撇清關係以保全海伍德,但情感絕不允許他們袖手旁觀。
那將是對同伴的背叛,可若意氣用事,又恐將故鄉的親友捲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一陣衣料摩擦的輕響打破了甲板上的死寂。化名“露娜”的魅音緩步走到三人中間。她並未穿著平日便於行動的服飾,而是一襲剪裁考究的厚重禮服,蓬鬆的裙襬巧妙地掩蓋了身後那條引人注目的尾巴,精緻的頭飾也將狐耳藏得嚴嚴實實。她微微傾身,湊近林恩,聲音壓得極低,隻有他們四人能夠聽見。
『林恩先生,還冇有到蓋恩,就已經想著我會暴露,這可不行啊,我會後悔把你們拉下水的。』
她嘴角掛著一抹從容的笑意,眼神卻異常堅定。
『無論何時,心裡要相信,會順利的!』
林恩深吸一口氣,緊繃的肩頭稍稍放鬆,重重地點了點頭。裡奧與芙蕾爾也隨之頷首,既然已經踏上了這條船,便再無回頭的道理。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鋪灑在海麵上,本該是壯麗的景色,此刻卻顯得格外猙獰。原本蔚藍的海水在此處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渾濁,像是被打翻的染缸,泛著詭異的油光與紫綠相間的色澤。那不是自然的饋贈,而是工業的排泄物。魔導科技產生的廢料與鋼鐵碎渣漂浮在波濤之間,隨著浪潮起伏,撞擊船體發出沉悶的聲響。
極目遠眺,地平線的儘頭,一座巍峨的龐然大物逐漸顯露出猙獰的輪廓。高聳入雲的城牆由黑色的鋼鐵與巨石鑄就,冰冷而威嚴,無數煙囪向天空噴吐著灰霧,將那片天空染得昏黃。
『看啊!是蓋恩!我們終於到了!』
『那就是人類的希望之地嗎?太壯觀了!』
甲板上的其他旅人紛紛湧向船舷,望著那座鋼鐵巨獸發出由衷的讚歎。他們的眼中閃爍著期待與崇敬的光芒,彷彿隻要踏上那片土地,便能躋身光輝的未來。而在林恩等人眼中,這片被腐蝕的海域與那座壓抑的城池,卻更像是一張張開的深淵巨口,靜靜地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
隨著客輪停靠在蓋恩北部的第一站,部分旅客迫不及待地提著行李湧入港口。那些背影一旦鑽入鋼鐵鑄就的都市人潮,便迅速被這座第一強國的龐大陰影吞噬,再難尋覓蹤跡。船隻繼續向南航行,始終與海岸線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讓那片令人窒息的建築群一直盤踞在眾人的視野之中。
這裡冇有洛克菲杜拉那般充滿曆史沉澱的古韻,也絕非東之國城市區那種明快潔淨的高現代風格。蓋恩更像是一座被無數尖頂與黑鐵包圍的巨型要塞,冰冷的金屬管道如血管般攀附在建築外牆,噴吐著渾濁的蒸汽。明明是居住區,卻透不出一絲生活的溫情,反倒像是一座為了戰爭機器而存在的兵工廠。那連綿不絕的高牆與林立的哨塔,在夜色中宛如牢獄的圍欄,給人一種隻要踏入其中,便會被徹底嚼碎、再也無法逃離的錯覺。
林恩緊了緊身上的輕甲,目光沉沉地注視著越來越近的碼頭。當船身隨著一陣沉悶的震動靠岸,戈迪拉港到了。
舷梯放下,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四人隨著剩下的人流走下船隻,腳底觸碰到堅硬地麵的那一刻,他們都很清楚,身後已無退路。
海風在這裡變得更加凜冽,夾雜著煤煙與機油的味道。夜色籠罩下的街道並不寂靜,全副武裝的蓋恩士兵排著整齊的隊形在街頭巡邏,沉重的軍靴敲擊地麵,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街道兩側矗立著造型猙獰的路燈,散發出慘白的魔導光輝,卻無法驅散盤踞在巷弄深處的濃重黑暗,反而將行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如同鬼魅。
芙蕾爾藉著路燈那有些刺眼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展開手中那張有些褶皺的紙條。那是席娜的侍從留下的地址,也是他們在這一片敵意中唯一的落腳點。
『請問……這個地方該怎麼走?』
她叫住了一位正在收拾攤位的中年商販,聲音因緊張而有些乾澀。商販停下手中的活計,藉著燈光眯起眼看了看紙條上的字跡,隨後熱情地抬手指向遠處一片地勢稍高的區域。
『哦,那邊啊!沿著這條大路一直走,看到那個冒著藍煙的煙囪往左拐就到了。那是住宅區的邊緣,安靜得很。』
商販擦了擦手,看著眼前這幾個衣著不凡的年輕人,臉上露出了豔羨的神色。在他看來,這些外鄉人無疑是幸運的寵兒,能在這個偉大的時代來到最偉大的帝國。
『去吧,既然有幸來了蓋恩,你們就已經前途無量了!』
這句充滿祝願的話語在四人耳中卻顯得格外刺耳且諷刺。林恩禮貌地道了謝,冇有多言。四人壓低了帽簷,順著商販指引的方向,快步融入了那光影斑駁的街道,向著那個即將成為他們臨時據點的二層住宅走去。
推開大門,屋內的景象映入眼簾。這裡比想象中寬敞,牆壁上嵌著散發柔和暖光的魔導壁燈,角落裡擺放著利用冰元素製冷的儲物櫃和無需生火便能加熱的料理台。這些在海伍德難得一見的魔導科技產物,在這裡似乎隻是出租屋的標配,專門用來滿足那些來皇家學院進修的權貴子弟或外籍精英的生活需求。
芙蕾爾有些拘謹地放下行李,指尖輕輕滑過冰冷的金屬檯麵,似乎在確認這些器具的用法。而魅音冇有片刻停歇,她迅速從袖中抽出一疊繪有複雜紋路的符紙,身形如鬼魅般在屋內穿梭。門縫、窗沿、通風口,甚至是壁爐的內壁,每一處可能傳聲的角落都被貼上了符紙。隨著她低聲唸誦咒文,符紙閃過一道微弱的藍光,隨即隱冇在牆體之中。
『這是?』
林恩看著她的動作,眉頭微挑。
『隔音術式,要小心隔牆有耳。』
魅音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神色凝重地走回客廳中央。
『在這個國家,哪怕是空氣都在監視著我們。尤其是我們這種身份,必須確保這間屋子裡的任何談話都不會傳到第三個人的耳朵裡。』
四人圍坐在有些生硬的金屬桌旁,氣氛一時有些凝固。簡單的整頓後,林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印著皇家學院校徽的通知單,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麵。
『那麼根據規定,幾日後就是開學日。在那之前,我和魅音小姐要先去接受外籍生的“事前教育”。名義上是入學指導,實際上恐怕是洗腦性質的演講,強行灌輸赤鋼的價值觀。那之後,行動纔算正式開始。』
芙蕾爾不安地絞著雙手,目光在三人身上遊移。
『還有其他的外籍生嗎?那樣的話……會不會也算冇有那麼的……讓人窒息?畢竟大家都是外來者。』
『希望不大啊。』
魅音輕歎一口氣,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抹冷意。
『能拿到皇家學院入學資格的外籍生,無論是財力還是履曆都是出類拔萃的。恐怕大多都是各國不可一世的貴族子弟,且他們背後的家族或國家本就與蓋恩交好,甚至仰慕赤鋼的強權。大部分人恐怕早已是精神上的蓋恩人,很快就會被這裡的氛圍同化。』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林恩。
『不過,進入學校後就算再不情願,也要建立一個偽裝的社交圈。如果隻是我和林恩先生整天湊在一起,太容易被懷疑是小團體。我們得在那群外籍生裡篩選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幾個還冇完全壞掉、能說上話的掩護。』
林恩讚同地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深邃。
『不僅是掩護,或許還能從他們口中套出一些蓋恩高層的動向。』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裡奧抬起頭,紅色的眼瞳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他推了推臉上的麵具,聲音平穩而低沉。
『那具體來說,我和芙蕾爾負責什麼纔會方便你們的行動?既然不能進入學院,留守這裡也不能隻是等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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