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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到……了……』
伴隨著席娜那痛苦和微弱的呢喃,那雙渙散的紫色瞳孔中燃起最後的光亮。
(忘記吧——讓你執著至今的通緝犯,是“月宮魅音”這個情報!反正你,根本就冇有確認過她的化名是什麼不是嗎?因為你從第一眼就確認了啊!)
當名字隨風而逝,當樣貌化為虛無,那個曾經鮮活存在的人,便從努波爾的腦海中徹底跌入了虛空的深淵。
『呃啊啊啊啊啊!!』
努波爾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雙手抱住劇痛欲裂的腦袋,踉蹌著後退,險些跌倒在泥水中。
世界在他眼前瘋狂旋轉。那個讓他九年來咬牙切齒、恨不得食肉寢皮的名字,此刻就像是被橡皮擦強行抹去的鉛筆畫,隻留下一片慘白的空白。
他拚命想要抓住些什麼。他在找誰?不知道。那個讓他憤怒的源頭是什麼?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
記憶的鎖鏈徹底崩斷。他隻記得“狐之裡”這個地名,像個孤零零的墓碑矗立在腦海荒原上。但他完全想不起來那裡發生了什麼,更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因為那個地方而憤怒,為什麼要追殺某個人。
以“月宮魅音”為因的一切果,在這一刻,隨著因的消逝,徹底灰飛煙滅。
努波爾雙眼佈滿血絲,大口喘著粗氣,像個溺水的人在岸上掙紮,那種大腦被強行挖去一塊的空虛感讓他幾欲發狂。
席娜無力地癱倒在雨水中,看著眼前這個陷入癲狂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慘烈的笑。
(冇錯……現在你能指望的,就是你的那些下屬們還活著,能夠幫你回憶起來了。)
(吾輩賭……他們全都已經死光了。)
努波爾死死按著太陽穴,指虎冰冷的金屬邊緣深深陷入皮肉,試圖用疼痛來刺激那片死寂的大腦區域。
他拚命想要回想,回想那個■■■■身邊的人,或者任何與■■■■相關聯的線索。可是,思維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歎息之牆,無論如何努力,都隻能觸碰到一片虛無的空白。
更可怕的是,這種遺忘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
誠然,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在公會大廳裡還和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冒險者發生過激烈的爭執。可那場爭執的起因,是他主動挑釁;而挑釁的根源,是他懷疑那個隊伍裡藏著■■■■。
既然連■■■■這個“因”都不複存在,那麼作為“果”的那場爭執,以及爭執的物件,自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錨點。
林恩、裡奧、芙蕾爾……這些名字和麪孔,甚至連人數都在他腦海中迅速褪色,最終化為一團模糊不清的灰影。
他低下頭,看著腳邊那個在泥水中苟延殘喘的女人。
就連這張臉,此刻看起來都變得有些陌生。他隻知道這個人是洛克菲杜拉的知名遊商,隻記得是這個女人對自己使用了某種詭異的能力,導致自己變成了現在這副狼狽模樣,卻想不起她究竟為什麼要拚死保護那些他已經忘卻的人。
『該死……該死!』
努波爾煩躁地踢了一腳路邊的碎石。
現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去港口。那裡駐紮著赤鋼的精銳部隊,隻要找到他們,問清楚自己這次任務的目標,問清楚自己這九年來到底在執著什麼,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前提是,在那場毀天滅地的水天王襲擊下,真的還有活口能開口說話。
他站在雨中,思緒紛亂,權衡著利弊。
突然,他的動作停滯了。
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重新聚焦在席娜身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殘忍而扭曲的弧度。
(什麼嘛……)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哢吧哢吧的脆響。
(雖然忘了為什麼要殺你,也忘了你是誰,但既然是你把我搞成這樣,那我要做的事和剛纔相比,也冇有任何變化嘛。)
『說!那個人是誰!』
努波爾咆哮著,唾沫星子混著雨水噴濺在席娜滿是血汙的臉上。
『不……知道……』
砰
一記重拳狠狠砸在臉頰上,顴骨碎裂的聲音令人牙酸。
『給老子說!』
『吾輩……不懂你在……』
『說啊!說啊!說!!!』
理智的堤壩徹底崩塌,努波爾像一頭失控的野獸,戴著指虎的鐵拳如雨點般瘋狂落下。每一擊都伴隨著皮肉綻開的悶響,鮮血飛濺,染紅了周圍渾濁的積水。
席娜的身體在泥濘中抽搐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連慘叫都叫不出來了……好痛,好痛!……已經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在疼了……)
意識在劇痛的海洋中沉浮,視線早已一片血紅。
(不過不能說,絕對不能說……這是報恩……商人……不能欠下任何一筆。)
努波爾終於停下了動作,胸膛劇烈起伏。他一把揪起席娜早已變形的衣領,死死盯著那雙渙散的眼睛。
『老子再問最後一遍,那個人是誰!』
席娜艱難地扯動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嗬。』
努波爾臉上的猙獰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他鬆開手,任由席娜摔回地麵,隨即高高抬起了那隻沉重的軍靴,對準了她的頭顱。
(如果,如果吾輩還能撐到那個時候,最後的最後……想發動能力,讓你們把和吾輩是朋友的事情忘掉啊……)
靴底沾滿泥漿,遮蔽了視線。
(這樣是不是,就不會傷心了呢。可惜啊,這個天才的想法是實現不了了啊……和吾輩的夢想一樣……南大陸,替吾輩去見證吧。)
那踐踏的速度極快,但在席娜眼中,世界卻詭異地慢了下來。雨滴懸停在半空,風聲也變得遙遠。
(米達廢礦時明明吾輩怕的要死啊,為什麼這一次,吾輩一點都不怕了呢……)
(是因為瑟洛斯將軍的事蹟激勵了吾輩呢,吾輩,冇有讓血統蒙羞吧。)
(還是說……這次是為了恩人們呢……)
林恩溫暖的笑容,裡奧沉穩的眼神,芙蕾爾羞澀的臉龐,還有魅音那總是帶著淡淡憂傷的背影,一一在眼前劃過。
(林恩,裡奧,芙蕾爾,還有魅音……抱歉,吾輩的旅途在這裡就結束了……)
(不過,你們的旅途纔剛剛……)
哢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聲終結了一切思緒。
烏雲翻滾著合攏,遮蔽了天際最後一抹慘淡的月光,將整個世界拖入無儘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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