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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將寒帆港徹底吞冇。遠處悶雷滾滾,壓抑的空氣預示著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哼……果然如此。』
這句突兀的自言自語瞬間引起了席娜的警惕。她轉頭看去,隻見努波爾嘴角的弧度愈發誇張,那隻麵具外的眼睛裡閃爍著捕獲獵物般的興奮光芒。
『看來要去聯絡一下了啊……』
努波爾走到露台通往公會內部的門口,那些一直簇擁著他的冒險者見狀,立刻像聞到腥味的蒼蠅般圍了上來。
『哦,差不多結束了。』
努波爾漫不經心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中帶著敷衍的讚賞。
『你們現在去碼頭,還能收點戰利品呢。去吧,你們的臉我都記住了,前途無量。』
『那您……』
『嗬,我得去確認點事情,再會。』
冒險者們受寵若驚地目送他離開,隨後便迫不及待地衝向樓梯,奔赴碼頭,試圖從林恩那些拚死抵抗魔王軍的冒險者手中分一杯羹。
待閒雜人等散去,努波爾轉身走向通往二樓客房的走廊。
席娜躲在陰影中,看著那個虛偽的背影,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要去確認一下?他肯定是要對魅音小姐不利!)
雖然不知道他究竟看出了什麼,但那種陰險的笑容絕非善類。席娜深吸一口氣,放輕腳步跟了上去。萬幸的是,之前努波爾挑釁眾人時她並不在場,這個傲慢的赤鋼乾部根本不知道她也是那個團隊的一員,對她毫無防備。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努波爾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他走得很慢,似乎沉浸在某種愉悅的思考中。
(一開始看到那頭藍髮和那雙藍瞳,就有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啊……)
努波爾的手指輕輕劃過牆壁,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戰場上起舞的身影。
(再加上她看我的眼神,那不僅僅是反感和恐懼,還有更深沉、更刻骨的恨意。當時我就在懷疑,莫非……莫非真的是那個漏網之魚嗎?)
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並冇有急著進去,而是站在門口,麵具下的嘴角瘋狂上揚。
(最重要的是……那個扇技,那個體術,那種舉手投足間的氣質,簡直就和……)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慘白的電光照亮了他那張因興奮而扭曲的臉。
(天戶綾那個女人一模一樣啊。)
努波爾瞪大了眼睛,牙齒在獰笑中森然畢露。
努波爾推開房門,順手按下了牆上的魔導開關。慘白的燈光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因為朝向背離港口,這裡竟奇蹟般地冇有受到任何戰火波及,整潔得與外麵的煉獄格格不入。
席娜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貼在門邊。透過那條未完全合攏的門縫,她看到努波爾徑直走向書桌,動作急切地拉開抽屜,翻找出一張邊緣已經泛黃的羊皮紙。
『對上了……這下全對上了。』
努波爾死死盯著手中的紙張,手指因過度用力而將紙角捏得變形。
(九年前……那時候我還是個備受矚目的新星,跟隨娜塔莉大人攻打狐之裡和狸之裡。那本該是一場完美的勝利,是我晉升的墊腳石。)
他的手顫抖著撫上右臉的麵具,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屬表麵狠狠刮擦,似乎想要摳進肉裡,去觸碰那道隱藏在麵具之下、讓他日夜以此為恥的醜陋傷疤。
(隱神瑞穗……那個該死的狸貓賤人!)
回憶如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神經。當年天戶綾拚死救走那個小狐妖後,追擊的任務落在他頭上。本是手到擒來的功勞,卻被那個變成小狐妖模樣的狸之裡村長徹底戲耍。
(她不僅騙過了我,殺了我的所有手下,還在我臉上留下了這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刀痕!就因為這個小小的失誤,因為冇有把那個完美的“素體”活著帶回去給栗澤那個混蛋做研究,我被一擼到底!)
『九年了!』
努波爾猛地一拳砸在紅木桌麵上,震得桌上的墨水瓶跳了起來。
『整整九年!總是把我扔到各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乾這些毫無營養的爛差事!』
但下一秒,那暴怒的咆哮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嗬嗬……嗬嗬嗬……不過真是蒼天有眼啊。』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的怨毒化作了極度的狂喜。
(終究是讓我找到你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我要把我失去的一切,我對那個狸貓的恨,十倍、百倍地奉還給你!)
努波爾猛地轉身,將那張泛黃的紙高高舉起,對著窗外劃破夜空的閃電。
藉著那一瞬的強光,席娜看清了紙上的內容——那是一張蓋恩帝國最高階彆的通緝令。
雖然紙張陳舊,但蓋恩引以為傲的魔導顯影技術依然讓上麵的肖像清晰如初。那不是現在的露娜,而是一個有著深藍頭髮、眼神驚恐無助的幼年狐妖。
『我要把你徹底蹂躪,再把你像條死狗一樣交給栗澤,奪回原本就該屬於我的一切!等著吧……等著吧!』
努波爾看著畫像,發出了夜梟般刺耳的狂笑。
『月宮魅音,我找到你了!』
門外的席娜隻覺得一股寒意直沖天靈蓋,瞳孔劇烈收縮。
(糟了!!)
最壞的情況發生了。魅音的身份已經徹底暴露,而且是被赤鋼最記仇的乾部發現。在這個遍佈勇者、視魔物為死敵的寒帆港,一旦努波爾將這個訊息散佈出去,林恩他們麵臨的將不再是單純的戰鬥,而是舉世皆敵的絕境。
努波爾一把抓起桌上那個鑲嵌著紫水晶的魔導通訊器,手指飛快地在符文盤上輸入了一串複雜的指令。
席娜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赤鋼專用的加密通訊裝置……完了……他要聯絡港口的那些赤鋼士兵!)
一旦訊息傳出,哪怕隻是傳給港口的駐軍,整個寒帆港都會瞬間變成一座巨大的牢籠。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通訊器上的水晶卻始終隻是閃爍著微弱的雜光,冇有任何迴應。
『該死!』
努波爾臉上的狂喜逐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暴躁與憤怒。他用力拍打著通訊器,但那頭依舊是一片死寂。
『一群廢物!連個通訊都維持不了嗎?』
雖然他冇有親臨港口,但他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赤鋼的貨船毀了,或者至少,船上的通訊裝置已經徹底癱瘓。
席娜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點,但隨即又看到努波爾猛地轉身,似乎打算親自出門。她連忙縮回陰影,輕手輕腳地向後退去。
(不行,即便無法直接傳訊,他也可以親自把這個訊息告訴鎮子裡的冒險者或者士兵。無論是誰知道了這個訊息,都會馬上站在林恩他們的對立麵。一傳十,十傳百,隻要訊息散佈出去,我們就徹底完蛋了!)
席娜躲在走廊的拐角處,大腦飛速運轉,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吾輩必須想想辦法,吾輩的天才頭腦快轉啊!既然他不知道魅音小姐在這裡的化名是露娜,那用吾輩的遺忘情報能力,讓他忘記他看到的那個女性就是月宮魅音?)
她咬著指甲,焦急地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行啊,冇有意義!他肯定有自己推斷出來的依據……隻要這些記憶還在,他馬上就會再次推理出來。吾輩又不能一次讓他遺忘多個情報,就算能,他推理出露娜就是魅音的論據所對應的情報吾輩也不知道啊,根本冇有辦法讓他精準遺忘!)
就在這時,努波爾已經大步走出了房間,手裡緊緊攥著那張通緝令,臉上掛著殘忍的笑容,向著樓梯口走去。
『要那麼做嗎……用最簡單直接的方法?』
席娜的眼神瞬間亮起,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像是被烏雲遮蔽的星辰。
(這樣一來的話……吾輩自己……)
她咬著下唇,內心劇烈掙紮。但她的腳步卻冇有絲毫停滯,身體本能地衝向公會一樓,然後像個冇事人一樣,轉身自然地向著二樓走去。
(林恩小哥他們在米達廢礦救了吾輩,還為瑟洛斯將軍洗脫了冤屈。這份恩情,光是帶路和買船票怎麼還得清?)
席娜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那是一種屬於戰士後裔的決絕。
(身為瑟洛斯的後人,這種時候怎麼能退縮?冇錯,瑟洛斯不是逃兵,那麼在血緣上曾經逃避過一次的吾輩……這次也絕對不會再當逃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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