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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香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儘頭,隻留下那份沉重的自白在空氣中迴盪。魅音收回目光,靠在鏽跡斑斑的欄杆上,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陰霾。
『唉……』
她輕歎一聲,語氣中滿是無力感。
『春香小姐果然……是被逼無奈。雖然不知道最初的原因到底是什麼……但是她恐怕已經再也出不來了。』
林恩沉默著。他很想反駁,想描繪出一個光明的未來,但在赤鋼那令人窒息的控製手段和人質威脅麵前,任何樂觀的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奇蹟的草圖在腦海中剛剛成型,就被現實的冷水沖刷得一乾二淨。
魅音看著遠處那座冒著黑煙的工業塔,聲音低沉。
『她已經,連她那曾經標誌性的笑容,都需要依靠記憶來重現了。也許真的如她所說,她最好的結局……就是和某個與兩方都敵對的組織血戰致死吧。』
她頓了頓,眼中流露出一絲感同身受的悲涼。
『她無比希望能再次在祖國的視野中做些什麼,更希望自己是被逼無奈這件事被人所知……即便她自己心裡都清楚,這麼做對於她已經徹底狼藉的聲名恐怕於事無補……雖然很遺憾,但我覺得,她很難有什麼善終了,真是可憐……』
『我還是相信,她會有被救贖的那麼一天。』
林恩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打斷了魅音的悲觀推論。
魅音轉過頭,不解地看著他。
『根據呢,林恩?誰來救贖她啊?東之國的人不會原諒她,就算會,她也不會原諒自己的……』
(就像我當年做的蠢事一樣……)
她在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那種負罪感她再熟悉不過。
林恩轉過身,直視著魅音的雙眼。
『瑟洛斯的事情,我賭贏過一次了,要再來一次嗎?』
魅音愣了一下,隨即,那抹愁雲慘霧從她臉上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她輕輕點了點頭。
『暑假期間想必進不了學校。』
林恩重新看向皇家學院的方向,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要不要查查春香小姐的事……也許能知道她陷入泥潭的原因。』
然而,魅音隻是輕輕搖了搖頭,髮絲在微風中拂過臉頰,帶起一陣無奈的漣漪。
『林恩,春香小姐三十年前加入赤鋼時,東之國內部早就利用各種手段徹查了啊。可是什麼都冇查出,最後不得不承認她就是自己加入的啊。』
林恩冇有說話,隻是緊緊抿著嘴唇。直覺告訴他,這裡麵肯定有更深的陰謀。剛纔春香那副在絕望中掙紮的模樣,讓他實在看不下去。他不想一個本性善良的英雄,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活在陰影裡,直到腐爛。
『關於她的過去,可以多告訴我一些嗎?』
他看著魅音,眼神裡冇有絲毫退讓。
魅音無奈地輕笑一聲,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
『也是,就知道隻說出無法調查的結論是不會讓你放棄的。那就告訴你為什麼我說,我們幾乎幫不到她吧。嗯……從哪裡說起呢?』
她微微仰頭,視線投向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翻閱那段塵封的曆史。
『就從她一切的開端,邪光戰爭吧。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當時邪光雖然人員不多,卻是以魔導科技之強大震懾世界的組織。其侵略東之國時,殘暴程度令人瞠目結舌,幾乎就是焦土政策。對東之國西側城市區的打擊是毀滅性的,造成數十萬人傷亡,百萬民眾流離失所,損失更是不計其數。』
說到這裡,魅音的語氣冷了幾分,顯然對那段黑暗歲月記憶猶新。
『白天狐大人上任前的國主昏聵無能,沉溺於酒池肉林,對戰爭一竅不通。因此當時民間多個財閥開始自發為了救國,利用城市區的科技和各自的財力大力投資置辦武器軍械、魔導機甲等,並招募有誌救國的人蔘加作為英雄抵抗。』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恩臉上,語氣變得複雜起來,既有敬佩也有惋惜。
『而春香小姐,就是其中最為活躍的一位。邪光的首腦和三個最高乾部,都是被其一人擊敗。這讓其所在公司宇利川會社也成為萬眾托舉的物件,其本人更是成為了人們心中的英雄。』
(真是耀眼的成績啊。)
林恩在心中暗自驚歎。單槍匹馬力挽狂瀾,將國家從毀滅邊緣拉回,這是何等的榮耀與實力。
『她的活躍也讓其他英雄們士氣大增,最終戰爭勝利。原本邪光的領導人中首腦戰死,剩餘三個最高乾部被俘。隨著無作為的國主被趕下台,對於三個乾部的處置權自然落在了宇利川會社手中。』
魅音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晦暗不明。
『處置被俘獲的乾部們被商品化,私刑,直到被折磨致死。她們全員女性,後果自然不必多言,據說十分淒慘。』
林恩皺了皺眉頭,胃裡翻湧起一陣不適。他知道那種殘暴的侵略者不值得被同情,但他覺得這種泄慾一樣的私刑有些變味,甚至可以說是另一種形式的暴行。
魅音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變化。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林恩。而且我覺得,春香小姐恐怕也和你一樣。她在當時眼睛裡揉不得沙子,剛纔我不懂她的迷茫從何而來,仔細想想……可能這就是她迷茫的開始吧。』
她歎了口氣,將話題拉回現實。
『說回正題,你也能看出,在當時那個時代宇利川會社有多麼受人推崇。以至於直到現在這個公司都能在城市區一手遮天。而正是這個宇利川社長一口咬定春香就是自己加入了赤鋼,而春香小姐的全部資料和履曆,幾乎也都在他的手中。』
魅音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
『更不要說他本就是財閥,按照城市區的話說,春香小姐所謂的英雄,隻不過是他的旗下藝人一樣的存在而已。』
林恩感覺到了明顯的不對勁,這其中的權力結構太過畸形。
『白天狐不去強製調查嗎?』
『宇利川會社是救國家於危難的英雄,強製調查會受到多少城市區人民的反對可想而知,再加上白天狐雖然是明君……』
魅音的聲音低了下去,這段回憶顯然觸及了她自己的傷口。
『九年前我的故鄉那件事,因為她一直冇有與蓋恩開戰,近年來一直被民意所炙烤,這時候也不敢再做引發民眾不滿的事情了。』
『因此林恩……我們做不到什麼事。退一萬步講,真的要為春香小姐翻案,也是要在東之國城市區調查。而一旦翻案,春香小姐和她的親朋恐怕立刻就會被赤鋼抹殺。』
林恩沉默了。魅音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心頭剛剛燃起的熱血。現實的殘酷在於,有時候正義的代價是無辜者的生命。不甘與憤怒在他胸腔中衝撞,他緊緊握住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魅音看著他的側臉,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她必須把話說清楚。
『況且邪光戰爭本就疑點重重啊……邪光的物資來源、技術來源已經完全超出了一個組織的合理性,甚至超出了當時那個時代,以至於一直有人推測幕後還有彆的黑手。』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某個久遠的傳聞。
『再有就是,原本也應該被折磨致死的其中一個邪光乾部——戰術師羅莎莉,某夜突然因為失火導致其被焚燒成焦炭。也有說法是她被邪光的幕後黑手救走。而後自然也有了什麼春香小姐投靠赤鋼其實是這個“黑手”陰謀的說法,可以說整件事情撲朔迷離,而且又是三十年前的陳年舊案了。』
魅音轉過身,背對著夕陽,逆光的剪影顯得有些落寞。
『所以說,這件事情如果真要深入調查,所需的精力和時間絕不低於我們在蓋恩的行動……雖然很遺憾,但是……還是專注於我們原本的任務吧。如果將來,白天狐陛下恩準我重返故土的話……再做打算吧。』
林恩若有所思地低下頭,最終長歎了一口氣。他為春香感到不公,那種明明是英雄卻被汙衊為叛徒,還要為了保護人質而忍受唾罵的命運,實在太過沉重。但他明白魅音是對的,現在的他們,還冇有能力去揭開那層厚重的黑幕。他抬起頭,對魅音點了點頭。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們並肩走下高地,回到了位於戈迪拉邊緣的合租住宅。推開門,裡奧和芙蕾爾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暑假已至,然而對於身處敵營腹地的四個人來說,在這個充滿惡意的國度裡,註定不會有假期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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