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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塔麗娜看著裡奧,眼中閃爍著瞭然的光芒。
『我知道,林恩準備出發了,對吧……』
卡塔麗娜輕聲說道,語氣還是那麼平靜,卻已經有些顫抖。
『莫克斯大人經常和我們說,林恩他早晚會遠行。他瞭解林恩,正如我瞭解你。既然他們認可你,邀請你,就不要有顧慮了,陪他們一起,照亮屬於你的世界吧。』
裡奧怔怔地看著她,喉嚨有些發緊。
『況且跟著他們,也一定會結識更多肯善待你的人——席娜小姐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嗎。』
說到這裡,卡塔麗娜握著他的手突然收緊,那股力道大得驚人,彷彿要把所有的擔憂和不捨都傳遞過去。
『但是裡奧,我不管你們要去討伐魔王還是什麼彆的危險……你都必須給我好好地活下去,否則,我會恨透了做出這個決定的自己。』
空氣彷彿凝固了。
震驚過後,是一陣長久的沉默。裡奧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小、卻為自己撐起了一片天的女子,心中那塊堅冰徹底融化了。
他反握住那雙手,紅色的眼眸裡褪去了平日的冷漠與防備,露出了空前溫柔的笑意。
『我答應你,姐姐。』
……
莫克斯沉入了一場久違的夢境。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記憶的畫麵有些泛黃,卻依舊清晰。自從他對年幼的林恩講述了北之國巴施盧珥的傳說後,那孩子便對“勇者”二字入了迷。
無數個夜晚,寒風呼嘯,從北之國的雪山上隱約傳來芬裡爾的嚎叫。小小的林恩總是會望向北方,眼中閃爍著憧憬的光芒。
『總有一天,我也會成為真正的勇者,登上那巨人和戰士的故鄉!』
稚嫩的聲音在耳邊迴盪。但不知從何時起,林恩不再把這句話掛在嘴邊。莫克斯明白,那並非放棄,而是將誓言沉澱進了心底。
夢境流轉,回到了那個午後。莫克斯看著麵前一群想要成為勇者的孩子們,丟擲了那個問題。
『你們認為,什麼是勇者呢?』
『殺光魔物!』一個孩子揮舞著木劍大喊。
林恩站在一旁,重重地搖了搖頭。
『保家衛國,為海伍德而戰!』另一個孩子挺起胸膛。
『那是士兵的使命哦。』林恩輕聲指出,語氣平靜卻篤定。
莫克斯看向那個金髮的少年,目光中帶著探究。
『你呢,林恩?你覺得,什麼樣的人算是勇者呢?』
林恩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木劍,彷彿在與自己的靈魂對話。片刻後,他抬起頭,那雙棕色的眼眸裡燃燒著某種尚未成型卻熾熱無比的火焰。
『為自己的道路和理想勇往直前,無論結果如何,最後的最後都能昂首挺胸說出——我,從不後悔。』
莫克斯心中一震,追問道。
『那麼,林恩的道路和理想是什麼呢?』
少年眼中的火焰閃爍了一下,又黯淡了幾分。
『解放魔統區的理想,終究隻是一種表現。那根源是什麼,我還不知道……所以我離勇者還差得遠呢。』
那一刻,莫克斯恍然大悟。正因為不知道根源,所以林恩纔不再把豪言壯語掛在嘴邊。
『所以,我想去尋找,去確認!總有一天!』
少年的誓言在夢境中漸漸遠去,化作迴響。
……
眼皮感受到一陣溫熱。莫克斯緩緩睜開雙眼,晨曦的陽光正透過窗簾的縫隙,斜斜地灑在床頭。
新的一天開始了,也是離彆的一天。
冇過多久,沉重的橡木房門被輕輕推開。
『莫克斯大人。』
『林恩啊,是來辭行的吧。』
莫克斯坐在床邊,看著眼前整裝待發的少年。林恩冇有說話,隻是笑著點了點頭,那雙棕色的眼眸裡燃燒著對未來的渴望,明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去吧孩子,海伍德永遠為你而自豪。找到自己的道路和自己的答案吧,不要被任何人左右了意誌。』
『是!』
林恩挺直了腰桿,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
『多的不說了,去吧!我這把骨頭還硬朗著呢,肯定能等到你們的凱旋!』
莫克斯揮了揮手,爽朗的笑聲掩蓋了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覺的濕潤。
……
鍊金工坊前,清晨的寧靜被一陣叮叮噹噹的碰撞聲打破。
洛加特揹著那個巨大的藥簍,像隻忙碌的鬆鼠一樣圍著芙蕾爾轉來轉去。他不停地從懷裡、袖口裡掏出各種瓶瓶罐罐和寫滿潦草字跡的羊皮紙,一股腦地往芙蕾爾的行囊裡塞。
『這個,這個是止血的,那個是解毒的,哎呀,那個強效提神藥劑我放哪了?剛纔明明還在手邊的!』
他急得抓耳撓腮,紅色的頭髮亂得像個鳥窩,圓眼鏡也歪到了一邊。
芙蕾爾無奈地笑著,任由他折騰。不知不覺間,這個總是神神叨叨的鍊金術士,已經成瞭如同長輩般的存在。
記憶回溯到多年前那場席捲海伍德的怪病,洛加特不眠不休地奔波,將包括她在內的近百名村民從死神手中搶了回來。從那時起,她才發現這個曾經讓人覺得難以接近的怪人,骨子裡是那麼的親切和溫暖。
而今天,就要分彆了。
鼻頭突然一陣發酸,芙蕾爾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啊啊!稍等!還有個很重要的藥劑!』
洛加特突然大叫一聲,轉身衝回了鍊金工坊。門口那塊畫著他誇張大頭畫像、寫著“危險!禁止入內”的木牌被帶起的風吹得搖搖晃晃,發出“吱呀”的聲響。
芙蕾爾深吸一口氣,給自己打氣。雖然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但看著那塊滑稽的牌子,她還是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究竟能有多危險啊……)
接過洛加特遞來的最後一瓶藥劑,沉甸甸的玻璃瓶身還帶著掌心的餘溫。芙蕾爾鄭重地將其塞進已經鼓鼓囊囊的行囊,轉身向城門口跑去。
城門下,林恩正擦拭著劍鞘,裡奧默默整理著護腕,而席娜則興奮地指著地圖比劃著什麼。四人彙合,相視一笑,無需多言,默契已在眼神中流轉。
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發出沉悶的轟鳴。門外是呼嘯的北風和廣闊的世界,門內是熟悉的一草一木。道路兩旁擠滿了前來送行的鎮民,一張張熟悉的麵孔上寫滿了不捨與祝福。
四人邁開腳步,跨過了那道界限。這一步,意味著真正走出了庇護他們近二十年的搖籃。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城牆上方傳來。
卡塔麗娜不顧形象地衝上城牆邊緣,雙手攏在嘴邊,對著那個漸行漸遠的白色背影,用儘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裡奧——!記住!不管你是什麼,你都是裡奧!你永遠不是怪物!』
少女淒厲而堅定的呐喊穿透了風雪,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鎮民的耳畔。喊完這句話,她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捂著臉蹲下身去,任由滾燙的淚水從指縫間溢位。
前行的腳步猛地頓住。
裡奧緩緩回過身。他冇有說話,隻是隔著漫長的距離,對著城牆上那個痛哭的身影,深深地、鄭重地低下頭,點了一下。
那是一個承諾,也是一種告彆。
隨後,他毅然轉身,跟上同伴的步伐,向著東方的地平線大步走去。
城門下,莫克斯望著那三個挺拔的背影,眼中滿是欣慰。
『不知不覺,已經這麼優秀了啊,三個人都是。』
『是啊。』
洛加特推了推鼻梁上的圓眼鏡,目光始終追隨著芙蕾爾那飄動的裙襬,嘴角揚起一抹從未有過的柔和弧度。
『他們就是,海伍德的未來啊。』
風雪漸大,漸漸模糊了少年們的背影,卻掩蓋不住那股蓬勃向上的生機。
……
……
『哈……哈……』
夜晚,荒涼的郊野上,枯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一道瘦小的身影在夜色下踉蹌狂奔,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的灼燒感,喉嚨裡滿是鐵鏽般的血腥味。
身後,沉重的腳步聲緊追不捨,如同死神的倒計時。
一名身穿法袍的男子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高舉手中的法杖,晦澀的咒文在夜空中迴盪,魔力在杖尖瘋狂彙聚,空氣瞬間扭曲。
『魔力爆裂!』
逃跑的身影被一股巨大的氣浪狠狠掀飛,重重地摔落在地,正好滾到了另外兩名全副武裝的男人腳邊。她張口吐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都說了……我不是什麼魔王軍!我冇有傷害過人類啊!』
她顧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跡,驚恐地向後挪動身體,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
『我是東之國的國民,我可以證明的!我……』
一隻覆著鐵甲的腳重重踩住了她的衣角,打斷了她的辯解。領頭的劍士蹲下身,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他伸出另一隻手,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貪婪的目光在她那對異於常人的耳朵上遊移,彷彿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可你是亞人種啊,小妹妹。』
劍士的語氣輕佻,眼神中卻冇有任何溫度。
『告訴你個好訊息,現在勇者工會對於亞人種的右耳的價格開到一個500金幣了。你懂這是什麼意思嗎?』
冰冷的刀鋒貼上了她顫抖的肌膚,激起一陣戰栗。
『不要!不要!』
絕望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拚命掙紮,卻無法撼動對方分毫。
『來人啊!來人啊——!』
淒厲的嘶吼劃破了寂靜的長夜,驚起遠處的幾隻寒鴉,卻似乎喚不來任何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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