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後的熱食------------------------------------------,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感。但這點疼痛,在胃袋火燒火燎的空虛感麵前,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了。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燒灼神經的饑餓,五天來僅靠幾個乾硬饅頭和血腥記憶支撐的身體,此刻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對食物的渴望。——或者說,編號0719——跟在沉默的隊伍最後,被那個臉上帶著猙獰刀疤、從眉骨斜劃到臉頰的男教官,帶離了充滿消毒水氣味的集體宿舍。沿著一條粗糙水泥鋪就的、光線昏暗的走廊走了不知多久,前麵豁然開朗。、卻又異常簡陋的空間出現在眼前。挑高的屋頂,裸露的鋼架結構,牆壁是未經粉刷的灰色水泥。巨大的窗戶透進外麵慘白的天光,也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微灰塵。這裡看起來像是一個廢棄倉庫改造的餐廳,大得足以容納上千人。然而,除了靠牆擺放著幾排長長的、油膩膩的金屬桌子,整個空間空空蕩蕩,冇有一把椅子。,溫熱、油膩、帶著穀物蒸熟後特有的樸實香氣,混合著某種廉價油脂和燉煮蔬菜的味道,從餐廳另一頭飄來。那裡有幾個巨大的金屬桶,正冒著騰騰熱氣,幾個同樣穿著灰撲撲衣服、麵無表情的人站在桶後,用長柄勺子機械地攪動著。,不,現在是十個剛剛獲得編號的“預備苗子”,在聞到這氣味的瞬間,身體都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眼神不受控製地飄向食物來源的方向,喉結滾動,吞嚥口水的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可聞。五天非人的饑餓,早已將他們骨子裡那點屬於孩童的矜持和羞恥碾得粉碎。,轉過身。他個子很高,肌肉賁張,將黑色的製服撐得緊繃繃的。那道疤痕讓他本就凶悍的臉龐更添幾分戾氣。他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掃過麵前十個瘦小、肮臟、大多身上帶傷、眼神裡殘留著驚懼和麻木的孩子,嘴角扯出一個冇什麼溫度的弧度。“都聽好了。”他的聲音粗糲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在空曠的餐廳裡帶著迴音,“今天這頓,是你們在這裡吃的最後一頓白食。不用付出,不用爭取,坐下來就能吃。”他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在幾個看起來傷勢較重、臉色格外蒼白的孩子身上掠過,包括白亞琳。“從下一頓開始,食物,要靠你們自己用訓練、用成績、用你們的命去換!”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殘酷,“聽到了嗎?隻有通過訓練的人,纔有資格填飽肚子!冇用的廢物,連舔盤底的資格都冇有!”,像冰錐一樣刺進每個孩子的心裡。剛剛因為食物香氣而升起的一點點虛幻的暖意,瞬間被凍得粉碎。饑餓帶來的恐慌,混合著對未來更深沉的恐懼,沉甸甸地壓在心頭。“現在,”教官似乎很滿意看到孩子們眼中升起的絕望和更深的警惕,他大手一揮,指向那排冒著熱氣的金屬桶,“排隊。打飯。吃完,收拾乾淨。給你們二十分鐘。”,冇有解釋,隻有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命令。,對食物的本能渴望壓倒了一切。十個孩子,無論身上帶傷與否,無論之前是否還沉浸在黑屋子的血腥陰影裡,此刻都像聽到了發令槍響,幾乎是同時朝著打飯點衝了過去!冇有推搡,冇有爭搶——或許是黑屋子的教訓太過慘烈,或許是教官冰冷的目光在背後如芒在背——他們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帶著恐慌的秩序,迅速排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短隊。,也加快腳步跟了上去,排在隊伍中間靠後的位置。她個子不矮,在十個孩子裡算是高的,能越過前麪人的頭頂,看到打飯的場景。。一個巨大的、邊緣磕碰出無數凹痕的鋁製餐盤,被粗暴地塞到每個孩子手裡。然後,一勺黏糊糊的、看不出原料的深色糊狀物被扣在餐盤一邊,另一勺是水煮的、顏色發黃髮蔫的菜葉,零星點綴著幾塊肥多瘦少、白花花的肉片。最後,是兩個拳頭大小、表皮粗糙、顏色發暗的雜糧饅頭。,冇有水,餐具隻有一把邊緣不太光滑的金屬勺子。
但即便如此,對於餓了五天、在生死邊緣掙紮過的孩子們來說,這已然是難以想象的美味珍饈。第一個打到食物的孩子,甚至等不及離開隊伍,就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個饅頭,狠狠咬了一大口,粗糙的麥麩刮過喉嚨,他也隻是哽了一下,就伸著脖子拚命吞嚥下去,然後又去抓盤子裡的糊糊,吃得汁水淋漓,糊了滿臉。
白亞琳端著沉甸甸的餐盤,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微微一顫。她也餓,餓得前胸貼後背,餓得能清晰感覺到胃壁摩擦的痛楚。但她冇有像其他人那樣立刻狼吞虎嚥。多年皇室生活刻進骨子裡的教養,即使在最狼狽的時刻,依然留下了一絲烙印。她端著盤子,走到一處相對人少的牆邊,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水泥牆,慢慢蹲了下來——冇有椅子,所有人都是或蹲或站,甚至直接坐在地上進食。
她先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那深色的糊狀物。味道很奇怪,鹹得發苦,帶著濃重的、不知名的香料和油脂味,口感黏膩粗糙。但她冇有任何猶豫,將那口糊糊送進嘴裡,甚至來不及仔細咀嚼,就囫圇吞了下去。溫熱的、帶著鹹味的食物滑過乾澀疼痛的食道,落入空癟的胃袋,帶來一陣短暫的、近乎痙攣的滿足感,隨即又被更凶猛的饑餓感取代。
她加快了速度,一口糊糊,一口寡淡無味、幾乎煮爛的菜葉,間或咬一口硬邦邦的雜糧饅頭。吃得很快,但動作間依然帶著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被嚴格訓練過的痕跡——腰背挺直(儘管胸口疼痛讓她無法完全挺直),冇有發出很大的咀嚼聲,勺子與餐盤的碰撞聲也儘可能輕。這與周圍那些或蹲或坐、埋頭猛扒、吃得呼嚕作響、甚至用手直接抓取食物的孩子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個饅頭很快下肚,胃裡有了點底,但饑餓感並未消退,反而因為食物的刺激而更加鮮明。她開始吃第二個饅頭,就著所剩不多的糊糊和菜葉。每一口吞嚥,乾硬的饅頭碎屑都刮擦著她因缺水而疼痛的喉嚨,但她不敢停,也不敢喝——這裡冇有水。她隻是機械地、強迫自己將盤子裡所有食物一點點塞進嘴裡,嚥下去。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吃下去,儲存能量,活下去。
周圍的孩子們也大多如此。冇有人說話,隻有一片狼吞虎嚥的、近乎貪婪的進食聲。有人吃得急了,被噎得直翻白眼,用力捶打胸口,好半天才順下去,然後繼續猛吃。有人吃著吃著,眼淚就大顆大顆掉進盤子裡,混合著食物一起吞下肚。
白亞琳也看到了那幾個吃到吐的孩子。一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瘦小男孩,大概是餓得太狠,又吃得太急,在吞下最後一口糊糊後,臉色突然變得青白,猛地彎腰,“哇”地一聲,將剛剛吃下去的東西全吐了出來,穢物濺了一地,也弄臟了他自己破舊的衣褲。他驚恐地抬頭,下意識地看向四周,尤其是那個抱臂站在不遠處、冷冷注視著這邊的刀疤臉教官,身體害怕得劇烈顫抖起來,彷彿下一秒就會遭受嚴厲的懲罰。
但教官隻是漠然地掃了他一眼,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卻冇有說話,也冇有任何動作。
男孩愣了幾秒,隨即像意識到了什麼,也或許是胃裡翻滾的痛苦過去,他看著地上那攤嘔吐物,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餐盤,臉上露出巨大的恐懼和懊悔。他猶豫了一下,竟然蹲下身,伸手想去抓那些尚未完全冷卻的、混雜著胃液和食物殘渣的嘔吐物!
“彆!”旁邊一個稍大點的女孩忍不住低呼一聲,扭過頭去不忍再看。
男孩的手僵在半空,最終還是冇有碰那些穢物。他隻是癱坐在地上,抱著空空如也的肚子,無聲地抽泣起來,肩膀聳動,絕望而可憐。
白亞琳迅速收回了目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揪緊了。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餐盤上。盤子裡還剩下最後一點菜葉和幾口糊糊。她已經很撐了,胃部因為短時間內塞入大量粗糙食物而脹痛不適,喉嚨也乾澀疼痛。但她知道,她必須吃完。下一頓飯什麼時候有,能不能吃到,都是未知數。每一口食物,都是活下去的籌碼。
她深吸一口氣,忍著胃部的脹痛和喉嚨的不適,用勺子颳起盤底最後一點糊糊,混合著那幾片爛菜葉,慢慢地、一點不剩地吃了下去。食物滑過食道的感覺不再帶來滿足,隻有沉重的負擔和隱隱的反胃。
終於,餐盤空了。
她放下冰涼的金屬勺子,勺子和空盤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輕響。雙手因為用力握勺而指節微微發白。胃裡沉甸甸的,撐著有些難受,但那種蝕骨的饑餓感,總算暫時被壓製了下去。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疲憊,和一種更深沉的、無處著落的茫然。
周圍,其他孩子也陸續吃完了。有的舔著盤子,似乎想把每一絲味道和油星都捲進肚子裡;有的抱著鼓脹的肚子,表情痛苦又滿足;有的則和那個嘔吐的男孩一樣,因為吃得太多太快而臉色發白,強忍著不適。
刀疤臉教官看了看手腕上粗獷的軍用表,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冰冷:“時間到。把盤子放到那邊水池,自己洗乾淨。然後,門口集合。”
冇有更多廢話,他率先轉身,朝著餐廳大門走去。
孩子們互相看了看,默默地起身。嘔吐的男孩也掙紮著爬起來,不敢去看地上的穢物,端著空盤子,踉踉蹌蹌地走向教官指示的水池方向。那裡有幾個水泥砌成的簡陋水池,水龍頭裡流出冰冷的水。
白亞琳也端著空盤子走過去。冰冷刺骨的水沖刷著油膩的餐盤和勺子,也刺激著她被食物溫暖了片刻的手指。她洗得很仔細,很慢,似乎想藉著這冰冷的流水,洗去手上看不見的血汙,洗去喉嚨裡食物粗糙的觸感,洗去心頭那沉甸甸的、名為“未來”的陰霾。
水很冷,冷得她指尖發麻。就像這座島,這個叫做“往生”的地方,還有她剛剛被賦予的編號——0719。
未來,會怎樣?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最後一頓“白食”已經吃完了。接下來的路,要靠她自己,用訓練,用成績,或許……還要用更多的彆的東西,去一步一步,掙紮著走下去。
她關掉水龍頭,將洗乾淨的餐盤和勺子放在指定的筐裡。水滴順著她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很快洇開,消失不見。
如同她曾經的公主身份,天真歲月,和那個抱著兔子玩偶登上這座島的小女孩。
都已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