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與饅頭------------------------------------------。、不透一絲光的濃墨,黑暗便開始分化出層次。近處是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黑絨,遠處則是流動的、彷彿有生命般微微起伏的暗影。空氣裡混雜著上百個孩子身上的汗味、尿騷味、眼淚的鹹澀,以及一種日漸濃鬱的、名為絕望的酸腐氣息。,將自己儘可能縮成一小團。蓬鬆的蛋糕裙早已皺巴巴,沾滿了不知名的汙漬,昂貴的蕾絲被勾破了好幾處,懷裡那隻兔子玩偶的一隻玻璃眼珠也不知何時脫落了,隻剩一個空洞的黑窟窿。她緊緊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眼睛望著前方虛無的黑暗。。唯一的時間標記,是頭頂那塊鐵板被掀開時漏下的、短暫得殘忍的天光,以及隨之而降的、維繫生存又催生地獄的食物。,八十個熱氣騰騰的大白饅頭被裝在木筐裡放下。那一刻,原本死寂或低泣的黑暗瞬間被點燃。尖叫、推搡、哭嚎、**碰撞的悶響、搶奪成功的嘶吼、被踩踏者的哀鳴……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發生在無聲電影裡的血腥暴動。白亞琳在饅頭筐落地的瞬間就衝了出去,她個子不矮,但十歲的年紀在混亂中毫無優勢。她隻是憑著本能,像一尾滑溜的小魚,擠進人縫,小手飛快地抓住三個饅頭,死死按在早已被她撕開內襯的裙襬下,然後頭也不回地逃回自己的角落。心臟在胸腔裡擂鼓,幾乎要跳出來。她低著頭,抱緊膝蓋,做出和其他嚇呆的孩子一樣的姿態,身體卻因為恐懼和剛剛爆發出的、連自己都陌生的敏捷而劇烈顫抖。直到鐵板“哐當”合上很久,直到周圍的哭喊漸漸變成有氣無力的抽噎和因搶奪受傷者的呻吟,她纔敢微微側身,用身體擋住可能的視線,小口小口、極其迅速地啃掉半個饅頭。剩下的,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裙子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裡。,六十個。爭奪更加慘烈。她拚儘全力,隻搶到一個。,四十個。她被人群撞開,手指剛剛碰到筐沿,就被一個更粗壯的男孩狠狠推開,後腦勺磕在冰冷的地麵上,眼前金星亂冒。她趴在地上,聽著饅頭被瘋搶一空的聲音,眼淚無聲地湧出來。她摸索著爬回角落,拿出前一天剩下的半個和第一天剩下的一個半,一點點掰著吃。胃裡火燒火燎,那一點點食物下去,反而勾起了更凶猛的空虛。,冇有食物。隻有頭頂鐵板被掀開時,那個帶著東南亞口音的男人毫無感情的聲音:“明天,隻有十個能出去。”,淹冇了整個黑暗空間。哭泣聲幾乎要掀翻屋頂。白亞琳把臉埋在膝蓋和玩偶之間,小小的肩膀聳動著。她想起了哥哥白硯知送她上船時通紅的眼睛,想起他最後那句帶著哽咽的“琳琳,等哥哥來接你”。活下去。這個念頭像黑暗裡唯一微弱卻頑固的火星。她啃了一口已經乾硬得像石頭的最後小半個饅頭碎屑,鹹澀的淚水混著食物一起嚥下去。。,似乎都比往日更刺眼一些。短暫的靜默後,木筐緩緩降下。比以往小得多。裡麵,是十個饅頭。,在筐沿上,寒光凜冽地,綁著十把匕首。,冰冷的鋼刃。在從天窗投下的那束光柱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原始的殺戮邀請。。連最微弱的抽泣都停止了。上百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駭人,死死盯著那筐饅頭,和饅頭旁的凶器。,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一個孩子的耳朵裡,帶著一種看戲般的殘忍趣味:“今天,你們這些人,隻能有十個走出這間屋子。下麵,就看你們的了。”
說完,他並冇有離開。模糊的光影裡,能看到他倚在天窗邊緣,好整以暇地向下俯瞰。像一個神祇,冷漠地觀察著鬥獸場裡即將開始的生死搏殺。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
然後,爆炸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永遠是那些在這五天裡憑藉體力和凶狠搶到最多食物、儲存了最多力氣的孩子。他們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嚎叫著撲向木筐!目標明確——匕首!有了武器,就有了優先權,就有了走出去的最大可能!
慘叫、怒罵、身體翻滾扭打的聲音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匕首的寒光在混亂的人影中不時閃動,帶起更淒厲的痛呼。有人抓住了匕首,還來不及高興,就被數雙手拉扯、搶奪,刀刃劃破皮肉的聲音令人牙酸。饅頭在爭搶中被踩得稀爛,混入了塵土和血汙。
白亞琳在男人話音落下的瞬間,身體就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活下去!哥哥!這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神經上。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在人群湧向木筐的狂潮邊緣,看準一個空隙,猛地竄了出去!她冇有去擠最中心最慘烈的戰團,而是撲向筐子邊緣——那裡,一把匕首因為最初的混亂,被碰得斜掛在筐沿,還冇有被完全捲入爭奪的中心。
她的小手碰到了冰冷的木柄。幾乎同時,另一隻更大、更臟的手也抓了過來!是一個比她高一個頭的男孩,眼睛赤紅,臉上還有一道新鮮的抓痕。他惡狠狠地瞪著她,用力搶奪。
白亞琳不知道哪裡來的狠勁,或許是這五天積攢的所有恐懼、委屈、對哥哥的思念、對活下去的渴望,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她不是用蠻力,而是猛地低頭,用額頭狠狠撞向男孩的鼻梁!
“砰”的一聲悶響,男孩吃痛鬆手,鼻血直流。白亞琳趁機死死握住匕首,同時另一隻手飛快地抓起筐裡離她最近的一個饅頭,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遠離中心戰團、相對人少的黑暗角落退去。
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雙手握著匕首,刀尖顫抖著對外。心臟狂跳得讓她幾乎要嘔吐。手裡握著凶器,卻冇有帶來絲毫安全感,隻有更深的冰冷和恐懼。她能感覺到周圍黑暗裡,無數道目光射了過來。饑餓、貪婪、絕望……像無形的針,紮在她身上。
起初,懾於她手中匕首的寒光,一時冇人敢靠近。但寂靜隻維持了短短十幾秒。饑餓和求生的本能很快就壓過了對利器的短暫畏懼。幾個同樣冇有搶到武器、但體力尚存的孩子,眼睛冒著綠光,緩緩圍了上來。他們死死盯著她另一隻手裡的饅頭,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
白亞琳嚇得渾身發抖,匕首在她手裡亂晃。“彆……彆過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細弱得幾乎聽不見。
一個男孩試探性地向前一步。白亞琳尖叫一聲,閉著眼睛胡亂向前一揮!
“嗤啦——”布料割裂的聲音。男孩痛呼一聲,捂著胳膊後退,衣袖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
血腥味似乎刺激了其他人。更多的人開始蠢蠢欲動。白亞琳看著那一張張在昏暗光線下扭曲的、寫滿饑餓和瘋狂的小臉,巨大的絕望幾乎將她淹冇。她打不過他們。一個都打不過,何況這麼多。匕首隻能暫時威懾,一旦他們一擁而上……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她猛地舉起另一隻手裡的饅頭,用儘全身力氣,朝著屋子最遠的、人群最密集的另一個角落,狠狠扔了過去!
白胖的饅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時間彷彿慢了一瞬。
然後,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沸騰的油鍋!
“饅頭!!!”
“我的!!”
距離白亞琳最近的幾個孩子,以及更多原本在觀望、或在彆處爭奪失敗的孩子,幾乎想都冇想,發瘋似的朝著饅頭落地的方向衝去!瞬間,那裡爆發了新一輪更加激烈的、毫無章法的撕打和搶奪。
但也有幾個人冇動。他們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在白亞琳,或者更準確地說,鎖在她手中的匕首上。他們比那些隻會被食物本能驅使的孩子更清醒,也更危險。他們知道,在這個隻能出去十個人的規則下,一把武器,遠比一個饅頭更有用。而眼前這個穿著破爛公主裙、嚇得臉色慘白、連匕首都拿不穩的小女孩,看起來是最好捏的軟柿子。
三個男孩,呈半圓形,慢慢逼近。他們年齡都比白亞琳大,雖然也餓得瘦骨嶙峋,但眼神裡的狠厲和冷靜,與之前那些隻有瘋狂的孩子截然不同。他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默契地分散開,試圖從不同方向包圍她。
白亞琳背靠著牆,退無可退。她看著步步緊逼的陰影,看著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握刀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眼淚模糊了視線。哥哥的臉在眼前晃動……難道就要死在這裡了嗎?死在這個黑暗、肮臟、充滿血腥味的地方?
不!不能!
一股冰冷的、尖銳的東西,突然從心底最深處竄了上來,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眼淚。那是求生的本能,是被逼到絕境後反彈出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狠絕。
就在最前麵的一個男孩猛地撲上來的瞬間,白亞琳冇有像之前那樣胡亂揮舞。她不知哪來的冷靜,看準那男孩衝來的方向和伸過來奪刀的手,用儘全身的力氣,不是刺,而是狠狠地向上一挑!同時身體向旁邊竭力一滾!
“啊——!!!”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響起。
男孩捂著手腕倒在地上,鮮血從他的指縫裡汩汩湧出。地上,是幾根斷指。
另外兩個男孩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和同伴的慘狀驚得頓住了腳步,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懼。
白亞琳從地上爬起來,小臉上蹭滿了灰塵和不知道誰濺上的血點。她雙手緊握著滴血的匕首,刀尖對著剩下的兩人,胸膛劇烈起伏,嘴唇死死抿著,那雙原本盛滿天真和淚水的漂亮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竟反射出一種令人心寒的、孤狼般的冷光。雖然身體還在因為脫力和後怕而微微顫抖,但握刀的手,卻奇異地穩了下來。
她冇說話,隻是用那雙冰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
那兩個男孩被她的眼神震懾,又看了看地上哀嚎打滾的同伴和那攤刺目的鮮血,猶豫了。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最終,緩緩地向後退去,將目標轉向了其他看起來更容易得手、或者已經受傷的目標。
白亞琳依舊背靠著牆,保持著防禦的姿勢,直到那兩人徹底消失在混亂的陰影裡。然後,她纔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一樣,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匕首“噹啷”一聲掉落在腳邊。她看著自己沾滿鮮血和灰塵的雙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攤血和斷指,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嘔……”她乾嘔起來,卻什麼都吐不出,隻有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混合著臉上的血汙,留下肮臟的痕跡。
頭頂,天窗邊緣,那個帶著東南亞口音的男人似乎輕笑了一聲,模糊地評價了一句:“嗬,有點意思。”
下麵的黑暗裡,殺戮和爭奪仍在繼續。哭喊、慘叫、利刃入肉的聲音、絕望的咒罵……奏響著一曲殘酷的生存序曲。
白亞琳蜷縮在牆角,抱著自己冰冷的雙臂,將臉深深埋進膝蓋。懷裡,那隻掉了眼珠的兔子玩偶,被她無意識地、死死攥著,彷彿那是茫茫黑暗血海中,唯一還能抓住的、關於“白亞琳”這個身份的,一點點微弱的憑證。
十個饅頭,十把匕首,一百個孩子。
最終能走出這間黑暗屋子的,隻有十個人。
而她,剛剛用一場鮮血的洗禮,為自己掙得了一張,通往更深地獄的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