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一處廢棄的地下防空洞。
潮濕的水汽在斑駁的水泥牆麵上凝結成水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陰冷。
觀止工作室斥巨資租下了這裡,並將其內部徹底改造。
這幾天,關於天星娛樂的熱搜還掛在榜尾,但路遠已經完全切斷了劇組與外界的聯絡。
他要做的,是敲碎一個素人。
林溪站在這間被稱為「黑箱」的排練室中央。
房間長寬各十米,牆壁、地板、天花板,全部包裹著厚達十厘米的頂級吸音海綿,並且刷成了徹底吸收光線的純黑色。
冇有窗戶,冇有縫隙。
當唯一的那扇沉重鐵門關上時,這裡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不到,甚至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被周圍的海綿貪婪地吸走。
「路……路導。」林溪緊張地捏著衣角。
路遠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帆布袋。他冇有任何表情,冷淡得像一個按表計時的劊子手。
「《深淵迴響》的女主,她見不得光,聽不得聲音,隨時處於瀕臨崩潰的邊緣。」路遠將帆布袋扔到林溪腳下,發出一聲悶響,「你的那場試鏡,隻是本能的皮毛。真要開機,你那點淺薄的技巧撐不過十秒。」
他指了指帆布袋。
「裡麵是醫用級全遮光眼罩,以及降噪隔音耳塞。」
「接下來的三天。每天八小時。戴上它們,待在這裡。」
「時間到了,立刻用錄音筆錄下你腦子裡的每一個念頭。」
林溪身體微微一顫,臉色有些發白,但她咬緊了嘴唇,冇有反駁,隻是彎腰撿起了袋子。
砰。
沉重的鐵門在路遠身後關上。
燈光熄滅。
絕對的黑暗與死寂,瞬間將林溪吞噬。
外界。
雖然劇組實行了封閉管理,但這個世界上永遠不缺聞著味兒找來的野狗。
幾名常年蹲守的狗仔,通過在對麵爛尾樓架設的超高倍率長焦鏡頭,拍到了一些極其模糊的畫麵。
照片裡,林溪在放飯時間,獨自蹲在防空洞外的角落裡。
她冇有吃飯,雙眼佈滿血絲,麵色慘白如紙,雙手死死抱著膝蓋。
營銷號的文案起得極其惡毒:
《天才導演還是片場暴君?路遠新劇女主角疑似被PUA至精神失常!》
《硬核試鏡背後的職場霸淩,素人女孩的血淚入組史!》
王哥拿著平板,急得滿頭大汗,衝進臨時搭建的導演監控室。
「路導!外麵現在帶節奏,說你有心理疾病,以折磨演員為樂!」
監控室內,一整麵牆的螢幕上,全是黑箱內紅外線攝像頭的畫麵。
路遠坐在電競椅裡,手裡端著一盒自熱米飯,正往嘴裡扒拉著幾塊紅燒肉。
他掃了一眼王哥遞過來的平板,連眼皮都冇多抬一下。
「讓他們叫。」路遠嚥下米飯,「熱度越高,開播的時候收視率就越爆。免費的宣發,不用白不用。」
「可是林溪她的狀態……」王哥看著監控畫麵裡那個在黑暗中蜷縮成一團、不斷髮抖的女孩,有些不忍,「這會不會太過了?她隻是個素人啊!」
「就是因為冇學過,纔要下猛藥。」
路遠放下飯盒,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他站起身,走到監控螢幕前,目光鎖定在那個蜷縮的身影上,眼神冷酷而清醒。
「常規的聲台形表,幾年都練不出來。我要的,是她把角色的靈魂,硬生生地砸進自己的骨血裡。」
第三天,下午。
特訓的最後兩小時。
黑箱內。
林溪已經失去了對時間的概念。
感官剝奪帶來的不僅僅是恐懼,更是無窮無儘的幻覺和自我懷疑。
她的思維開始解體,過去經歷過的所有痛苦、屈辱、絕望,在這絕對的黑暗中被無限放大,像毒蛇一樣啃咬著她的理智。
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嘎吱——
極其細微的、幾乎微不可察的金屬摩擦聲響起。鐵門開了一道縫,隨即無聲地合上。
有人進來了。
林溪戴著眼罩和耳機,什麼都聽不到、看不到。但長期的感官剝奪,讓她的直覺變得異常敏銳。
她感覺到空氣流動的細微變化,感覺到一股極具壓迫感的氣息,正在這死寂的空間裡,緩慢地繞著她踱步。
是路遠。
路遠冇有出聲。他走到林溪麵前,蹲下身。
冇有預兆地。他抬起手,用一根手指,極其冰冷地,在林溪的頸動脈處,重重地劃了一下。
像一把刀,切開了喉管。
「啊!」
林溪渾身劇烈一震,猶如觸電般向後縮去,後背重重地撞在吸音海綿上。她的呼吸變得極其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就在這時,路遠低沉、沙啞、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聲音,直接穿透了降噪耳機,炸響在她耳邊。
「你以為躲在這裡,我就找不到你了嗎?」
聲音就在她耳垂邊,帶著令人作嘔的濕冷氣息。
林溪拚命搖頭,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身體縮得更緊了。
「你是個垃圾。你活該被扔在下水道裡。」
「你不敢出去,因為你知道,外麵冇有人在等你。」
「他們都忘了你。」
路遠像一個無形的幽靈,在黑暗中不斷變換方位,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刺入林溪心理防線的最薄弱處。
「別演了。你那可憐的堅強,那粗糙的防備,全是假的。」
「你連呼吸都是錯的!」
轟!
林溪腦子裡那根緊繃了三天的弦,斷了。
她忘記了這是在排練,忘記了路遠是導演。
她所有的表演技巧、理智,在這一刻被徹底粉碎。
她冇有大喊大叫,也冇有瘋狂撕扯。
她隻是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把頭埋進臂彎裡。
在絕對的黑暗中。
一聲極度壓抑的、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捂住嘴巴才漏出來的、類似於受傷幼獸般的嗚咽,從她喉嚨深處溢了出來。
那聲音極其難聽,夾雜著口水和眼淚的黏膩,卻真實得令人毛骨悚然。
這不是表演。
這是一個靈魂在重壓下徹底破碎的聲音。
啪。
頭頂的白熾燈瞬間亮起。刺眼的光芒驅散了黑暗。
林溪下意識地閉緊眼睛,渾身被汗水和眼淚浸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她癱坐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足足過了兩分鐘,才顫抖著摘下眼罩和耳機。
刺眼的光線下,路遠就站在她麵前一米處。
他臉上的陰冷和病態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日常的、漫不經心的平靜。
他冇有任何居高臨下的審視,也冇有誇獎她一句「演得好」。
路遠隻是從兜裡掏出一卷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分鏡頭指令碼,隨手扔進林溪懷裡。
「情緒對了。」
路遠轉過身,向鐵門走去,聲音冇有半點波瀾:
「明天早上七點,A組片場,你的第一場戲。去洗把臉,別遲到。」
林溪抓著那捲指令碼,愣愣地看著路遠挺拔的背影。
指令碼的封麵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路遠關於女主角每一幀動作的批註。
林溪低頭看著指令碼,用力咬住嘴唇,將眼淚逼了回去,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