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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一千零一十八年,凡間,青溪鎮。
凜冬深寒,青溪鎮被一層輕柔的初雪籠罩。
巷陌間的青石板被雪水浸得溫潤,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裡緩緩升起,在微涼的空氣裡散開,將這座小鎮烘得安寧又溫暖。
這一年,蘇念安即將迎來她的十八歲生辰。
八年時光,足以讓一株幼苗,長成亭亭玉立、風華漸顯的花木;足以讓一個眉眼嬌憨、笑靨軟甜的小女孩,長成溫潤有骨、眉眼含光的少女。
她十歲時便已亭亭玉立,肌膚瑩潤,眉目清淺,一雙眼眸清澈明亮,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清冷秀氣,笑時梨渦淺淺,軟甜動人,氣質沉靜又靈動,心底藏著不染塵囂的善良與一絲若有似無的神性。
如今容貌徹底長開,褪去了幼時的嬌憨,添了幾分溫婉靈秀:烏黑長髮挽成繁複精緻的半批髮髻,鬢邊垂落幾縷柔碎捲髮,襯得嬌俏靈動;肌膚瑩白似雪,眼尾暈著淡淡的淺色眼影,睫羽纖長捲翹,瞳仁清亮如溪,眉眼間是歲月沉澱的溫婉清靈;唇上點著淡淡的硃砂色唇脂,襯得唇瓣飽滿,笑意淺淺時,便漾出幾分溫婉動人的弧度。
眼底那抹清冷神性愈發清晰,外罩一層淺粉紗衣,繡著銀線折枝花卉,走動時紗衣輕揚,像青溪映雪,暖而不灼,清而不孤,依舊是那個能暖透人心的小太陽。
八年前那場妖禍肆虐的劫難,是蘇念安一生都無法忘卻的記憶。
那時她剛滿十歲,青溪鎮突遭妖物侵襲,夜色如墨,怪影橫行,整個小鎮都陷入無邊的恐懼之中。
她曾親眼見過妖物的猙獰,可真正讓她刻骨銘心的,是那場危機裡,她無意間發現的秘密。
為了護住青溪鎮,護住朝夕相處的家人與鄰裡,年僅十歲的她,用自己的血保住了這個小鎮的安穩。
自那以後,青溪鎮平安了整整八年,所有人都對蘇家感恩戴德,敬重萬分。
也是從那時起,她才真正懂得,安穩從不是憑空而來,危險竟曾離自己這般近。
更讓她忐忑的是,她始終不知道自己身上藏著怎樣的秘密,不清楚為何自己的血可以擊退妖物,不知道當時護住自己的那道金光到底是什麼,更不想靠著滴血這種傷身又未知的方式救人,不想再陷入那般無助又被動的境地。
她要憑自己的力量,護住自己,護住家人。
於是,她悄悄找到沈硯,鼓起全部勇氣誠心求教,想學著強身健體,習得一身防身的本領,往後再遇危險,也能以對一二,而非隻能依靠那未知的力量。
這幾年裡,習武從不是她生活的全部,隻是藏在日常裡的一份堅持。
她跟著鎮上有名的琴師學琴;與沈敬之先生對弈,落子沉穩通透,儘顯超乎同齡人的心智;筆墨溫潤清雋,畫作偏愛青溪煙火、花草樹木與人間身影,畫風精美細膩;琴棋書畫雖不追求絕頂,卻也樣樣精通得體。
身為織錦坊的女兒,針織織造更是刻入她骨血的本事,自小在機杼聲中耳濡目染,又得母親林婉娘傾囊相授,她會繡各式各樣的花卉,也能熟練織出布料上常見的圖文,手藝精巧靈動。
隻是她最偏愛、也最擅長的紋樣,始終是鳶尾花,針法細膩、形態鮮活,連她自己也說不出緣由,彷彿這份偏愛早已刻在心底。
閒時她便留在織錦坊幫忙打理家事,安安靜靜陪在父母身邊,溫順又貼心。
也常常往巷口走去,陪著王阿婆說話解悶
——
老人家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早已是滿頭白髮,腰背也微微佝僂,念安每次過去,都會輕聲細語陪著說話,替她理理衣裳、端杯熱茶,乖巧的模樣,總能讓阿婆笑得眉眼彎彎。
可誰也不知道,在這份溫婉嫻靜的表象之下,她還悄悄藏著一身從不外露的防身武藝。
蘇家院子裡,依然有斑鳩的身影,它們年年歲歲,都守在這片院落裡。
簷角、階前、院中的槐花樹枝頭,總少不了它們咕咕的輕鳴,日複一日,成了蘇家最尋常、最熟悉的聲響。
隻是所有人誰也冇有看破,這群斑鳩之中,有一隻安安靜靜在院中活了十幾年,混在同伴之間,不張揚、不顯眼,唯有歲月,記下了它常年停留的痕跡。
咕菇顧——咕兩年前,沈硯年滿十八時,得師父鄭重舉薦,心中藏了多年的誌向終於落定。
他望著遠方煙塵漫卷的天際,再低頭看一眼青溪鎮安穩的炊煙,指尖輕輕攥起,眼底燃著一簇明亮而堅定的星火,決意就此投軍從戎,以一身所學報效家國,更以一身孤勇,守護他心底最想護的人、護這方從小長大的安寧山河。
離彆那日,青溪鎮飄著綿綿細雨,濕冷的空氣裡輕輕裹著離愁。
沈硯靜靜跪在沈敬之與柳氏麵前,緩緩叩了三個頭。
起身時,他目光輕輕一轉,落向蘇家的院門,望向廊下那個纖細熟悉的身影,眼底的堅定裡,多了一層溫柔的不捨。
蘇念安靜靜立在廊下,一身粉紫色衣裙,被細雨潤得微微發潮。
她指尖緊緊攥著那隻親手繡製的平安荷包,上麵繡著素雅的梔子花,針腳細密柔軟,是她特意為他求平安繡下的花樣。
指節微微泛白,眼眶早已泛紅,卻硬是咬著唇,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隻將滿心不捨都壓在眼底。
沈硯一步步走近,少年身姿已然挺拔如鬆,眉眼清俊,褪去了幾分稚氣,多了幾分英氣。
他在她麵前站定,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聲音低沉而堅定,一字一句,都像是刻在心上的鄭重承諾:“念安,我要走了。
此去從軍,不知歸期,但你記住
——
我一定會回來。
”他頓了頓,語氣放輕,帶著溫柔的托付:“你在家好好照顧自己,照顧好伯父伯母,也替我多照看著我爹孃。
等我回來,我護著你,護著兩家安穩。
”話音落下,念安眼底的淚終於忍不住滾落,滴落在手中梔子花的荷包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用力點頭,聲音輕顫卻無比清晰:“我等你。
沈硯哥,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會好好學,好好練,等你回來。
”說完,她雙手捧著那隻繡著梔子花的荷包,輕輕遞到他麵前,眼底盛滿牽掛與期盼:“這是我親手繡的,保平安的……
你帶著它。
”那一日,細雨濛濛,少年策馬離去,背影漸漸消失在青溪儘頭。
這一去,便是整整兩年。
兩年烽火,兩年彆離,兩年音訊寥寥。
隻偶爾有家書輾轉寄回,寥寥數語,報聲平安。
初入軍營,沈硯隻是最底層的一名小卒。
軍營嚴苛,操練艱苦,日曬雨淋,餐風露宿,日日皆是高強度訓練,夜夜皆是硬床冷被,遠非青溪鎮的安穩溫柔可比。
可他從未有過半句怨言,憑著自幼打下的紮實武藝,憑著沉穩堅韌、從不服輸的性子,在軍營裡默默紮根。
他肯吃苦,能擔當,做事穩妥,待人寬厚,不搶功,不冒進,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很快便在一眾士兵中嶄露頭角,被上司看中,帶在身邊曆練。
不久後,邊境戰事突起,烽火連天,百姓流離,沈硯隨大軍奔赴戰場。
刀光劍影,黃沙漫天,箭矢如雨,血肉橫飛。
那是與青溪鎮完全不同的人間,是生與死的邊緣,是血與火的淬鍊。
昔日溫軟的少年郎,在一場場廝殺中摸爬滾打,在一次次生死邊緣咬牙堅持,從最初的謹慎應對,到後來的臨危不亂,從一名普通士兵,憑著實打實的軍功,一步步升任。
他作戰勇猛卻不魯莽,指揮有度卻不驕縱,待部下親如兄弟,遇事冷靜果斷,深得軍中將士信服,也被鎮守邊境的鎮北大將軍一眼看中,視作心腹親信,著力提拔栽培。
不過短短兩年,他已從一介無名小卒,蛻變為昭武校尉,可獨立統領三百精兵,成為大將軍最器重、最信任的年輕將領之一,前途無量。
軍中多曆戰陣,他從未有過半分懈怠,如今終於以微功得朝廷擢賞,心中卻未有半分驕矜,隻第一時間提筆,將喜訊與平安寄回千裡之外的青溪鎮。
邊關的家書輾轉千裡,終於送到了青溪鎮。
那日是沈敬之從郵差手裡接過的信,看見信封上兒子的字跡,腳步都頓了頓。
他不動聲色地收好,快步回了家。
柳氏正在院中收拾東西,沈敬之進門連忙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她:“是硯兒的信!”柳氏聽完手上的動作一頓,連忙跟著進了屋。
兩人在桌旁坐下,慢慢拆開信封,一字一句細細讀著,信上字跡沉穩有力:父母親大人親啟:兒在外一切安好,勿以為念。
軍中多曆戰陣,幸不辱命,近以微功得朝廷擢賞,授昭武校尉,仍領本團,統衛士三百,戍守朔方。
朔方地處邊地,風沙苦寒,軍務繁劇,兒雖辛苦,尚能支撐,武藝亦不敢有半分荒廢。
惟離家日久,夜夜夢歸青溪,時常思念雙親安康,掛念家中瑣事,一念及此,心中便多一分堅守的定力。
念安妹妹代為侍奉雙親,操持家事,多勞費心。
家中諸事皆賴她細心照拂,兒遠在邊關,不能儘孝膝前,全靠她一力分擔,硯心中感念不儘,亦時時牽掛她是否安好。
此身許國,亦心牽故裡。
待到烽煙平息,定當歸家,承歡雙親膝下,不負所托,不負所候。
紙短情長,言不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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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沈硯拜上他們攜信來到蘇家時,蘇承安與林婉娘正陪著念安在院中說話,一見二人神色,便知是有了沈硯的訊息。
待將家書從頭至尾聽了一遍,蘇承安當即麵露喜色,重重一拍大腿:“好!好小子!果然冇叫我們失望!兩年便掙得這般前程,真是我青溪鎮的驕傲!”林婉娘也滿眼欣慰,拉著柳氏的手輕聲笑道:“硯兒這孩子,從小就穩重有擔當,如今在邊關立了功,升了官,還記掛著家裡,記掛著念安,咱們都能放心了。
”蘇念安垂眸望著信紙,指尖輕輕撫過
“時時牽掛她是否安好”
一行,眼眶微微發熱,嘴角卻悄悄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沈敬之坐在桌旁,望著眾人,開口道:“硯兒在邊關惦記家裡,咱們也得給他寫封回信,讓他安心,告訴他家裡一切都好,我們都盼著他回來。
寫完咱們兩家人都按個指印,讓他知道,不是他一個人牽掛,我們兩家人都在等他!”兩家人都覺得好。
林婉娘連忙取來紙筆,沈敬之提筆,柳氏在一旁斟酌話語,蘇承安與林婉娘、蘇念安也在一旁不時補充,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硯兒親啟:家書收悉,閱之喜慰交集。
喜汝憑一己之功,榮膺擢升;念汝遠戍朔方,風霜備嘗,軍務勞頓。
家中上下俱安,毋需掛念。
爹孃康健,蘇家伯父、伯母與念安亦皆平順。
念安嫻靜懂事,常佐家事,日夜懸心於汝。
汝在軍中,唯以平安為要,毋得逞強輕身,恪儘職守之餘,千萬善自珍重。
兩家闔門,日夕盼汝凱旋歸鄉,靜待團圓,再敘天倫。
紙短情長,伏惟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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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親及蘇家伯父伯母、念安同書寫罷,沈敬之率先取來印泥,在落款旁鄭重按上自己的指紋,柳氏緊隨其後,指尖沾了印泥,輕輕按在一旁;隨後蘇承安上前,重重按上指印,林婉娘亦步亦趨,將指紋印在側旁;最後,蘇念安指尖輕沾印泥,小心翼翼地將指紋按在最邊上,五個指紋錯落相依,藏著兩家人滿滿的牽掛與期盼。
柳氏看著回信上的指紋,眼眶微熱,輕聲道:“這樣,硯兒就能感受到咱們的心意了。
”蘇承安笑著擺手:“心意送到了,喜事也得好好慶祝!今兒晚上,兩家人就在蘇家吃飯,我這就去打酒買菜,咱們備上好酒好菜,不醉不歸,替硯兒賀喜!”林婉娘笑著應和:“夫君說得是。
”柳氏亦是連連點頭,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歡喜與暖意。
話音一落,幾人便一同忙活起來。
蘇承安出去打酒買菜,林婉娘與柳氏在廚下洗菜切菜、生火備飯,連蘇念安也在一旁打下手,遞水添柴。
小院裡炊煙裊裊,笑語聲聲,那封印著五個指紋的回信,靜靜放在桌角,等著來日捎往遠方,而兩家人的歡喜與期盼,伴著煙火氣,在青溪鎮的小院裡,輕輕漫了開來。
此刻軍營之中。
戰場烽煙,早已磨儘沈硯一身少年稚氣,鍛出一身凜然風骨。
如今的他,身形挺拔如鬆,肩寬腰窄,輪廓分明。
淺麥色的肌膚襯得眉眼愈加深邃銳利,指節分明。
一身銀甲加身,氣勢沉穩威嚴,早已不是當年青溪鎮裡那個溫潤少年,而是浴血而生、可擔重任、能護一方安穩的青年將領。
這兩年,千山萬水相隔,烽火頻斷音訊。
他對家的牽絆,始終如一;可對念安的心意,卻在歲月與生死的淬鍊之下,愈發清晰,愈發堅定。
自年少初見,那個逗弄著咕菇顧的小姑娘闖入眼底時,他的心便已落在她身上。
兒時是兄長般的守護,少年時情愫悄然暗生,隻是那時年紀尚輕,不懂這份心意的轉變,隻當是比尋常兄妹更親近些。
直到成年從軍,每每憶起往昔,每每閒時摩挲著她親手為他繡的平安荷包,他才漸漸明白
——
自己對她,從不止於兄妹之情,而是刻入骨髓的牽掛,是此生唯一的認定。
他在戰場上浴血拚殺時,想的是護得邊境安穩,換青溪鎮無恙,換她一生平安。
年少時,他曾認認真真問過念安的夢想,她輕聲答道:
“我冇有什麼特彆想做的,也冇有什麼遠大的打算。
我就想一直陪在爹孃身邊,陪著婉娘和蘇伯父,陪著你,守著咱們的青溪鎮。
不用經曆戰亂,不用顛沛流離,一家人平平安安、順順利利,日子過得安穩自在,就很好了。
”
說這話時,她的目光輕輕落在沈硯身上,眼裡是化不開的溫柔。
沈硯望著她溫柔的眉眼,聽著她樸素的心願,心底泛起一陣暖意,語氣是少年人獨有的鄭重承諾,藏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好感:
“好,我記著了。
我一定會好好練武,儘我所能護著你,護著咱們家人,守好這青溪鎮的安穩。
不管以後怎麼樣,我都會拚儘全力,護你周全,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此刻他在深夜寒風中,唸的是那個曾經溫柔善良的姑娘,是否仍晨起練武,是否仍在織機前描線,是否安穩喜樂。
他在無數次生死一線間,心底最堅定的念頭,隻有一個
——
我要活著回去,回到她身邊。
如今戰事終定,邊境安寧。
大將軍憐他日夜思念故土,特準了他一月假期,一個月後便啟程歸家。
他心中早已藏好盤算,悄悄為她備下了生辰禮物,隻等回到青溪鎮,便將這份深埋多年的心意,如實說與她聽。
若她隻當他是自幼相伴的兄長,他便將滿腔情愫悄悄收起,此生以兄長之身,護她一世安穩;若她心中,亦有半分與他相同的情意,他便立刻備上厚禮,前往蘇家提親,明媒正娶,風風光光將她娶進門。
青溪鎮蘇念安的父母,在八年安穩時光裡,也悄悄添了歲月的痕跡。
二人皆已年近五十,父親蘇承安身為織錦坊坊主,一生正直溫和,待人寬厚,為家、為女、為坊中生計操勞半生。
他的脊背依舊挺直,身形依舊穩正,身體康健硬朗,依舊是那個能撐起一切的如山父親,隻是仔細看去,烏黑的發間已悄悄染上幾縷清晰可見的銀絲,眼角也添了幾道淺淺的紋路,那是歲月與操勞留下的印記,溫柔而真實。
母親林婉娘端莊溫婉的眉眼間,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柔和,鬢角也藏了幾根不易察覺的白髮,卻絲毫不減風華;她身體康健安穩,依舊日複一日精心打理家事、照料女兒,妥帖操持著織坊裡的大小瑣事,將日子過得安穩妥帖。
八年相守,平淡安穩,一家人煙火相伴,已是人間至幸。
隔壁沈家,沈敬之依舊是那個儒雅溫和的教書先生,在鎮中開辦學堂,教書育人,性子淡泊,溫潤如玉;柳氏依舊體弱多病,常年藥石不斷,靜養度日,這兩年身體已經好多了。
沈硯接到假條的那一刻,這位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從不露半分情緒的昭武校尉,深邃銳利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極淺、極真切、極溫柔的暖意。
再等一個月,便可啟程歸家。
他冇有片刻耽擱,即刻提筆修書,告訴他們還有一個月,他就回來了。
他要回家。
回到父母身邊,回到她身邊。
陪她過十八歲生辰,陪兩家人過一個團圓年。
把這兩年缺失的陪伴,缺失的溫暖,一點點補回來。
這一日,雪後初晴,陽光穿透薄雲,暖暖灑在青溪之上,波光粼粼,暖意融融。
隔壁的沈敬之與柳氏,也被請到蘇家院中曬暖,柳氏靠在軟榻上,臉色微微蒼白,卻依舊溫和笑著,與林婉娘說著家常。
一切都是歲月靜好的模樣。
直到沈硯的書信送到院中,高聲報來喜訊
——沈校尉不日便將歸鄉,再等一月,便可歸家團聚。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院子驟然寂靜。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柳氏渾身猛地一顫,下意識捂住嘴,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毫無預兆地簌簌落下,那是懸心兩年的寬慰,是日夜期盼的歡喜,是終於盼到歸期的安穩。
她哽嚥著,一句話也說不出,隻是不停抹著眼淚,反覆呢喃:“還好……
還好……
總算要回來了……”沈敬之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一顫,儒雅溫和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兩年來從未有過的輕鬆笑意,眼底滿是欣慰與釋然,長長舒出一口氣:“平安就好,再有一月,便能團圓了。
”蘇承安停下手中的掃帚,緩緩轉過身,與林婉娘深深對視一眼,兩人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歡喜與寬慰,懸了整整兩年的心,終於在這一刻,穩穩落定。
念安愣在原地,半晌纔回過神。
陽光暖暖落在她微怔的眉眼間,映得她眼底亮晶晶的,有欣喜,有安心,有難以置信,有長達兩年的牽掛與惦念,在這一刻儘數翻湧。
於她而言,沈硯從不止是兄長,也不止是家人。
他是自小一同長大、知她懂她、信她護她的知己,是歲月裡最特彆、最無可替代的存在,是青溪鎮所有安穩時光裡,最心安的那份依靠。
整整兩年,七百多個日夜。
烽火相隔,山水迢迢,音訊寥寥。
那個教她習武、給她依靠,護著她、陪著她長大,早已在她生命裡獨一無二的沈硯哥。
終於,有了確切的歸期。
隻需再等一月。
他,就要回來了。
風輕輕穿過院門,拂過院角那株念安親手種下的結香花樹,帶來冬日清淺而溫柔的香氣。
滿院煙火,滿心歡喜,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牽掛,所有的期盼,都在這一刻,有了清晰而溫暖的方向。
青溪鎮的雪還在靜靜落著。
而一場期盼已久的歸來,一場註定圓滿無憾的十八歲生辰,正帶著一月的期許,緩緩拉開最溫柔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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