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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鎮的安穩日子,一晃便是三月。
春風漫過青溪兩岸,柳絲抽芽,繁花綴徑,街巷間的煙火氣日漸濃鬱,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已將昔日妖邪作亂的惶恐拋諸腦後。
人人都念著蘇承安一家的恩情,織錦坊的荷包成了鎮中至寶,即便無需以血為引,尋常絲線繡就的紋樣,也被百姓奉為護家平安的信物。
但此時的九重雲天之上,一場關乎三界秩序的盛事已然啟幕,而這場盛事背後,正有兩股沉寂千年的邪影,悄然湧動。
此刻的天宮,雲霧繚繞的仙宮樓宇間,往來奔走的仙吏神色匆匆,卻又透著幾分莊重——第一屆九天擇仙會。
這是天宮初立、六司劃定權責以來,首次麵向三界廣納英才,無關種族,不問出身,隻為填補天宮常年匱乏的人手空缺,維繫三界運轉的平衡。
自混沌大戰落幕,天元元年啟序。
天地崩裂,混沌餘息肆虐,三界滿目瘡痍。
此後六百餘年,白澤、錦書、律風三神不眠不休,以神力彌合天地裂痕、淨化戾氣、安撫眾生,竭力將破碎的世界拉回正軌。
可三界浩瀚,僅憑三神之力終究難以為繼,長久以往,必難周全穩固。
三神深思之後,終是決意開辟神域,建立天宮,訂立天規,劃分六司,以秩序維繫三界,以製度護持萬靈,讓天地得以真正長治久安。
天宮安穩運轉兩百餘載,至天元八百餘年,三界已然恢複平和,秩序井然。
錦書與律風見天宮運轉如常、諸事安定,便一同閉關靜養,將此間事務交付白澤與各司仙吏。
閉關之前,錦書將自己近兩百餘年間親筆所書的回憶錄,鄭重托付靈樞司珍藏,記自錦書誕生以來,至天宮始建之前的千萬年天地變遷、諸神過往,藏於典籍庫最深處,為後世留存一份三界真容。
此後歲月,天宮由白澤獨自鎮守,持規則而行,護三界安寧。
直至天元千年,蘇念安降生人間青溪鎮,同年,白澤亦感天地氣機穩固,放心閉關。
臨行之前,他留下法旨
——每十年召開一屆九天擇仙會,麵向三界廣納賢才,擴充天宮規模,以更穩固地維繫天地和平,護持眾生運轉。
而今已是天元一千零一十年,白澤閉關已經十載,第一屆九天擇仙會如期而至。
此刻的天宮,天機司坐鎮觀星台,日夜推演星象、預判災禍,一星一軌之偏移,皆可能引動三界變數;鎮界司駐守三界邊界,鎮壓混沌餘孽、壓製凶邪殘魂,守一方安寧;巡天界穿梭三界之中,巡察善惡、平定異動,上至九天、下至九幽,人間山川湖海儘在巡察之內。
各司雖恪儘職守,然常年未曾擴編,人手早已捉襟見肘。
這場擇仙會,既是踐行白澤法旨,亦是天宮擴充力量、穩固天地秩序的關鍵一步。
除此之外,清和司掌禮儀、法度、冊封、排程,靈樞司掌典籍、秘聞、天地記載,藥仙司掌仙藥療愈,鑄器司掌兵器法器,各司雜務千頭萬緒,儘數壓在為數不多的仙官身上。
人人身兼數職,殫精竭慮,即便拚儘全力,也漸漸難以支撐日益繁雜的事務——觀星台的文書堆積如山,邊界巡察週期一再拉長,秘境鎮守常常一人頂替兩人,諸多隱患在無聲中滋生,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發三界動盪。
這一切,都被閉關之前的規則之神白澤看在眼裡。
白澤通天地秘聞、曉三界興衰,深知人手匱乏若長期得不到解決,天道秩序必然鬆動,混沌餘孽必會趁機捲土重來。
是以在閉關修行、穩固自身大道之前,將一件蘊含自身大道氣息的法器托付給清和司主官,再三叮囑——此法器名為試煉石,其中蘊含了白澤,律風,錦書的神力,乃開啟擇仙試煉的核心關鍵。
那法器通體瑩潤,流轉著淡淡的清光,承載著白澤的規則之力,能識彆參與者是否攜帶戾氣,亦能穩固試煉陣法不被戾氣侵擾,唯有清和司主官和天機司主官持特定心法方能催動,絕非尋常仙物可及。
白澤這般安排,亦是為求周全嚴謹
——
清和司主官執掌法器保管,卻無法單獨催動;需與天機司主官同啟秘法、兩相製衡,唯有二人合力,方能動用此器。
此舉,既是為擇仙大典立下根基,亦是以自身神力為試煉保駕護航,確保能招納到真正可堪大用、能護持三界的英才。
此次擇仙會,並非尋常仙門收徒,而是天宮直接遴選仙吏,規格之高、意義之重,前所未有。
一旦入選,便可踏入九天、位列仙班,修行正統天宮仙法,習得大道之術,被授予相應仙階與職位,分派至六司各處,與主神、仙吏一同護持三界安寧、維繫天宮運轉。
對於三界之中所有心懷道心、渴望登仙的生靈而言,這無疑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擇仙會的考場,定在南天門之外的雲海台。
雲海台懸空而立,淩駕於無儘雲海之上,常年雲霧繚繞、仙氣氤氳,台下是翻湧的雲海波濤,台上是純淨的九天清氣,不沾世間因果、不傷生靈根本,乃是三界之中最適合試煉、檢測資質的淨土。
整場擇仙會由清和司全權主導,統籌報名、檢測、試煉全流程,司內仙吏日夜不休,擬定規則、校準法器、梳理天規,反覆推敲每一個細節,嚴防出現半點疏漏;巡天界負責監考與秩序維護,選派大量修為高深的仙吏駐守雲海台周邊,劃分報名區、檢測區、試煉區,嚴禁無關人員出入,杜絕私鬥、舞弊等違規行為;鎮界司則執掌最嚴苛的邪祟排查之責,以鎮邪鏡照徹每一位參與者的神魂,排查混沌氣息、凶煞戾氣與害人執念,若有半分邪祟,一律當場驅逐,情節惡劣者直接鎮壓,嚴防凶邪之徒混入天宮。
與此同時,天宮佈告自南天門散出,金光流轉、字字清晰,傳遍雲海台:“天道有序,天宮擇吏。
今開首屆九天擇仙會,廣納三界英才。
凡有靈根、心術正、願守天規者,無論人、妖、靈,皆可參與考覈。
先測有無戾氣,再入秘境,經四大試煉,悉數通過者,需登臨回憶鏡前——此鏡乃仙器,能照見參與者過往一生、明辨心跡。
鏡前心跡澄澈、無惡根隱憂者,需自願穿越回憶鏡,穿越之時,前塵過往皆會忘卻;願舍前塵者,方可入九天、列仙班、授仙法、賜職位,分派六司,共護三界;若不願忘卻過往,便就此打道回府,不得再入考覈之列。
”雲海台浮在半空,冇有雲梯,也不設仙橋,想來參與的人,隻能憑自己的本事登上台來。
連這一步都做不到的,心性與資質本就不足,自然也難以走過後麵的試煉。
佈告一出,三界震動。
除了被白澤掩去靈脈,無意中斷絕了天宮訊息的青溪鎮,其他深山的隱世修士、妖域心性良善的妖物、靈境化形的草木精靈,皆懷著嚮往與敬畏,奔赴南天門雲海台,渴望能在擇仙會中脫穎而出,踏入仙途。
可無人知曉,這場萬眾矚目的擇仙盛會,早已被兩股沉寂千年的邪影盯上,一場針對天宮的陰謀,正在悄然醞釀。
千年前,混沌大戰剛歇,天地間仍餘波未平。
一縷戾氣悄然遊走,尋得兩處怨念最濃的宿主
——一位是親手掐死孩兒、終日被愧疚與絕望吞噬的母親冷薇,一位是慘遭滅門、失去所有親人、滿心瘡痍的青年末辭。
戾氣強行奪舍,將兩人的神魂禁錮在軀體深處,以怨念為食,以邪力為養,讓他們擺脫生老病死,得以長生不老,淪為戾氣操控的傀儡。
千年來,兩位不能被稱之為人的邪物——戾氣傀儡冷薇和末辭,隱匿在三界夾縫之中,默默積蓄力量,收斂戾氣,偽裝成尋常生靈,觀察著天宮的一舉一動,等待著顛覆天道、複仇作亂的時機。
他們恨天道不公,恨天宮的溫情,恨世間所有的安穩與美好,隻想掀起一場血雨腥風,讓三界生靈都嚐嚐他們所受的痛苦。
而此次九天擇仙會,便是他們等待千年的絕佳機會——天宮人手匱乏,三神閉關,擇仙會場麵浩大,人員繁雜,正是安插妖物、混入天宮的最好時機。
女子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陰鬱與瘋狂,眼底覆著沉沉陰霾,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便是被戾氣奪舍的冷薇。
她身著暗青素紋長裙,裙間繡著素淨的白菊,像是以花寄托哀思,祈願逝者安息,盼早逝的孩兒在另一個世界安穩無憂
千年來,她困在親手弑子的愧疚與邪力糾纏之中,滿心隻剩毀滅與報複。
風自裂隙外輕掠而來,微微拂動她耳畔垂落的翡翠耳飾,映著燭光,搖曳生姿。
身旁的青年墨發高束,以一支素白玉簪綰定,烏髮齊整,簪子隱於其間,不顯半分鋒芒。
他眉眼鋒利如刃,一襲玄衣沉如墨色,腰間墜著一縷紅穗,冷冽間透著詭譎的壓迫感。
麵容冷峻,眼底冇有絲毫溫度,唯有滔天恨意沉寂如淵
——
千年歲月未曾磨去他滅門血仇,顛覆三界的執念早已刻入骨血。
在洞穴深處,生著一株以戾氣澆灌的結香花,黑霧纏繞蔓延,原本淺淡的黃花早已被染成枯木般的黯淡色澤。
世人皆說結香主喜、主團圓、主好夢成真,可於末辭而言,團圓是遙不可及的奢望,好夢早已碎成舊夢,世間一切美好,都與他背道而馳。
但他偏要守著這株染煞的結香,更將枯花隨身佩戴,像是一場無聲、卻執拗到極致的,與命運對峙的嘲諷。
千年來,二人便藉著戾氣的牽引,在三界邊緣隱秘蟄伏,借鎮天界與巡天界巡查的空窗期,於邊界裂隙深處偷偷用戾氣煉化無數邪物傀儡,為己所用。
他們本是被戾氣本源選中、寄身的容器,千年以來不斷受其滋養,早已成了行走在外的戾氣母體。
修為在日複一日的淬鍊中節節攀升,如今實力強悍至極,足以與天宮一眾主官分庭抗禮。
他們將一身戾氣儘數斂於無形,待到氣息與尋常生靈再無分彆,便能從容行走於三界之中。
這世間,怕是隻有三神本尊才能看出端倪。
“天宮終於開啟擇仙會了,千等萬等,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女子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指尖縈繞著淡淡的黑氣,那是戾氣滋養出的邪力,“恰逢三神閉關,人手匱乏,考覈繁雜,巡天界與鎮界司即便再謹慎,也難免有疏漏,這正是我們安插妖物、混入天宮的絕佳時機。
”青年微微頷首,眼底恨意翻湧更甚,聲音冰冷刺骨:“千年蟄伏,隻為今日。
神明不是自詡普度眾生、護佑天下嗎?那我們就毀了他們想要守護的天下,讓這世界破敗不堪,讓那些螻蟻都和我一樣,生不如死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聲漸斂,眼底隻剩刺骨的算計:“這次我會親自參與考覈,正好探探天宮虛實,再挑一批戾氣深重的小妖,以法器掩蓋戾氣,然後偽裝成有靈根的妖類混入考覈者中,讓白澤的神器察覺不出半分戾氣。
一旦通過試煉、踏入天宮,便以此為據點,暗中佈局。
等時機成熟,你我裡應外合,顛覆天宮秩序,讓整個三界徹底陷入混亂。
”冷薇望著他,眼底陰霾沉沉,白菊繡紋在燭火下愈顯淒豔,聲音輕緩卻帶著徹骨寒意:
“計劃可行。
你隻管放手去做,我會在外為你策應,掃清障礙。
你我二人同心,這一次,我要他們和我一樣日日夜夜被絕望吞噬。
”兩人相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陰狠。
千年來,他們早已培養了一批忠心耿耿的妖物,這些妖物皆是窮凶極惡之輩,常年被戾氣滋養,實力強悍,隻需稍加偽裝,便能避開鎮界司的初步排查。
他們深知,鎮界司的邪祟排查雖嚴,但考覈者數量眾多,三界生靈齊聚,難免會有疏忽,隻要妖物們收斂妖氣,隱藏本心,便能順利通過檢測,進入試煉秘境。
“那些小妖,都準備好了嗎?”女子問道,指尖輕輕敲擊著石壁,黑氣在指尖流轉,“務必做得萬無一失。
此事若有半分暴露,雖不至窮途末路,卻會打亂千年來的佈局,讓你我多年蟄伏,白白錯失良機。
”“放心,早已安排妥當。
”青年語氣篤定,“我已挑選出十數隻實力強悍小妖,抹去了它們身上的戾氣,教它們偽裝成有靈根、心術尚可的妖類,牢記我們的指令,一旦進入天宮,便暗中聯絡,潛伏起來,等待我們的訊號。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更何況,天宮四大試煉的主神,無一到場,試煉由各司主理,規矩雖嚴,卻也少了主神的威懾,這更是我們的機會。
”女子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律風,錦書,白澤接連閉關,銀鳶也早已在千年前以身獻祭,天宮如今群龍無首,正是最脆弱的時候。
隻要我們的人能順利混入天宮,暗中積蓄力量,拉攏那些心性不堅的仙吏,遲早能掀起一場大亂,完成我們的大計。
”兩人的話語,被洞穴中的戾氣包裹,陰冷刺骨,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愈發冰冷。
而此刻的天宮,雲海台之上,仙吏們依舊在忙碌奔走,擇仙會已籌備妥當,隻等明日午時,一眾參與者齊聚此地。
試煉石由清和司主官執掌,隻待明日便與天機司主官一同開啟。
二人立在雲海台之上,望著下方翻湧不息的雲海,神色凝重,心底隱隱泛起一絲不安
——
總覺得這場看似順遂的擇仙會背後,暗藏著一股不尋常的陰冷氣息,卻始終尋不到半分源頭。
巡天界與鎮界司的仙吏,也在加緊巡查與排查,每一位仙吏都神色嚴謹,不敢有半分懈怠,可他們並不知道,一股致命的危機,正在悄然逼近,一批被戾氣操控的妖物,正偽裝成參與者,一步步朝著雲海台靠近,等待著混入天宮的時機。
秘境之中,每一項試煉,都對應著一位主神所掌的大道,考驗著參與者的不同品性,缺一不可。
時間已至次日午時,天光澄澈,暖意鋪灑。
雲海台上,四方參與者早已靜立等候,雲霧輕翻,仙氣沉靜。
主考官緩步上前,目光溫和卻含威儀,聲音清和有力,緩緩宣讀試煉規則:“時辰已到,擇仙會,正式開考。
爾等既已至此,當謹記試煉規矩,聽清每一句叮囑
——”“此次擇仙會共設四項試煉:長風試煉、靈壤試煉、規則試煉、燼明試煉。
試煉場景隨機、任務隨機,唯有主線不變。
試煉之中皆有性命凶險,若在試煉中身亡,即刻視為淘汰,但肉身不會真正殞命,可痛感分毫不少。
”“試鍊鐵律:不可殺害同試者,不可攜帶戾氣入內。
隻要不違此規,便可各憑本事。
具體任務,待爾等踏入秘境,自會浮現於腦海之中。
”“淘汰之道有三:一為試煉內身死,二為回憶鏡判定不過關,三為回憶鏡前自願放棄。
”“第一項,風之試煉
——
長風試煉,由律風真神神力所化,考心性、定力與應變。
秘境狂風呼嘯,幻象叢生,需抵達指定終點,守心不移者方能通過。
”“第二項,土之試煉
——
靈壤試煉,由錦書真神神力所化,考包容、堅韌與慈悲之心。
需避危擋險,種出指定靈草,得靈壤認可者方可通關。
”“第三項,規則試煉,由白澤真神神力所化,亦是最為變幻莫測的一關,考理智、底線與敬畏之心。
秘境遍佈天道規則考驗,唯有悟規則、守規則、心存敬畏者,方能通過。
”“第四項,火之試煉
——
燼明試煉。
本應由銀鳶真神神力所化,然銀鳶真神早已以身獻祭,故此試煉由白澤真神神力代為幻化,對應其獻祭之道,考勇氣、擔當與捨己之心。
烈火焚身之險,唯有心懷擔當、願為守護而犧牲者,方可被火焰淨化,順利通關。
”“規則已畢,命數自擇。
諸位,踏入秘境,試煉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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