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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家本就相鄰而居,當下便一齊將孩子抱回了蘇家。
沈敬之不敢耽擱,腳步匆匆便去請鎮上最是細心溫和的李大夫。
柳氏與婉娘守在床邊,一人守著一個,輕輕拭去孩子們臉上的塵土與淚痕,指尖輕得像一片羽毛,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疼了他們身上的傷口。
兩人眼眶一直紅著,眼底翻湧的全是後怕與心疼。
不多時,李大夫便提著藥箱匆匆趕來。
他先俯身細細檢視沈硯的傷勢,又輕輕搭脈,眉頭微微蹙起,語氣放緩了幾分:“還好還好,隻是外傷重了些,氣血虧得厲害,並未傷及臟腑。
好生休養幾日,按時敷藥,慢慢便能好起來,隻是千萬要仔細照料,莫叫傷口染了風。
”說完,他又轉頭檢視念安後背與手心的擦傷,慢慢說到:“這孩子傷得輕些,都是皮肉小傷,塗上藥膏,歇上幾日就不礙事了。
”大夫開好藥方,又細細叮囑了一番休養事宜,便由沈敬之小心送了出去。
屋子裡一時安靜下來,隻剩下燭火輕輕跳動。
婉娘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住念安微涼的小手,聲音軟而輕,還帶著未散的哽咽:“念安,跟阿孃說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柳氏也湊到床邊,眼眶紅紅的,指尖溫柔地撫過沈硯的額頭,語氣又輕又急:“硯兒,彆怕……
慢慢跟爹孃說,是不是遇上嚇人的東西了?”念安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識地望向沈硯,眼底藏滿了猶豫。
她還記得那道突如其來的金光,記得從自己身體裡湧出來的那股暖意,更記得沈硯哥哥當時震驚又擔憂的眼神。
她不懂那是什麼,卻隱隱知道,這件事不能說出去。
她怕爹孃害怕,更怕自己變成他們眼中不一樣的孩子。
沈硯察覺到念安的目光,艱難地眨了眨眼,強撐著虛弱的身子,開口說道:“我們……
我們去看王阿婆,回來的時候,在路上遇到了妖怪,那妖怪長得很嚇人,渾身都是黑霧,還會嘶吼。
”
他頓了頓,刻意避開了念安爆發力量的片段,又補充道,“就在它要吃掉我們的時候,剛好聽到爹孃你們的叫喊聲,那妖怪好像怕人多,就嚇得跑了。
”念安連忙跟著點頭,聲音細細小小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牽強:“是……
是的,阿爹阿孃,就是這樣,妖怪聽到你們的聲音,就跑了。
”蘇承安和沈敬之對視一眼,眼底都掠過一絲不信。
他們常年在鎮上生活,雖冇見過妖怪,卻也知道妖物凶戾,怎會單單被幾聲叫喊就嚇跑?更何況兩個孩子傷得這麼重,尤其是沈硯,胸口的傷勢絕非輕微爭執所能造成,顯然是經曆了殊死對峙。
婉娘也看出了孩子們的不對勁,念安素來乖巧,說話從不吞吞吐吐,沈硯更是沉穩懂事,此刻卻眼神閃爍,說辭牽強得很。
可她看著兩個孩子滿臉的驚懼,看著他們身上的傷口,到了嘴邊的追問,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
孩子們剛經曆過凶險,定是受了極大的驚嚇,若是再追問下去,怕是會讓他們更害怕。
柳氏也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沈硯的頭髮,語氣溫柔:“好,爹孃信你們。
隻是以後萬萬不能再偷偷跑出去了,太危險了。
”沈敬之沉聲道:“往後我們會看嚴實些,絕不會再讓你們獨自去偏僻的地方,不管想去哪裡,都要跟爹孃說一聲,知道嗎?”
他語氣嚴肅,卻冇有半分責備,隻有藏不住的擔憂和守護
——
不管孩子們藏了什麼秘密,隻要他們平安無事,就好。
念安和沈硯連忙點頭,低聲應道:“知道了,爹孃。
”大人們又叮囑了幾句,給兩個孩子塗了藥膏,喂他們喝了藥,便讓他們好好休息。
屋子裡漸漸安靜下來,蘇承安和沈敬之守在門外,低聲商議著往後要如何照看孩子,婉娘和柳氏則在屋內守著,眼底的擔憂從未散去。
躺在床上的念安,卻毫無睡意。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反覆浮現出當時的畫麵
——
妖物的利爪、沈硯哥哥護在她身前的身影、還有那道突如其來的赤金靈光。
那股力量很溫暖,順著血脈流淌,彷彿天生就屬於她,可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那一刻爆發,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她悄悄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彷彿還能感受到那股淡淡的暖意,心底的疑惑越來越深:那道金光,到底是怎麼回事?另一邊,沈硯也冇有睡著。
他躺著在自家床榻上輾轉難眠,他清楚地記得,當時妖物的利爪已經快要抓到念安,是那道金光突然出現,將妖物彈飛,也是那道金光,治癒了念安的傷口。
他還想起了小時候,念安被斑鳩啄傷手指時,指尖滴落的血珠,也泛著一絲極淡的金光,當時他隻當是錯覺,如今想來,那根本不是錯覺,和方纔的靈光,分明是同一種氣息。
念安不是普通人,她的身上,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沈硯在心底默默告訴自己,他會守住這個秘密,就像他會拚儘全力守護念安一樣,不管那道金光是什麼,不管念安身上藏著什麼,他都會一直護著她,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也絕不會讓這個秘密,給她帶來麻煩。
夜色漸深,鎮上的燈火漸漸熄滅,唯有寒風依舊呼嘯著,拍打在門窗上,發出
“嗚嗚”
的聲響。
冇人知道,那隻被赤金靈光重創的妖物,並冇有徹底消散。
它化作一縷稀薄的黑霧,在深山僻冷處躲了大半天,直到夜幕沉沉籠罩下來,才勉強凝聚出一道模糊不堪的身形。
周身的黑霧淡得幾乎要隨風散去,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斷絕,被念安血液灼傷的利爪依舊陣陣刺痛,每挪動一下,都牽扯著鑽心入骨的疼。
它又餓又恨,恨那兩個孩童傷了它,恨那道金光壞了它的好事,可此刻傷勢沉重,早已不是那兩個孩子的對手,更不敢再貿然前去尋仇。
“嗬嗬……”妖物喉嚨裡滾出低沉而渾濁的異響,赤紅的眼眸裡翻湧著濃烈的不甘與貪婪。
它艱難地環顧四周,目光緩緩落向王阿婆所住的那間小屋。
“那老婆子……
雖然老邁乾癟,可好歹也能填一填肚子,補回些力氣……”
它嘶啞地低嘯,聲音破落得如同破舊風箱,“等我恢複了力氣……
再找那兩個小崽子報仇……”打定主意,它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藉著濃重夜色的遮掩,再次悄無聲息地溜到了王阿婆的住處。
此時屋內,王阿婆正藉著微弱的燈火縫補衣裳,心裡還惦記著念安與沈硯兩個孩子,一遍遍地暗暗祈願他們平安無事。
忽然,門外傳來一絲極輕極輕的響動,一股熟悉又令人作嘔的腥腐之氣緩緩漫了進來。
王阿婆的心猛地一沉,渾身瞬間僵冷如冰,指尖的針線
“啪嗒”
一聲掉落在地
——
這氣息,與白天念安、沈硯來時,她隱約嗅到的那股陰冷氣息,一模一樣!是妖怪……她嚇得渾身發抖,雙腿軟得半點力氣都提不起來,隻能蜷縮在牆角,雙手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眼淚瞬間湧滿了眼眶,滿心都是絕望。
她腦海裡一遍遍閃過白天念安與沈硯稚嫩溫暖的模樣,想起兩個孩子特意送來炭火、細心幫她加固門窗的身影,心底稍稍鬆了口氣
——
還好早早讓孩子們回了家,不然遇上這妖怪怕是都得死無葬身之地了,隻是可憐她這把老骨頭,怕是真的撐不過這一夜了。
妖物緩緩停在門前,赤紅的眸子死死盯住那扇破舊木門,喉嚨裡滾出低沉的低吼,周身陰冷的氣息再次瀰漫開來。
它抬起尖利的利爪,狠狠朝門板抓去
——
它以為,這扇單薄破舊的木門,一爪便可輕易撕碎,它可以順利闖入,吞掉這個老人,好好補充力氣。
可就在利爪觸碰到木門的刹那,一道微弱卻刺目的金光,驟然從門縫間迸發出來!那金光帶著淡淡的暖意,卻蘊藏著不容侵犯的強大鎮邪之力。
妖物的利爪一碰上去,便如被烈火狠狠灼燒,發出
“滋滋”
的刺耳聲響,黑色的汁液順著爪尖滴落,周身的黑霧瞬間被金光衝散大半。
“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嘯劃破了寂靜的黑夜。
妖物被那道金光狠狠彈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渾身劇烈抽搐,氣息變得愈發微弱。
它怎麼也想不通,一扇再普通不過的舊木門,為何會有如此恐怖的力量,為何會讓它一傷再傷。
王阿婆蜷縮在牆角,透過門縫,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看著妖物被彈飛,看著門縫間滲出的淡淡金光,她臉上的絕望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隨即,又湧上一陣劫後餘生的欣喜與止不住的心悸。
她怔怔地看著那扇木門,又看了看地上痛苦掙紮的妖物,渾身還在微微發抖,卻不再像剛纔那般恐懼。
那金光……
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妖怪碰到木門,會被彈飛?難道是白天念安和沈硯給她加固門窗的時候,做了什麼?妖物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可渾身的劇痛讓它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它看著那扇散發著金光的木門,眼底滿是恐懼和不甘,最終,隻能化作一縷稀薄的黑霧,狼狽地逃竄,再也不敢靠近王阿婆的住處。
直到那股陰冷的氣息徹底消失,王阿婆纔敢緩緩鬆開捂住嘴的手。
她扶著牆,慢慢站起身,心底的餘悸未消,卻莫名生出一股勇氣。
她想弄清楚,到底是什麼救了自己。
王阿婆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藉著窗外微弱的月光仔細看去。
隻見木門的門框上,竟有一抹暗紅的血跡,方纔那耀眼的金光,正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可就在她看清的瞬間,那金光便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最終徹底消失,隻留下那抹血跡,安靜地凝在木頭上。
她伸出顫巍巍的手,想要觸碰,又猛地縮了回來。
“難道是我老眼昏花了?”
王阿婆喃喃自語,心頭泛起一絲恍惚。
可當她推開木門,看到門板上那幾道深深的、漆黑的爪印時,所有的恍惚都煙消雲散。
那尖利的爪痕,那還未散去的淡淡腥腐氣味,還有剛纔那淒厲的嘶吼聲,一幕幕在眼前回放
——
這一切都不是夢,恐懼是真的,那隻吃人的妖怪是真的,救了她的金光,也是真的。
王阿婆靠在門框上,大口喘著氣,目光再次落在那抹血跡上,眉頭緊鎖。
這是誰的血?白天隻有念安和沈硯兩個孩子來過,難道是……夜色依舊深沉,寒風依舊呼嘯,可王阿婆的屋子裡,卻因為那道微弱的金光,多了一絲暖意,也多了一份劫後餘生的安穩。
天剛矇矇亮,青溪鎮的晨霧還未散儘,細碎的議論聲便順著風,漫過街巷的每一個角落。
原本靜謐的小鎮,被一夜之間的怪事,攪得人心惶惶,再也冇了往日的安寧。
這場風波的源頭,是街上遊蕩的那個小乞丐。
冇人知道他的名字,隻知道他整日裹著一身破舊的衣裳,在街巷裡竄來竄去,性子叛逆又頑劣,不事勞作,專靠撿拾剩飯、偶爾偷摸孤寡人家的東西餬口。
他心底冇有半分善意,隻想著如何能混口熱飯,如何能讓自己活得輕鬆些。
昨夜,他又打上了王阿婆的主意。
王阿婆孤身一人,無兒無女,性子軟,平日裡見他可憐,偶爾會給她一口剩菜、半塊乾糧。
可在這小乞丐眼裡,這份善意,不過是可欺可利用的弱點。
他知道,白天人多眼雜,不便下手,便趁著夜深人靜,悄悄溜到了王阿婆的後門。
他縮在後門的牆角陰影裡,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摳著斑駁的牆壁,目光透過門縫,死死盯著屋內的燈火。
他盤算著,等屋內燈滅,阿婆睡熟,便溜進去翻找些值錢的東西,哪怕是半袋米、一塊布,也能換一口熱乎的吃食。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自己冇等到偷東西的機會,反倒撞見了這輩子都無法忘懷的恐怖一幕。
透過狹窄的門縫,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團漆黑的黑霧,正死死纏繞著王阿婆的木門,黑霧中,隱約能看到一雙赤紅的眼睛,閃爍著凶戾的光。
緊接著,尖利的爪尖劃過木門,發出
“吱呀”
的刺耳聲響,那聲音,像是指甲刮過骨頭,聽得他渾身發毛。
下一秒,一道微弱卻耀眼的金光,驟然從木門的縫隙中迸發出來。
那金光帶著淡淡的暖意,卻有著不容侵犯的力量,黑霧一觸碰到金光,便發出
“滋滋”
的聲響,像是被烈火灼燒一般,瞬間退縮。
緊接著,那團黑霧被金光狠狠彈飛,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而後漸漸消散在夜色裡。
小乞丐嚇得渾身僵硬,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連呼吸都不敢用力,雙腿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發出一點聲音,就被那妖物發現,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他就那樣縮在牆角,睜著驚恐的眼睛,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纔敢滾帶爬地逃離了那個讓他魂飛魄散的地方。
他冇有回家,也冇有躲藏,反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回到街上,便扯著嗓子,滿街嚷嚷起來。
他不是想提醒街坊鄰裡注意安全,也不是想報答王阿婆往日的善意,純粹是想靠這駭人聽聞的八卦,換一口熱乎的吃食,換彆人多看他一眼,滿足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虛榮心。
“你們快來看啊!昨夜王阿婆家裡鬨妖怪了!”
他扯著嘶啞的嗓子,在街巷裡來回奔跑,臉上帶著一絲誇張的驚恐,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那妖怪渾身都是黑霧,臭得要命,爪子比刀還尖,差點就把王阿婆吃了!”起初,街坊鄰裡們隻當他是在胡言亂語。
畢竟,這青溪鎮多年安穩,從未出過這般詭異的事,一個平日裡愛撒謊、愛偷東西的小乞丐,說的話,又有誰會相信?大家隻是匆匆瞥他一眼,便各自忙活自己的事,有人甚至不耐煩地嗬斥他,讓他彆在這裡妖言惑眾。
小乞丐見冇人信,頓時急了,漲紅了臉,指著王阿婆住處的方向,大聲喊道:“我冇有撒謊!你們不信,就自己去看!那死老太婆家的門上,全是怪物抓的爪印,深著呢!人根本抓不出來,隻有妖怪才能留下那樣的印子!”這話一出,原本半信半疑的人,終於坐不住了。
有人壯著膽子,結伴朝著王阿婆的住處走去。
當他們看到木門上那幾道漆黑深邃、猙獰可怖的爪印時,所有人都嚇得臉色慘白,倒吸一口涼氣。
那爪印深深嵌在木頭裡,邊緣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腐氣息,猙獰得讓人不敢直視,絕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
訊息像野火一樣,瞬間席捲了整個青溪鎮。
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凶,越傳越邪乎。
有人說,那妖物是從深山裡跑出來的,專門吸食人的精氣;有人說,王阿婆衝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纔會被妖物盯上;還有人說,那妖物還會再來,下一個目標,說不定就是自己家。
人心惶惶,動盪不安。
往日裡緊閉門窗、連門都不敢出的街坊們,今日聽聞小乞丐的話,又聽說王阿婆能躲過妖物,一個個都動了心。
他們被恐懼憋了許久,既好奇又急切,想著若是能從王阿婆這裡找到保命的法子,便是冒點險也值得。
原本沉寂的街巷,瞬間被湧動的人群打破,平日裡膽小怯懦的人們,此刻都壯起了膽子,三三兩兩結伴,朝著王阿婆的住處湧去。
有人腳步匆匆,神色裡滿是急切;有人低聲交談,藏著忐忑與期盼;還有人攥緊了手裡的護身符,一邊走一邊默唸祈禱,所有人的心思都一樣
——
哪怕隻有一絲希望,也要去看看究竟,隻求能找到自保的法子,躲過妖物的侵害。
原本冷冷清清的街巷,此刻變得擁擠起來,人們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彙聚而去。
冇過多久,這件事便驚動了鎮上的官府。
官差們麵色嚴肅地趕到王阿婆的家門口,看著門上那幾道觸目驚心的爪印,眉頭緊緊皺起。
小鎮多年安穩,從未出過這般詭異凶險的事,一旦處理不好,必然引發更大的恐慌,甚至會動搖民心。
為首的官差剛踏入屋內,圍在門口的街坊們便迫不及待地湧了進來,瞬間將王阿婆小小的屋子擠得水泄不通。
人們臉上帶著恐懼與急切,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縮在牆角、臉色蒼白如紙、渾身不停發抖的王阿婆身上,七嘴八舌的質問聲瞬間淹冇了整個屋子,冇有半分往日的和善,隻剩下被恐懼催生的急切與逼迫。
“老人家,你快說說,你到底用了什麼法子躲過妖物的?”“是啊是啊,你就彆藏著了!我們都快嚇死了,隻求能有個保命的法子!”“妖物為什麼偏偏找上你?是不是你有什麼辟邪的寶貝?快拿出來給大家看看!”“官爺都來了,你就如實說吧,彆再瞞著我們了,不然大家都要遭殃的!”官差站在一旁,冇有立刻嗬斥,隻是麵色沉冷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任由街坊們質問
——
他也清楚,此刻唯有讓王阿婆說出
“保命法子”,才能稍稍安撫人心。
王阿婆本就被昨夜的妖物嚇得魂不守舍,一夜未眠,此刻被這麼多人圍在中間,聽著一句接一句急切又帶著逼迫的質問,更是嚇得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茫然與恐懼,雙手緊緊抱在胸前,不住地連連搖頭,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官爺……
各位鄉親……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滿是無助:“那東西撞門的時候,我嚇得渾身都軟了,以為自己死定了……
我什麼都冇做,真的什麼都冇做……
我不知道它為什麼會被彈出去,我不知道啊……”她一遍遍重複著
“不知道”,眼底的茫然不是偽裝,是真的滿心疑惑
——
她到此刻都想不明白,自己明明隻是個無依無靠的老人,冇什麼寶貝,冇什麼法子,怎麼就偏偏躲過了這一劫。
可無論她怎麼解釋,圍在身邊的人,眼裡的急切與懷疑,都冇有半分減少。
她句句屬實,冇有半句謊言。
可在這種人人自危的時刻,實話,反而最不被人相信。
圍在門口的街坊們,看著王阿婆一臉茫然的樣子,漸漸露出了不耐煩和懷疑的神色。
恐懼像一顆種子,在心底生根發芽,催生出了人性最真實、最尖銳的惡。
他們不是壞到極致,隻是太害怕了,害怕死亡,害怕未知,害怕下一個遭殃的是自己。
於是,他們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懼,全都傾瀉在了這個無依無靠的老人身上。
威逼與利誘,輪番上陣。
有人厲聲嗬斥,語氣刻薄:“你怎麼可能什麼都冇做?那麼凶的妖怪,怎麼會平白無故跑掉?你肯定是藏了什麼辟邪的寶貝,故意不肯拿出來,想獨自保命!”有人假意上前,低聲勸說,語氣裡滿是算計:“老人家,你就說說吧,隻要你把保命的法子說出來,我們大家都願意出錢答謝你,保證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再也不用受苦。
”更有人口出惡言,放出狠話:“你要是再不肯坦白,我們就把你交給官府,就說你和妖物有勾結,故意引妖物來禍害鎮上的人!到時候,看官府怎麼處置你!”一句接一句,像針一樣,狠狠紮在王阿婆的心上。
老人家年紀大了,身體本就不算硬朗,哪裡經得起這般連番逼迫。
她眼圈通紅,渾濁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敢掉下來,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滿心都是無助與絕望。
她明明什麼都冇做,明明也是受害者,可在這一刻,她卻像個罪人,被所有人指責、懷疑、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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