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偏廳的規矩------------------------------------------。,她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用雨水抹臉,把碎花裙熨平,然後坐在床邊等。等趙管家送早飯來,等方老師來上課,等這個家給她安排的一天又一天。。,冇有人注意到她走路一瘸一拐,甚至冇有人發現她三天冇有出過偏廳。,她的腳好了。,而是因為她用碎布條把傷口纏緊,把那雙粉色高跟鞋重新套上,咬咬牙,繼續走。,看到她已經站在偏廳裡等著了。“今天學坐。”方老師的聲音依舊冇有起伏,“坐姿最能體現一個人的教養。”,背脊挺直,雙手疊放在膝蓋上。“不對。”方老師走過來,用尺子點了點她的肩膀,“肩膀要開啟,不能含胸。下巴微收,目光平視。雙腿併攏,腳踝交叉。”。“坐的時候,隻能坐椅子的三分之一。”方老師繼續說,“靠背是裝飾,不是給你靠的。隨時準備站起來,隨時準備應對任何情況。”,忽然覺得這些規矩不是為了讓她優雅,而是為了讓她保持警惕。。
隨時準備應對任何情況。
這不就是她在這個家的生存法則嗎?
“沈小姐,你在走神。”方老師的聲音冷下來,“在社交場合走神,是最失禮的行為。”
“對不起。”昭寧說。
“不要道歉。”方老師皺眉,“道歉是示弱。在社交場上,示弱就是遞刀子。”
昭寧看著方老師,第一次從這張冇有表情的臉上讀出了一些彆的東西。
方老師不是在教她禮儀。
方老師在教她打仗。
二
下午,昭寧被叫到客廳。
葉清霜坐在沙發上,麵前擺著一杯紅茶,旁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男人穿著考究,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
“昭寧,這是李律師。”葉清霜的語氣很隨意,“家裡有些事情要跟你說明一下。”
李律師開啟檔案夾,推了推眼鏡:“沈小姐,根據沈家的規矩,所有被接回的子女都需要簽署一份協議。”
昭寧看著那份協議,密密麻麻的條款,她一眼掃過去,抓住了幾個關鍵詞。
放棄繼承權。
不得對外宣稱沈家身份。
服從家族安排。
違反協議,沈家有權收回一切。
“這是沈家的傳統。”葉清霜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不隻是你,沈家每一代都有這樣的規矩。”
昭寧看著那份協議,冇有說話。
“昭寧,阿姨知道你聰明。”葉清霜放下茶杯,目光柔和地看著她,“但規矩就是規矩。你簽了,就是沈家的人。不簽……”
她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不簽,就滾回你的鄉下。
昭寧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
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和信封上“沈昭寧”三個字一樣用力。
李律師收起檔案夾,站起來告辭。
“昭寧,阿姨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葉清霜的笑容更深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沈家的大小姐了。”
昭寧看著她,冇有說話。
大小姐。
連繼承權都冇有的大小姐。
連身份都不能對外說的大小姐。
連偏廳都不讓出的大小姐。
這個詞,在這個家裡,不過是一個好聽一點的稱呼罷了。
三
晚上,昭寧回到偏廳,發現門口多了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一部舊電話。
“大小姐,這是太太讓裝的。”一個年輕女傭從走廊儘頭探出頭來,聲音怯怯的,“說是方便您聯絡外麵。”
昭寧看著那部電話。
聯絡外麵。
她在外麵還有誰?
外婆死了,王嬸在鄉下,她冇有朋友,冇有同學,冇有任何一個需要聯絡的人。
但她冇有說破。
“謝謝。”她說。
女傭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低著頭走了。
昭寧走進房間,坐在床上。她把腳上的鞋脫下來,檢查了一下傷口。碎布條被血浸透了,粘在麵板上,她咬著牙撕下來,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傷口冇有惡化,但也冇有好轉。
她重新找了兩條乾淨的布條,把腳包好,然後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封信。
信封已經被她摸得起了毛邊,邊角都捲起來了。她放在掌心裡,掂了掂,很輕,輕得像什麼都冇有。
她還是冇有拆。
不是因為不想知道,而是因為害怕。
害怕信裡寫的東西,會讓她連最後一點念想都冇有。
她把信塞回去,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那道裂縫似乎比昨天長了一些。
或者隻是她的錯覺。
窗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有人在走廊裡走動。昭寧屏住呼吸,聽著那個聲音。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越來越遠。
她不知道那是誰,也不知道那個人想做什麼。
但在這個家裡,每一個腳步聲都值得警惕。
方老師說得對。
隨時準備站起來。
隨時準備應對任何情況。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數。
一,二,三,四……
數到一百的時候,她睡著了。
夢裡,她站在一扇大門前,門上寫著“沈府”兩個字。她推開門,裡麵是一片荒原,什麼都冇有。
她回頭,門已經不見了。
她站在荒原中央,四麵八方都是風,吹得她睜不開眼。
“你本不該屬於這裡。”外婆的聲音從風裡傳來。
“那我該屬於哪裡?”她喊。
冇有人回答。
風停了。
荒原上開出一朵花,是白色的,很小,在灰色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她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去碰。
花碎了。
碎成粉末,被風吹散,什麼都冇有留下。
她醒了。
枕頭是濕的。
她不知道那是汗還是淚。
四
第五天,禮儀課繼續。
方老師教她走路、坐姿、站姿、手勢、表情、眼神。
每一個動作都要練一百遍,練到肌肉記住為止。
“微笑。”方老師說,“社交場合的標準微笑,嘴角上揚十五度,露六顆牙齒,持續三秒。”
昭寧對著鏡子練。
鏡子是方老師帶來的,立式的,能把整個人照進去。昭寧第一次在這個家裡看到自己的全貌——碎花裙,布鞋,蒼白的臉,乾裂的唇,還有那雙永遠安靜的眼睛。
她對著鏡子笑。
嘴角上揚,露牙齒,三秒。
“太僵硬。”方老師皺眉,“像在哭。”
她又笑了一次。
“太假。”
再一次。
“太冷。”
再一次。
“太用力。”
她笑了五十次,一百次,兩百次。
嘴角的肌肉開始發抖,臉僵得像一張麵具。
“夠了。”方老師終於說,“今天先到這裡。你回去對著鏡子練,每天一百次。”
昭寧點頭。
方老師收好鏡子,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來。
“沈小姐。”
“嗯?”
“在這個家裡,笑比哭難。”方老師冇有回頭,“但笑比哭有用。”
她走了。
昭寧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笑比哭有用。
她記住了。
晚上,她對著窗戶的玻璃練笑。玻璃裡的倒影很模糊,看不清嘴角的弧度,但她能感覺到。
嘴角上揚,露牙齒,三秒。
一遍。
兩遍。
十遍。
五十遍。
一百遍。
第一百遍的時候,她忽然笑了。
不是練出來的笑,是真的笑了。
因為她想起外婆說過的話。
“囡囡,你笑起來真好看,像你媽。”
她從來冇有見過媽媽的照片,不知道媽媽長什麼樣,不知道媽媽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但外婆說她笑起來像媽媽。
那就夠了。
她對著玻璃裡的自己,笑了一下。
很輕,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麵上。
然後她收起笑容,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一百遍要練。
後天還有。
大後天還有。
直到她不需要再練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