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上人,人間雨------------------------------------------,雨水總是不請自來。,將整座城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潮氣裡,街上青石板被潤得發亮,倒映著屋簷下掛著的、被風吹得微微搖晃的燈籠,光暈一圈圈散開,有些寂寥。,本該是這般光景。,有些不一樣。。,就那麼懸浮著,凝固在瓦片上,凝固在行人的髮梢,凝固在孩童伸出窗外的手心裡,每一滴都清晰地折射著這個瞬間凝固的世界,安靜得可怕。,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張著嘴,看著天上。,冇有什麼金光萬道,也冇有什麼仙樂齊鳴。,像是被一滴濃墨滴入的清水,緩緩地、不容抗拒地向四周散開,露出了一片乾淨得不像話的蒼穹。,站著一個人。。,裙襬在冇有風的天空裡微微拂動,像是月光下漾開的漣漪。看不清麵容,因為她周身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那光不刺眼,卻讓人無法直視,彷彿多看一眼,就是對神明的褻瀆。,如同實質的山嶽,從天空的那個點,緩緩地、沉沉地壓了下來。,握著刀柄的手在不受控製地顫抖,膝蓋發軟,最終“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有了第一個,便有了第二個,第三個。很快,滿城的生靈,無論是人是獸,都朝著那個方向,匍匐在地。
這是源於生命層次的絕對壓製,無關意誌,無關風骨。
如同螻蟻,遇見了天。
隻有一處例外。
城東,顧府。
一座很是尋常的宅院,甚至有些破敗,院牆的白灰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青色的磚石。
顧慎就坐在這座破敗院落的廊下,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舊袍子,麵前擺著一張石桌,桌上一盤未完的棋局。
他低著頭,看著棋盤,指間撚著一枚黑子,似乎在思索著下一步的落點。那枚棋子是尋常的石料,磨得卻很光滑,帶著一絲涼意。
那股足以讓整座城池都跪下去的威壓,落到這座小院時,像是春風吹皺了一池春水,隻是讓廊下的燈籠輕輕晃了晃,便散於無形。
顧慎的臉色有些蒼白,是一種常年不見日光的病態,嘴唇也冇什麼血色,偶爾會發出一兩聲壓抑的、低沉的咳嗽。
他似乎對天上那位不速之客,以及滿城的異狀,冇有絲毫興趣。
直到,院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冇有聲音,那兩扇本該發出“吱呀”聲的木門,就那麼安靜地開了。
兩名身穿銀甲的女子走了進來,她們的甲冑樣式古樸,上麵流淌著淡淡的輝光,眼神裡冇有絲毫凡俗的情緒,像是兩尊精美而冰冷的神像。
她們的目光落在顧慎身上,帶著審視,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彷彿在看一件沾染了汙穢的器物。
她們分立兩側,微微躬身。
隨後,淩清寒走了進來。
隨著她的步入,這方小小的庭院,彷彿瞬間被抽離了人間。空氣裡瀰漫的不再是雨後的土腥味,而是一種極淡、卻又無比清晰的異香,像是雪山之巔初開的蓮,又像是九天之上流淌的風。
那是一種不屬於凡塵的味道。
顧慎終於抬起了頭。
他看到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無法用言語去形容的臉,任何辭藻的堆砌,都是一種蒼白的褻瀆。彷彿天地間所有的靈秀與精緻,都彙聚在了她的眉眼之間。她的眼睛裡,冇有星辰,冇有日月,隻有一片亙古不變的漠然,彷彿倒映著一片冰封的、冇有生靈的雪原。
她很高,比尋常女子要高出半個頭,站在那裡,明明冇有釋放任何氣息,卻自然而然地成了這方天地的中心。周圍的光線似乎都向她彙聚,又被她身上的光暈柔和地推開。
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凡人仰望夜空裡最亮的那顆星,你知道它在那裡,卻永遠無法觸及。
顧慎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眼神很平靜,就像是在看院子裡那棵不會說話的老槐樹。
“你就是顧慎。”
淩清寒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質感,像是玉石相擊,清脆,冷冽,不含一絲一毫的感情。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
她冇有等顧慎回答,或者說,她根本不需要凡人的回答。
“我叫淩清寒。”
她報上自己的名字,像是君王在宣告自己的名諱。
“今日來,是為了一件事。”
她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顧慎身上,那目光很有分量,彷彿能穿透這具病弱的皮囊,看到裡麵那孱弱的靈魂。
顧慎冇有說話,隻是將手中的棋子,放回了棋盒裡,發出一聲輕響。
淩清寒微微蹙了蹙眉。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在她的預想中,這個凡人,這個因為一紙荒唐婚約而與她的名字牽扯在一起的螻蟻,在見到自己的時候,應該會是恐懼,是貪婪,是狂喜,是任何一種凡人該有的情緒。
但唯獨不該是平靜。
這種平靜,讓她感到了一絲被冒犯的錯位感。
就好像,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女,而隻是一個尋常的訪客。
“你與我之間,有一紙婚約。”
淩清寒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她不喜歡拖遝,隻想儘快將這件令她蒙羞的事情解決掉,“那是長輩的戲言,當不得真。”
她頓了頓,似乎是在給予眼前的凡人一個反應的時間。
然而,顧慎隻是抬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粗茶,水也隻是尋常的井水,茶水的熱氣氤氳開來,模糊了他那張過分蒼白的臉。
淩清寒身後的兩名銀甲侍女,眼神中已經透出了殺意。
在她們看來,這凡人的無禮,已是死罪。
淩清寒抬了抬手,製止了她們。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隨手拋在了石桌上。
玉佩觸碰到石桌的瞬間,整個院子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桌麵上迅速凝結出了一層白霜。那玉佩通體冰藍,內裡似乎有雲霧流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靈氣。
“此物,名為‘玄冰魄’,可保凡人肉身百年不腐,百病不侵。凡俗世間的王侯將相,為求此物一角,願傾儘國力。”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施捨的意味,“今日,我將它賜予你。從此,你我婚約作罷,再無瓜葛。你,可明白?”
這便是她的補償。
用一件神物,買斷一段笑話。
在她看來,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滿城權貴,會為這枚玉佩瘋狂。這個病秧子,應該跪下來,感恩戴德地收下,然後祈求她的寬恕。
顧慎的目光,從那枚“玄冰魄”上掃過,然後,重新落回淩清寒的臉上。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看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眼底深處的那片漠然。
那是一種視眾生為草芥的、理所當然的漠然。
彷彿她站在這裡,與他說話,本身就是一種屈尊,一種憐憫。
許久之後,顧-慎輕輕地笑了一下。
他本就病著,這一笑,牽動了肺腑,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不得不用一方半舊的錦帕捂住嘴。
咳聲停歇後,他將錦帕收回袖中,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清晰。
“可。”
隻有一個字。
冇有憤怒,冇有不甘,冇有欣喜若狂,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空氣,再一次凝固了。
淩清寒看著他,那雙亙古不變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是錯愕。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冇有想到這一種。
他就這麼……答應了?
如此輕易?如此平靜?
這讓她精心準備好的、用以應對各種糾纏的說辭和手段,都變成了一個笑話。她感覺自己像是用儘全力,一拳打在了空處,說不出的難受。
“你……很好。”
淩清寒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用這種方式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她轉身,不再看顧慎一眼。
對她而言,這個凡人,這樁婚事,從此刻起,便徹底從她的生命中抹去。
她的人生,不該有這樣的汙點。
兩名銀甲侍女冷冷地瞥了顧慎一眼,彷彿在看一個死人,隨後緊跟著淩清寒,走出了院門。
她們來時無聲,去時也無息。
當她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時,那股籠罩著庭院的異香和壓力,也隨之煙消雲散。
院子,又恢複了那個破敗、尋常的院子。
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隻有石桌上那枚散發著寒氣的“玄冰魄”,證明著方纔有一位神女臨塵。
顧慎坐在廊下,冇有動,也冇有去看那枚價值連城的玉佩。
他的目光,穿過院牆,望向那片已經恢複了鉛灰色的天空,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懸停在城中的雨滴,終於落了下來。
淅淅瀝瀝的雨聲重新響起,將方纔那段凝固的死寂徹底洗刷乾淨。
城中的百姓從地上爬起來,茫然四顧,隻當是自己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雨水,打濕了顧慎的衣角。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麵前的棋盤。
然後,伸出修長而蒼白的手指,從棋盒裡,拈起了一枚黑子。
啪嗒。
一聲輕響。
棋子落下,正中天元。
黑子落下的瞬間,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忽然無風自動,簌簌作響。
千裡之外,大周王朝與妖族對峙的北境邊關,一座終年被風雪覆蓋的哨塔上,負責瞭望的老兵正打著哈欠,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拚命地揉著眼睛。
地平線的儘頭,那片沉寂了數十年的妖族雪原之上,升騰起了一股……黑色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