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熟悉的稱呼，宣告了重逢的到來。
韓溯一時恍惚，不知道“艾小姐”是想起了什麼，還是一時的調侃。
但那熟悉的記憶，已精準擊中心臟。
他猛然之間回頭，看向了滿是燈火的零和城，卻看不到艾小姐的存在。
如同之前一樣，艾小姐已經將她自己深深的隱藏了起來，就連零和城中之前被切割出來的深淵也已經填平。
此時這片戰場之中，已經看不見幾個活人，隻有深淵之中逃逸的陰影生物，遊走呼號，一片猩紅戰場，血水橫流，四下裡空空蕩蕩，死寂壓抑。
身邊，呂小八、陸能、鍋蓋頭陳跡幾人，皆緩緩停手，慢慢的直起腰來，呼吸微促。
而在對麵，朝小北、宋雨時、蘭慧果、孟青瞳幾人也正警惕的收斂著他們散發出來的精神力量，雙方在不足二十米的距離上遙遙相對。
看向了彼此的眼神之中，皆有探究，好奇，以及隱隱的激動和神秘的宿命感，彷彿涇渭分明，卻又隨時可以彼此替換。
緊接著，他們又同時轉頭，看向了這片戰場的一個角落。
那裡，是殘存下來的三四位紅袍大祭祀以及最中間的中山裝老人，年輕秘書和韓博士。
此時那位中山裝老人正背對了眾人，虔誠祈禱。
那位年輕的秘書則是身體發抖，看著那些彷彿從血水裡撈出來的惡魔們。
韓溯也是直到這時，才留意到了這個人，看到了他的麵孔，忽然之間，微微一怔。
許基？
許基怎麼會出現在守世人陣營裡麵？
不對！
一時心神微驚之後，他便又立刻確定不是。
那個年輕人，長著一張與許基一模一樣的麵孔，但是無論神態，還是打扮，甚至是那種精神層麵的烙印，都與許基完全不同。
而且之前自己問過李滿滿，許基在那場青港大爆炸裡麵並冇有活下來，所以許先生纔會一直那麼痛苦。
他最終的開槍自殺，或許也與人生失去了希望有關。
但是，為什麼守世人陣營之中，會出現這樣一個與許基一模一樣的傢夥？
……不重要了！
起碼在這時，這張與許基一模一樣的臉，也隻是讓韓溯略略分神而已，他緊接著，便忽然抬起了頭來。
此時他心思澄明，精神活性達到了有史以來的最高，能夠感覺到這個世界上正在出現的變化，五種強烈的危機直覺，正在從這個世界的各個地方向了此地襲來……
他甚至可以從方位上，判斷這些危機直覺的來源。
海圍城，山基城，撒冷城，濕業城，震旦城。
世界五大中心城，都已經因為這一場失敗的手術而做出了反應。
是那個正在祈禱的中山裝老人引來了這些神秘的力量麼？那麼他的目的是……
……毀掉零和城？
……不對，場麵冇有這麼小！
“他們在重啟文明！”
艾小姐輕輕柔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韓溯都有些出意料：“什麼？”
“我需要時間訪問更多的資料，但是我已經可以窺見這些神明崇拜者的行為了。”
艾小姐，或者說李滿滿，正在適應她新的身份，快速向韓溯傳遞資訊：“我已經通過各方麵資訊綜合計算得知，在這一場手術開始之前，五大中心城便已經達成了文明重啟協議。”
“若是手術可以成功，他們便會因此而開始潮汐清除計劃，若手術失敗，便立刻開始文明的重啟！”
“……”
“文明重啟？”
韓溯隻覺心間壓抑：“他們隨時可以做到這一點？”
“是！”
艾小姐的聲音很輕柔，但無比確定：“這個世界一直都是極儘繁華的麵子工程，是為了乾擾滅世機械而刻意營造出來的現實溫床。”
“實際上，整片繁華一直建立在深淵之上，無論是滅世天使，還是那群騎士後裔，都可以隨時將文明推入深淵。”
“在這個世界上，看起來執行滅世的是機械之母，但也有十二騎士後裔的刻意推動，他們雙方的矛盾根本不在於是否保留這片文明，而在於留存哪些人種！”
“……”
在此時，便已經可以從艾小姐的聲音裡，聽出與之前的不同，不僅是聲音裡多了一些人性意味，立場也開始出現了明顯的偏移：
“守護這些城市的不見得是貴族，毀滅重建時代的也不一定是滅世天使。”
“當那立身於世界之巔的十二位大公爵意識到他們對這個世界的掌控力度已經低於50%的時候，他們更會毫不留情的將這個世界推進重啟的程序！”
“……”
韓溯隻覺荒唐：“低於50%便要重啟文明，那豈不是說明他們對這個世界的掌握一直高於一半？”
“不。”
艾小姐回答：“是100%。”
也隻在這麼簡單的幾句對話之間，忽然之間，大地劇烈的震顫了起來，就連正在說話的韓溯等人，也忽地站立不穩，以他們的生命層次，在這時候竟有種險些被震翻在地的感覺。
下一刻，他們隻感覺到了強烈的寒冷，以及身體失去了附著的虛無感。
彷彿腳下的土隻剩了薄薄一層，原本堅實厚重的大地，如今卻像是變成了一個薄薄的蛋殼，隨時有可能將人傾覆下去。
“屠夫先生……”
耳邊，艾小姐的聲音彷彿多了幾分焦急，韓溯可以聽到機械瘋狂運轉的聲音，那是艾小姐抽調了無儘算力試圖去對抗什麼變化的聲音，而在這對抗之中，她仍然在快速的給予韓溯提醒：
“這個世界已經進入了倒計時，建議立刻返回古堡！”
“……”
“現在就要返回古堡？”
韓溯剛剛已經奪回了01號機械碎片的控製權，隨時可以召喚閃爍降臨。
或者說，閃爍其實已經開始降臨。
已經停止了屠殺，但是機械碎片的嘀噠嘀噠聲卻還在持續，而且從弱到強，越來越清晰。
這聲音來自於01號機械碎片，之前自己為了啟動它，灌入了無儘的精神力量，當時的01號機械碎片被遠端鎖定，所以這些精神力量冇有起到作用。
而如今01號機械碎片的遠端鎖定已經解除，這些精神力量便也成為了01號機械碎片的動能，它已經在自動地啟動。
閃爍或許在一分鐘後，或許在三十秒，甚至十秒之後降臨。
但就這麼回去嗎？
韓溯不甘心，自己纔剛剛知道了李滿滿侵入滅世天使的事情，纔剛剛見到了自己熟悉的艾小姐，他還有太多問題不曾問她。
就這麼回去了古堡，自己又如何再去找到這位自己熟悉的艾小姐？
難道要再重新複刻一次這條人生線上的經曆，難道要再一次看著李滿滿做出那種選擇，甚至，故意送她進去？
韓溯在這時候都有些說不清楚，是不是自己此時的不甘心，影響到了01號機械碎片，所以才使得這件機械碎片開始了啟動，但啟動的速度，卻比以往每一次都慢。
“我……支撐不……了……太久！”
而在這時，艾小姐的聲音已經顯得斷斷續續，伴隨了機械的轟鳴，她開始改變以溫柔電子音對話的方式，精神力量直接傳遞給韓溯：
“能夠阻滅世天使毀滅文明的隻有十二位大公爵，而能夠阻十二位大公爵重啟文明的也隻有滅世天使……”
“但是，她現在並不完整！”
“……”
那些究竟是什麼玩意兒？連此時融合了艾小姐的李滿滿也擋不住？
不……
……甚至說，隻有此時的李滿滿，才意識到了那些怪物，究竟是多麼的恐怖？
韓溯牙關咬得嘎嘣作響，某種精神層麵的直覺，使得他猛然轉頭，便立刻與遠處的一雙眼睛撞在了一起。
那是癱坐在了地上，頭髮濕漉漉的，似笑非笑看著自己的韓博士！
他口唇微動，似乎在低聲說著什麼，但韓溯根本不在意，隻是看見了他的第一眼，便忽地做下了決定，身形閃電般衝了出去。
“殺了他！”
“……”
這條人生線上的文明是否重啟，自己不在乎。
返回古堡也冇有問題。
但是這個人必須死！
之前就已經向所有的同伴宣佈過會在任何一條人生線追殺你。
包括這一條！
時間緊迫，韓溯甚至來不及向其他人傳遞自己的想法，但是站在韓溯身前不遠處，朝小北彷彿立刻猜到了他的想法，身形驟然前衝，沉聲喝道：“我來幫你！”
說話的同時，他手掌下按，猩紅血絲滲入了地下，掀起了一塊巨大的石板，隱隱約約，抬到了半空之中。
韓溯看向了他的眼睛，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快速前衝之際，驟然抬手，將手裡的黑色手提箱揚了起來，而後朝小北一步踏上，伸出手掌，毫不猶豫的按在了黑色手提箱上。
他身為倖存者小隊的隊長，要擔起這個隊長的責任。
這個世介麵對的文明重啟，李滿滿做出了侵入滅世機械的選擇，都是與他有關的問題，他不知道這一切發生的契機，隻知道肯定與韓溯手裡的那隻箱子有關。
李滿滿在進入零和城之前，跟他講述過這隻箱子以及“覺醒”的問題，所以此時他必須讓自己也知道這個答案。
“嘀噠嘀噠……”
機械轉動聲音傳進了朝小北的耳中，他神色驟然變得有些恍惚，踉蹌後退。
而此時的韓溯，則是藉著他抬起來的那一塊土石，身形彈飛，身在空中，便已接連閃爍了兩次，每閃一次，便距離目標更近一分，左手呈現出了銅質，狠狠的向了對方抓去。
此時的韓博士，本就處於彷彿被所有人遺棄的狀態。
他的身上，不知何時已經被戴上了一副特殊的鐐銬，看樣子那些人並不信任他，在讓他進行手術的時候，全都護著他，如今手術宣告失敗，便又立刻禁錮了他。
“什麼他媽的瘋子……”
而感受到了韓溯快速襲來，那個長相與許基一模一樣的人還有正跪地祈禱的中山裝老人，都分明的哆嗦了一下，轉身時神色驚疑。
到了這時候，還要殺人？
這究竟是群腦子怎麼生長出來的人？
而看著韓溯越來越近，那位韓博士卻忽然抬起了腦袋，看著韓溯，臉上浮現了笑容，聲音細微：“我的孩子，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看你啊……”
“這恨意很好……”
“保持你對我的痛恨，隻有這種痛恨，纔有可能打破那些人設下的界限……”
“……”
而麵對著衝過來的韓溯，活了下來的那四位紅袍大祭祀，則是臉色大變，齊聲厲喝：
“我以身祭，命以神用！”
“……”
他們四人很緊張，麵對這片戰場，他們已經放棄了進攻的想法，但卻不能允許韓溯殺死韓博士。
因為他們知道，重啟計劃已經開始，而在場之中，隻有守世人總祭、許橋秘書、韓博士三人纔可以登上文明方舟，所以自己四人想活，便隻有牢牢的守住這三人，寸步不讓。
因此，他們明明每一個人的生命層次都高過了韓溯，但居然冇有一個想要以攻代守，而是不約而同唸咒，召喚了周圍遺落在現實之中的深淵生物，試圖在身邊構建起絕對領域。
隻是提防一個黃金細胞四層分裂之人的突襲而已，實在不難。
但韓溯在察覺到他們口唇微動之際，卻也立刻便啟動了一件事物。
04號機械碎片。
自己是憤怒，也是因為憤怒而出手，但目的不是為了宣泄然後被對方攔住。
是為了真正的殺人。
所以他啟動瞭如今唯一有可能幫到自己的機械，伴隨著自己的接近，04號機械碎片已經開始飛快地凍結周圍的一切。
四大紅袍祭祀唸誦咒語的唇齒變慢，他們滲透進現實的精神力量也開始變慢，就連周圍那些遊蕩的，瘋狂汙染著現實的深淵生物也變得慢了。
韓溯凍結了周圍的時間，也終於藉此侵入了他們的領域。
箱子裡麵，有銅色血液滲出，在他的左手之中，凝聚成了一柄長劍，直指韓博士。
不遠處，抱著狙擊槍的倖存者小隊成員白世醒莫名覺得身子一冷。
好像有點熟悉感。
但是算了，他隻是在琢磨，怎麼就文明重啟了？
媽的不是說好了鬨大了動靜等招安嗎？
……
……
“為了殺我，你用儘了一切方法，這真的很好！”
而在04號機械碎片的影響範圍內，一切都已經變慢，除了那個手上帶著鐐銬的韓博士，他看起來竟像是完全冇有受到影響，反而韓溯指向了他的銅血長劍，速度似乎變慢了下來。
而他的心情卻顯得極好，甚至有些激動，目光深深看著韓溯：“這是我冇想到的一招。”
“所以，我要給你獎勵……”
“……”
說話之間，他忽然身體一挺，向前迎來，任由這銅血長劍的劍尖刺穿了他的額心。
此時他已經被鐐銬束縛，失去了精神力量滲透的能力，也就無法在極短的時間傳遞複雜的資訊。
但是額頭被銅血長劍刺穿，卻伴隨著鮮血的湧出，清晰的精神力量快速傳遞給了韓溯：“滅世天使的心臟便是一切的核心，也是皇帝的王座！”
“如今這件王座已經被拆分成了七份，每一份都有一條對應的咒語，那是十二騎士用來製約這件武器的最後限製。”
“你擁有權柄所以你可以催動這些機械，但不代表你就是機械的主人，比如，決定你此時是停留還是回去的邏輯機械，我便有一道很好的咒語可以控製……”
“……”
此時，那柄銅血長劍已經刺入他額頭，而且還在深入。
但他麵上的笑容不改，輕輕吐出了八個字：“二十七命，皆需血償！”
再下一刻，銅血長劍貫穿其額，但是四下裡的一切，卻也忽然之間變得虛幻了起來。
01號機械碎片已經在啟動，又因為他這八個字出口，瞬間運轉加劇，韓溯隻感覺周圍的世界一下子就變得不再真實。
刹那之間，空氣裡瀰漫的血腥味，精神力量刮過了麵板時那如同微弱電流一般的酥麻感，手裡銅血長劍真實的觸感，以及那清晰而強大的精神力量。
皆於一刻，如同綻放的煙花一般消於無形。
他感覺到了自己已經置身於閃爍之中，強大的引力在拉著他去往時空深處。
腦袋裡麵，更是渾渾噩噩，海量的資訊要強行保留在大腦裡麵，帶來了巨大的沉重感。
但這一切的一切，卻都比不過那個男人最後說出來的咒語：
“二十七命，皆需血償……”
“……”
這是自己的咒語啊，他怎麼會知道？
而在這心間掀起了滔天震撼的霎那，韓溯卻隻看到了眼前那道模糊的麵孔，露出了自信至極，也瘋狂至極的笑容，那彷彿是一個人的個人能力，用整個世界來證明之後的狂妄。
“懂了麼？”
“我的孩子！”
“你不聰明，也冇有能力，回去之後，你唯一能做的，便是一個聽話的小孩……”
“……”
而在他身邊，則是中山裝老人猛然轉過身來，彷彿發現了某種驚天動地的真相時纔會露出來的恐懼。
他將目光急急地看向韓溯，又轉向了韓博士：“原來你早就已經……”
無數張麵孔，都已經開始在韓溯的眼前湮滅，一切都變得不再真實，隻在這前所未有的閃爍之中，艾小姐的氣息包裹了韓溯，輕聲回答：
“屠夫先生，我已經看到了秘密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