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工廠,研究輻射時代無限血肉增殖科技並批量製作血肉武器的隱秘機構。
之前韓溯拿到過一份報告,便是與這蒼白工廠的實驗資料有關,那份報告上,還多半都是失敗的記錄,冇想到,這麼快便在深淵工作室的下屬單位手中,看見瞭如此成熟的技術。
還他媽是飄在天上的。
麵對這種不知不覺,隨時落下一片詭異血肉暴雨的攻擊,又有哪座城市可以抵擋得住?
這種層次的手段,自己連理解起來都吃力,又怎麼對抗他們?
“還有招嗎?”
麵對著密密麻麻,數量還在不停增加的血肉大軍,韓溯隻覺周圍越來越擁擠。
這種擁擠甚至擠進了自己的內心裡,生出了一種深深的疲憊感。
怎麼就差了這麼多呢?
這不是什麼個人層次上的差距,這是各個方麵都不講道理的降維打擊啊!
“這就是以深淵為名的實驗室的能力麼?”
而到了這一刻,就連宋楚時也沉默了。
他微微搖頭,彷彿自嘲,又彷彿滿滿的不甘心,忽然不顧一切,咬緊了牙關:“還有!”
就連韓溯聽見他的話,都不由得心裡一驚,難以置信的看他。
“還有機會!”
宋楚時眼中有不顧一切的瘋狂:“我們死不死,不重要,青港還留不留得住,也不重要,但你一定要逃走。”
“我會將竊取到的資料給你,然後儘可能給你創造機會逃走。”
“終歸,隻要你一日不死,他們的計劃便永遠不會成功,那就還有機會……”
“……”
“怎麼就要做到這一步?”
韓溯萬冇想到宋楚時會有這方麵的打算。
他甚至有些不理解,這個本領驚天動地的危險人物,怎麼說話時有了一股子絕決?
“因為……”
宋楚時忽然綻放出了一個有些慘烈的表情,深深的看了韓溯一眼:“最後這個機會,本來是我留給自己的。”
“但現在……或許你帶著這些資料離開,起到的作用會比我更大……”
“畢竟,你確實一直在試圖救我妹妹不是麼?”
“……”
“他怎麼想到的?”
韓溯聽了這句話,心裡都不由得一驚,自己確實一直在試圖救出更多古堡裡麵的小孩,類似的話也向宋楚時以及魔盒集團李亦庭講過,但是,無法把真正的原因告訴他們。
宋楚時是怎麼一下子猜到了這一點,甚至不惜把他最後逃生的機會給自己的?
……漁號子?
他敏銳察覺到,宋楚時似乎就是從自己問過了他關於漁號子的事情後,纔有了變化的?
而在兩人快速的交談之中,距離也越來越遠,那正從空中墜落的密密麻麻的人,甚至不需要主動攻擊,便可以將他們分割,擠開,如密不透風的牢籠。
刀槍也好,推動也罷,任何可以對個體造成傷害的攻擊手段,對於群體來說都效果極其有限,他們就像活的木樁。
“這一切都該結束了。”
高瘦女人這時也緩緩向韓溯走來,表情帶著一種俯視凡人的傲慢與冷漠:“我其實都不懂你為什麼心裡充滿了憤怒,因為相比起其他的小孩子,你分明已經算是很幸運的了。”
她輕輕的抬手,指尖似乎有隱約的水晶色彩。
隨著她的動作,那幾位死而複生的女助手,頭顱便也開始發出了水晶色彩。
這種水晶色彩自她們的骷髏發出,將她的麵板都映照成了薄薄的一層,光芒自眼窩與口鼻之中迸射,組合成巨大的光柱,直衝夜空。
若自高空來看,就彷彿是在死寂一片的世界,釋放出了某個用來定位的訊號燈。
“神降之日,現實永固!”
高瘦女人低低開口,彷彿是咒語,又彷彿是一聲感歎。
韓溯忽然感覺到,整個世界都在向了青港靠近。
這應該是某種共振的出現,使得青港與世界上另外幾個地方產生聯絡而造成的錯覺。
他迎著這令人難以承受的壓力抬頭,莫名的感覺到了正有十一個特殊的點位,遙遙出現在了自己的身體周圍,理論上,他們分明距離自己極為遙遠,甚至都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但偏偏自己可以看見。
可以看到它們或是在某個高山之巔,或是在某個輻射殘留嚴重的平原,或是在某個深邃的地窟,又或是一片黃沙的死亡沙漠之間。
他忽地明白了過來,這就是宋楚時之前所說的十一祭壇?
藉由各個地方的歷史遺蹟,改造出了十一個祭壇,封印著古堡裡選出來的十一位繼承人。
自己甚至看見了這十一個瘦小的身影。
他們都被人披上了華麗的袍子,往手裡塞了一根權杖,看起來高高在上。
但他們每一個都顯得表情木然,眼神不帶半點生氣,身邊是一排排神秘祭祀,以及巨大而繁密的,既用來維繫他們的生命功能,同時又將他們死死禁錮在祭壇王座上的機械裝置。
馬尾辮、李滿滿、曾經一身暴躁的小男孩……
那無窮無儘的黑暗與絕望,壓抑在了韓溯的心頭,喘息都難。
這就是繼承人?
還是囚犯?
“看見了?”
高瘦女人眼神淡淡瞥向了宋楚時:“你要的繼承人名單,還有你想要的座標!”
“我或許應該說,你這麼多的辛苦冇有白廢,因為總算是在七日神降的最後一夜,你有機會在這裡看見她最後一麵,看著她踏上最後旅途,看著她為這個世界帶來希望……”
“……”
“瘋子,瘋子……”
宋楚時的表情幾乎失控,他厲聲暴起,要穿過無數的人形血肉向前衝來。
但一片片的傀儡擁擠過去,彷彿潮水一般壓住了他。
他是一個強大的個體,但是在這無窮無儘的人形血肉之中,他掀不起太大漣漪。
高瘦女人收回了看向他的目光,低聲開口:“青港現在太亂了,收拾一下吧!”
這一句話有著異常的活性,自動順了十一祭壇之間的精神網路,傳遞到了一座暗紅色的祭壇之上,那座祭壇上麵的人聽了,便輕輕點頭,然後將祭壇上麵的少年推向了高處。
這是一個麵容枯瘦,目光呆滯的年輕男子,與韓溯同齡。
從他那依稀有些熟悉的五官,韓溯一下子就認出了這個人的身份:
燕尾服!
朝小北。
曾經的他聰明到讓韓溯都心生欽佩,在古堡那樣的地方,麵對最恐怖的怪物都可以遊刃有餘,但如今,卻隻是呆滯的坐著,任由身邊的人將一管藥劑推進身體,在他耳邊低聲說話。
於是,燕尾服便忽然之間,雙眼血紅的抬起頭來。
他久未說話的聲音隻顯得異常嘶啞,發出了單調的音節:【猩紅不死,隻伴野心長眠!】
這單調的音節,立時引發了整個世界性的震動,彷彿遊走在整個世界的意誌。
最後的落點是青港。
邊緣處正在抵抗著屠祭祀的四大天王,同時感覺一陣心慌。
伴隨著這一聲微弱而隱秘的咒語憑空降臨,他們莫名的隻覺身上猩紅力量在失控。
在消融。
他們已經與猩紅對抗了四年,自身神性物質早就與猩紅的力量難分彼此。
可如今,他們卻像是完全控製不住這種力量。
猩紅的力量不僅不再得心應手,甚至開始強烈的反噬他們自身。
而這一變化,也立刻使得原本已經趨於平衡,甚至還隱然占據了上風的對抗形勢,瞬間土崩瓦解,四大屠城祭祀勢頭便如不可抗拒的洪水,快速進入城市。
無數恐慌的人群發出尖叫,青港的燈火開始成片成片的熄滅,無理智的嘶吼聲出現在了各個陰影之中。
“以青港這座城市的體量,之所以可以在深淵工作室麵前,搞出這樣一場反抗,便是因為有這四個猩紅汙染者的存在。”
高瘦女人淡淡的靠近韓溯,平靜的解釋:“但在猩紅繼承人麵前,他們四人不算特殊。”
她每向前走出一步,便有無數的人形血肉向兩邊分開,而她的聲音,也給人帶來更深的絕望:
“你們將實驗室拉進現實,分割我們的安保,甚至借現實防線之力毀掉實驗室,是想拖緩我的移動速度,讓我冇有足夠的時間及時將他送去最後的銅之祭壇來補位對麼?”
“可是,我最後一站,就在青港!”
她一邊說話,一邊輕輕抬手劃出道道密文,眾人腳下,便也隱隱響起了一陣轟隆隆的機械運轉聲,彷彿有種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巨大機械造物,正在啟動:
“深淵實驗室,便是銅之祭壇,深淵實驗室的落點所在,便是啟動神降的最後座標,這也算是你們替我選定的。”
她說到這裡時,也終於來到了韓溯的麵前。
踩著人形血肉的她,居高臨下看著韓溯,麵無表情的開口:“所以,這裡就是青港的歸宿,也是你的歸宿!”
“……”
“……”
“所以,確實還是失敗了嗎?”
青港議事廳,隨著亂象越來越大,各方麵的人都紛紛離去,或是幫助此時破破爛爛的青港對抗深淵工作室的入侵,或是去處理一些彆的什麼事務,整個議事廳裡,已經空空蕩蕩。
隻有那位發起了這場投票的許先生,一直安靜的坐在那裡。
身邊,紅燈不停閃爍,一個個令人壓抑的訊息傳來:“獨立調查員代號佛陀身死。”
“獨立調查員趙梵天失去訊息,疑似重度昏迷。”
“災管局副局長張持國身死!”
“獨立調查員代號摩西身死!”
“青港中城被異常滲透汙染,已失去實際掌控。”
“已檢測到狼毒、喪屍病毒等高傳染性力量開始在青港城中擴散,無扼止方案。”
“青港隱秘之門已被強行開始,深淵工作室係統要求強製執行緘默計劃最終條款,艾小姐防禦體係已開始崩潰,青銅巨械正式啟動,倒計時……”
“……”
在那木然的倒數之中,有人麵色焦急的來到了許先生旁邊,看著他如今居然還平靜的坐在這裡,表情又是恐慌,又是不解,低聲道:“先生,準備離開麼?最起碼把少爺送走?”
“隻要還活著,我們……就會有機會……”
那位許先生靜靜的出神,好一會,才慢慢的抬頭,用一種很確定的口吻道:
“冇有機會,現在,就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而另外一個房間,丁香公館的獨臂老人,正艱難的從輪椅上麵坐起身來。
他緩緩脫下了身上的中山裝,換上了一身綴滿銅紋的祭祀袍子。
身邊,女安保一臉不解:“老師,如果你是想配合深淵工作室,又為何要投出那一票?”
“如果你也不看好緘默計劃,又為何不讓我們出去幫忙?”
“……”
丁香公館的老人隻緩緩搖頭,低聲道:“我隻知道,在這種層麵的對抗之下,我們這些人蔘不參與,根本無關緊要。”
“如果七日神降失敗,那銅之繼承人,便是我們的主人,是我們的神!”
“但如果七日神降成功,那他便隻是工具!”
“現在,一切明瞭了,不是麼?”
“該幫的忙已經幫了啊,那些人想要拚命,也給過他們機會了,但事實證明,某些東西,確實不是我們這種層次的人可以拒絕的,一切,十年前就確定了。”
“……”
“……”
“不要怨恨,也不要失望。”
高瘦女人儘可能在韓溯麵前,把聲音放的很輕,如同最後的憐憫:
“因為這一切都不可避免!”
“人類竊取神明的力量,便會導致神明的意誌滋生在超凡的世界,每當這些意誌積累了起來,集中反撲,便會形成一波潮汐。”
“人類重建文明兩千年,便已經不知承受了多少次潮汐的衝擊,連現實法則都被毀掉了無數次,早就已經厭倦了,連守世人都開始覺得失望。”
“所以,纔有了七日神降計劃,來永久消除潮汐。”
“十二位繼承人,便是消除潮汐的代價。”
“這計劃,原本會在十年前,便悄無聲息的完成,這個世界會在絕大多數人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解決掉最大的隱患,他們會永遠的享受現實溫床帶來的安穩。”
“隻可惜,其他十一位繼承人的誕生,都很順利,但惟獨你逃脫了出來,甚至用未知的方法,隱藏了銅之意誌。”
她溫柔的語調說著,彷彿生出了一絲作為母親的幻覺,手指也輕輕指向韓溯的額頭:
“放心,不會很痛的……”
“……”
而麵對她的溫柔,韓溯心裡卻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憤怒,厭惡,不甘。
他忽然之間,狠狠的抬頭:“你們的計劃,是真的好啊,很精巧,很有魄力,也很偉大……”
“十年時間過去了,你也終於將這一切都曝露了出來,可是……”
說到這裡時,他甚至麵部肌肉不受控製,露出了一抹發狠的笑容:“我如果冇有成為銅之繼承人呢?”
“嗬……”
高瘦女人的眼底,也彷彿出現了一抹譏誚:“為什麼到了這時候,還要說些孩子氣的話?”
“銅之意誌便在你的身上,你以為你藏得住麼?”
說這句話時,她是真的露出了一種彷彿是在麵對小孩子時纔會有的無奈。
抵在了韓溯額頭的手指輕輕一劃,伴隨著無窮的精神力量滲透,彷彿是為了驗證什麼。
她確定銅之意誌便在韓溯體內,親自出手,便也一定可以引動韓溯體內銅之意誌的反應,這一切都很容易得到確定。
然後,她看到,韓溯額頭被劃傷,滲出了一絲鮮血。
不是銅色,而是鮮豔的紅。
表情忽然怔住。
“你……”
她幾乎是在僵了數秒之後,才忽然身形微微一退,緊跟著,又驟然快速靠近韓溯。
眼睛幾乎要貼到他的傷口上:“怎麼會是紅色?”
“你已經駕馭了銅之意誌,我親眼所見!”
她的聲音裡,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但你怎麼……”
“看樣子,你表現出來的所有自信,都是一個笑話……”
韓溯忍不住放聲大笑:“但你根本不是什麼都知道,不,應該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連你們真正麵對的對手是誰,都不知道……”
“……”
按理說韓溯是不應該笑的,但是他忍不住,他就是喜歡看到這個女人臉上那驚慌而迷茫的樣子。
擁有壓製一切的力量的人,臉上也會露出這麼茫然無措的表情。
自己這個銅之繼承人的身份,本來就是一場幻象,一場由白屍的血液,銅的意誌,以及漁號子拚接出來的幻象,自己從來都不是銅的繼承人,隻是扮出了銅之繼承人的模樣。
事實證明,七日神降失敗的原因不是自己,能夠修複七日神降的因素,也不在於自己。
而這個女人,卻已經因為這一場誤會,把所有底牌都露了出來。
……
“他果然做到了……”
在此之前,韓溯斬釘截鐵的說過,深淵實驗室無論在計劃什麼,一定會失敗。
宋楚時當時不知道韓溯為什麼這麼自信,哪怕如今,他也冇有聽到韓溯與高瘦女人的對話內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高瘦女人的恐慌被他抹捉到了。
所以,深淵工作室確實失敗了?
一時之間,他心裡說不出的驚喜,忽地大叫,手提箱猛然之間揭開,取出了一道血色披皮,罩在自己身上的同時,也將這殘破不堪的手提箱,遠遠的踢飛了出去。
這是他最後的後手,箱子裡是足以炸塌一棟二十層高樓的炸藥。
轟隆!
巨大的火光蔓延,爆炸餘波、火力、彈片、泥砂,瞬間向了四麵八方蔓延,空氣都像是被扭曲壓縮,變成了無形的大炮,將自己身邊這密密麻麻,數之不儘的人形血肉轟成了爛泥。
宋楚時裹著血色披風,才艱難活了下來,周圍這散落了一地的活性血肉,反而成了他的養份,他在血色披風的包裹下,艱難的修複著身軀,奮力大叫:“準備送他離開……”
“資料和那件東西,拿到了嗎?”
“……”
迴應他的,是來自於深淵實驗室裡麵的一個惶恐的電子音:“冇有,我找遍了,除了邊角料,什麼也冇有……”
“……”
“什麼?”
宋楚時向來清晰而明瞭的麵孔上,驟然閃出了一抹呆滯之色:“冇有?”
為什麼會冇有?
倘若拿不到深淵工作室裡麵有關七日神降的資料,那麼這一次的行動,除了見識到了深淵工作室的可怕以及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之外,又還有什麼?
難道真如這女人所說,一切都毫無意義?
……
“亂了,亂了,全都亂了……”
而同樣也在宋楚時表情都變得呆滯之時,高瘦女人也分明陷入了徹底的驚愕與迷茫之中。
迎著韓溯此時憤恨的眼神,她甚至露出了前所未見的恐懼之色:
“不對,這一切都不對,有人……有人在打亂我們的計劃……”
十年前七日神降失敗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原本已經找到了銅之繼承人,確定了銅之意誌的存在,便以為找到瞭解決問題的關鍵。
但這居然隻是一場完全不合理,但又確實存在的幻象?
她心裡已經止不住的生出了恐慌,若說之前,她們對七日神降的失敗雖然急於知道原因,但並不害怕,隻想耐心尋找答案的話,如今則是真切意識到,這一切都有問題。
一隻無形的大手擾亂了她們的計劃,而自己甚至完全不知道他是誰……
抬頭看向了韓溯酷烈的表情,殘破的青港,她猛然意識到,這一晚,並不是青港敗了,深淵實驗室也敗了。
他們兩敗俱傷。
最關鍵是,究竟誰贏了,居然不知道……
……
……
四下裡一片死寂,這場戰爭冇有贏家,所有人都呆立當場,不知該如何麵對命運。
然後,也就在這一片壓抑的沉默之中,宋楚時身邊的不遠處,一輛廢棄的車輛後麵,悄悄探出了一隻腦袋,一臉的無辜:“所以……”
“你們是在找這玩意兒嗎?”
“……”
他扯過了自己的黑色揹包,從裡麵摸出了一顆水晶骷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