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活乾了?”
災管局D7實驗室,鍋蓋頭穿了一件囚衣,赤著腳走在囚室光滑的水泥地麵上,這間一百平方起的囚室之中,擺放了各種極具視覺衝擊的雕塑與油畫,還有一些風格大膽前衛的先鋒畫作。
他平時最喜歡的便是無聲漫步在這些藝術品之間,踮起腳尖輕盈的轉著圈圈。
有些嘶啞的音樂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飄蕩著:“飄在空中好多的酒杯……”
這是他聽過的最普通的音樂。
之前他聽的音樂,都是研究員師徒從來都冇有聽過,隻有鋼琴聲或是怪異嘶吼的型別。
而在他所在的房間隔壁,也正有研究人員對著螢幕上的資料驚歎:“就差一點了!”
“老師,他現在的狀態好的驚人,就差一點,他就可以進行下一階段的實驗了。”
“這……這都是怎麼做到的啊?”
“……”
“這個實驗體,原本已經可以宣告失敗了……”
而在他對麵,瞎了一隻眼睛,又被人割掉了一隻耳朵、半個鼻子的老研究員同樣一臉的感歎:
“通過二十三道手術,實現各種不同的神秘物質結合,這是一個偉大的目標,建立在一個近乎完美的方程式上,一旦成功,可以創造物理改造作用於神秘領域的奇蹟!”
“隻可惜,青港有眼光投資我們這個手術的人並不多,隱秘學派不相信我們的完美方程式。”
“當初咱倆一起給佛陀先生送禮,好容易求著他見了咱們一麵,結果也隻說讓我們再研究研究理論就把我們攆出來了,青港議事會更是捨不得撥款……”
“但那又怎麼樣?瞧瞧!”
他激動:“咱們不僅完成了第一階段的手段,第二階段也要開始了!”
學生低聲道:“唔,老師,可能也不怪他們,畢竟咱們手頭上失敗的實驗確實挺多……”
“那是因為完美的方程式需要完美的載體!”
老師對他劈頭蓋臉的罵:“在這個完美的大寶貝被送過來之前,接受實驗的人最多隻能承受三道手術,便已經徹底失去了作為人的情緒。”
“而冇有人的感情,是不可能完美承載神秘力量的,你懂麼?”
“人徹底失去了情緒,哪怕還能喘氣,也不再是一個人,而是工具。”
“直到我們遇見了他,不僅他家人暗中許諾,我們可以隨便在他身上進行手術,不用考慮生死,最關鍵的是他不一樣,他接受了七道手術,仍然還有著作為人的情緒與審美……”
“……雖然那種審美彆人接受起來也有一定的困難!”
“……”
學生想到了這位代號“開膛手”的特殊囚犯,同樣也覺得奇怪,不僅是這個囚犯的愛好讓人難以理解,他的家人也同樣讓人難以理解。
一方麵他的家人每次過來看他,無論是他提出來的要求多麼困難,無論他想要的藝術品多麼昂貴,他的家人總是會想儘辦法滿足他。
就他囚室裡這些藝術品,隨便拿一件,自己將來與老師跑路,都不愁吃喝了。
但另一方麵,他的家裡人一點也不介意他正在經曆什麼樣的手術……
“但是他……”
學生期期艾艾的道:“他前段時間,情緒也同樣在快速的消褪啊,雖然現在變好了,但我們直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變好了,這樣就開始第二階段的手術,會不會……”
“不需要管!”
老師斬釘截鐵:“隻要他還有情緒,便說明他可以承受完美方程式!”
“我們隻需要等,等到……”
“……”
他剛想先大體說個期限,卻忽然之間瞪大了眼睛,臉幾乎要貼到了螢幕上麵。
監視儀器上,已經平緩上漲的曲線,又在緩緩向上,逐漸指向了一個令人震憾的高度。
兩個人同時張大了嘴巴,久久說不出話來。
也就在這時,隔壁玻璃上,忽然響起了敲擊聲。
開膛手禮貌的聲音響了起來,甚至可以聽到這個聲音裡帶著些許期待:
“請假!”
“……”
“這……”
老研究員當然不會拒絕他請假,因為就算自己不允許,他也可以出得去,更何況這個實體的身份,也使得自己不敢對他進行強行束縛。
但是事關自己的完美方程式,所以這次他大著膽子問道:“你最近幾次請假回來之後,狀態都很不錯,那我可以多嘴問一句嗎?”
“你出去,是乾什麼了?”
“……”
開膛手那一端,隻有沉默,正當這沉默無形之中讓人覺得有些恐慌的時候,卻聽到那個理論上現在都不應該有感情的實驗體忽然回答,這個聲音裡,甚至有著振奮的溫和感:
“做一些很有意義的事情!”
“……”
“……”
“老天爺啊……”
同樣也在訊息傳遞開來的時候,青港城邊緣,某個纔剛剛搭建了雛形的實驗室。
榮其越看著自己桌麵上淩亂的檔案,隻覺得腦袋一下子脹得非常大。
自己的實驗室馬上就要以一種有違常理的速度建立起來,自己馬上要成為隱秘學派步子邁得最大的新一代領頭羊,就連慶祝的香檳,都已經放進冰桶之中了。
卻忽然在這時候,得到了通知要去跟人拚命?
心裡是一萬個牴觸的!
但是終究還是一歎,慢慢將桌子上的檔案扣了起來,眼中閃過一抹毅然。
平時說說笑笑,抱怨兩句,也就罷了,真到了關鍵的事情上,他很清楚,哪有什麼選擇?
自己是研究遺蹟學的,對曆史的瞭解遠比其他人更多,所以自己也更明白曆史中那些東西的恐怖,明白自己遇到的古堡究竟屬於什麼位格的東西。
從自己一開始被喚醒,或者說,從曾經被古堡選中的時候,自己就已經冇有選擇了。
戰爭不給小人物拒絕的機會,能做到的隻有選擇一方陣營。
自己當然要選擇站在大哥大這一邊,不僅是因為他喚醒了自己,更重要的原因是:
他真的幫自己建立了實驗室啊!
他彷彿在青港無所不能……
表情嚴肅了起來的他,從抽屜裡掏出了槍,壓滿子彈,為了堅定自己這個血戰到底的決心,他甚至還背上了自己心願的高爾夫球棍,以及自己爺爺的名片!
……
……
青港議事廳,魏瀾也正輕輕睜開了眼睛。
場間正在進行一場沉默的投票。
當那位坐在了黑色椅子上的許先生對緘默計劃提出了質疑,那麼求票當然要進行。
而他也確實如先前所言,第一個投出了讚成取消緘默計劃的一票,隻不過眾人麵麵相覷,並冇有人對此抱有希望。雖然是坐黑色椅子的人投出了這一票,但這一類的事態常有。
議事廳共有三張黑色椅子,七張紅色椅子,紅色椅子有一票,黑色椅子有三票。
青港議事會規定,參與投票的黑色座椅不可低於兩人,也不可高於兩人。
最高有效票數,隻能控製在十三票。
因為青港的初始監護人說過,人是不可能完全達成一致的生物。
如果有一天,一共十六票的議事會,投出了十三票以上的數字,代表著青港已經開始失去了生命的活力,一切都將毫無意義。
按照平時的慣例,往往都是黑色椅子上的人會先投一票,嘗試讓人理解自己的想法,然後等待無數私下的會議進行之後,再進行第二次正式的投票。
便如許先生這一次提出了不同的意見,那後麵要做的,便是登門拜訪,詢問真正的訴求,再各個小圈子開會討論,考慮如何皆大歡迎。
真到了投票的時候,結果往往已經提前知曉。
而這一次,結果似乎與眾人想象中有些不一樣,每個人都沉默的投出了自己的一票,最終由禮儀小姐亮出了最後的票數,結果是7票讚成,兩人棄權,反對票數為兩票。
這一結果,瞬間使得坐在了另外一張黑色椅子上的人眼中驟然閃過了一抹寒光,身形忽地坐直。
不僅是他,場間眾人,也各個臉色大變,其中,甚至包括了自身也投了讚成票的一些人。
便如丁香公館的那位終日闔眉塌眼的老人,便如某位剛剛有資格坐到這場會議現場的黑色椅子上麵的年輕皇後,她分明小臉有些錯愕,眼睛忽閃忽閃。
心裡隻有一聲驚呼:‘青港議事廳的投票,真有可能這麼兒戲的麼?’
“這個結果……”
良久,才忽然有人低聲開口,看著這個有些兒戲的結果,當然不會真正的認可。
隻是哪怕是在這樣的內部會議上,麵對這樣一個有些尷尬的局麵,也需要一些場麵話,來讓氣氛不那麼難堪。
“結果就是結果。”
但還不等他說完,左邊椅子上的許先生忽然開口:“既然大家認可了我的建議,那麼……”
他身子忽然微微前傾,雙手雙叉,目光微沉:“派人去聯絡媒體,明日一早釋出市長先生身體抱恙,無法繼承主持工作的報道。”
“再安排人接手5號秘書的工作,他親自簽署的任務作廢。”
“動員災管局,他們要負責第四道現實防線的建造,好處給了,事要扛起來。”
“另外,立刻向深淵工作室傳送照會,告訴她對十年前那樁綁架案的調查,青港議事廳將不會再配合,以及……”
“……”
“許先生!”
坐在了右邊黑色椅子上的人聲音甚至都有些顫抖:“你是在跟我們開玩笑麼?”
“如今潮汐將至,最後的節骨眼上,你……”
毫無疑問,一切都來的太突然,甚至全無征兆。
他隻能確定,這個投票的結果有問題,甚至是這一次的會議,都有很大的問題。
坐中間那張椅子上的先生甚至都冇到場,便投出了這樣一個結果,根本就是兒戲啊……
而迎著他有些慌亂的目光,那位許先生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目光淡淡向他掃了過來:
“在你眼裡,我是一個很喜歡開玩笑的人麼?”
“還是說,你們已經狂妄到了連青港議事會的投票結果也不認可了?”
“……”
“……”
廢棄的D7實驗室,韓溯已經得到了魏瀾的回饋,慢慢睜開了眼睛。
一個個都通知到了,深淵工作室正在趕來青港,但自己的小夥伴們,也正在做著準備。
唯一的問題就是,陸能這個傢夥……
居然又聯絡不到了?
現在作為資訊中轉站的可是青港皇後魏瀾,而且陸能也是在她那裡留下了精神座標的人,這種情況下都會不見,他這是又去了哪裡?
韓溯這時也顧不上了,揉了揉麪孔,從坐椅上起身,便看到了眼前的一片修羅場景像,滿地都是殘肢斷臂,以及被車頭衝撞、車輪碾壓過的軀體內臟,天花板塌落下來,電箱滋滋冒煙。
幽靈貨車正發出了嘀嘀的輕鳴,一邊搖晃著巨大的車鬥,一邊在場間尋找著還試圖滿地亂爬的活口。
而在另外一邊,有銅綠色的淡淡霧氣瀰漫,這片霧氣之中,正僵立著五六個身影,他們都是紅海工作室的成員,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有著不輸於調查員的個體實力。
可如今,他們的身體都被銅綠鏽住,保持了各種開槍、揮刀,閃躲或是逃竄的動作,如同一尊尊的雕像,呆呆立於當場。
高大而沉默的銅甲像,便站在他們中間,一點點,捏碎每個人的腦袋。
幽靈貨車剛剛也注意到了這些物件,想要過來搶一下子的,但是銅甲像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讓它感覺恐懼,因此,它很乖巧的主動劃出了界限,互不打擾。
韓溯在這些紅海工作室精英們向自己投來的或恐怖或不解或憤恨的目光中,走出了這個李摩西為自己準備的囚籠,便看到外麵基地已經有些變形的鐵柵欄門口,正提了手提箱站在那裡,因為趕路太過著急,所以微微喘著粗氣的宋楚時。
他似乎恰好趕到了這裡,也正好看到了從裡麵走出來的韓溯。
他身後是塌了一半的牆壁,閃爍的燈光與破爛的電線時不時發出一串串火星。
濃烈的血腥氣味與殘忍狼藉的現場在他身後若隱若現,詭異的霧氣在基地上空蒸騰。
宋楚時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縮,道:“你的能力,超出了我的想象。”
“不應該感謝你嗎?”
韓溯提了手提箱向前走來,道:“若不是你推我一把,我還在現實溫床裡沉睡,倒是冇有機會接觸這些詭異的東西。”
感謝的話倒是真的,若不是宋楚時給的漁號子,自己確實有太多問題根本無法解決。
但宋楚時聽了,表情頓時有些慚愧,略有些審視的目光收回,很有誠意的低聲歎道:“我承認欠你良多,但你放心,我會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補償你的。”
“補償?”
韓溯心裡微微一動,自己很想問宋楚時有關漁號子的事情。
但現在的人生線上,是冇有發生過宋楚時送給自己漁號子這件事的,問就等於曝露。
所以,該怎麼問,需要一個技巧。
而抬頭看向了那暗沉沉的夜空,不見一顆星,也想到了深淵工作室即將到來,時間緊迫,他便也不耽誤時間,而是一邊走著,一邊道:“所以,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潮汐!”
宋楚時知道韓溯問的是什麼,立時回答:“所有的一切,根源都是對潮汐的恐懼。”
“現在的你,應該已經進行了第二階段的神秘力量訓練,所以,你應該已經明白,所有的神秘力量,都是對曆史遺種的力量竊取。”
韓溯點頭:“有人說這是一種愚蠢但又誰都不會主動停下的行為。”
宋楚時道:“所有人都會犯的愚蠢行為,便已經無所謂愚不愚蠢了,這隻是人的本性。”
“但對曆史遺種神秘力量的竊取,必然會引發曆史遺種意誌的復甦,這同樣也是一個不過逆的過程。”
“神秘信徒宣稱曆史中的神明一定會歸來,對人類展開報告,但其實恰恰相反,那些神明,或者說古早的意誌,早已沉睡,恰恰是現在人類對神秘力量的追逐會讓它們甦醒。”
“而人類對神秘力量的追逐路上走的越遠,竊取的神秘力量越多,那些甦醒的意誌便也越多,久而久之,便會堆積出一個極限,這種極限,便是……”
“……”
“潮汐!”
韓溯主動將這兩個字說了出來。
隨著對神秘知識的瞭解,他心裡早就已經有了推測,如今宋楚時隻是第一個把這種概念,完整講述給自己而已。
“是!”
宋楚時輕輕點頭:“人類對潮汐的困擾,從重建時代開始之後數百年期間,便已經開始了。”
“差不多從一開始的千年一次,再到數百年,再到百年,再到如今……”
“潮汐對文明的衝擊,已經呈現出一種愈來愈強烈,間隔也越來越短的趨勢,人類雖然為此建立了三道現實防線,甚至還在試圖打造第四道防線,但是壓力也越來越大。”
“所以,很多隱秘學派的學者,都已經發出預言:”
“人類必然會輸!”
“……”
宋楚時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才道:“說到底,重建時代至今也不過兩千年時間,相比起那漫長到幾乎無法考據出具體時限的輻射時代,短暫到了極點,人類並不像自己想的那樣強大。”
“如果真的被潮汐催毀這文明的表象,讓一次重回詭異與荒蠻,那放眼整個曆史,也是一種再正常不過的狀態。”
“……”
韓溯耐心的聽著他講述的一切,道:“所以,人類認命了?”
“不。”
宋楚時說到這裡,倒是笑了笑,道:“人類對神秘力量的追逐是本性,但不認命也是本性,愈是到了這種壓力大到誇張的時候,反而愈是催生出了野心家。”
“有人反而在這時候,準備憑藉著手裡掌握的神秘力量,來一次性終結所有的潮汐。”
“而這個計劃,便是:七日神降!”
“……”
講到這裡時,他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種複雜的情緒,既有痛恨,卻也有著對同為研究者這份大膽想法與真正執行的魄力的感歎:
“從曆史的挖掘之中,有先祖文明描述的上帝用了七天時間創造世界的幻想,所以,這些人便準備同樣用七天時間,永遠的結束這種潮汐對人類世界帶來的威脅。”
“據我現在的調查結果來看,她們真的進行了嘗試。”
“十年前,他們選擇了青港進行了這個計劃,他們用儘了一切可利用的資源,來保證這個計劃的成功。”
“但結果,他們還是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