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的城市海岸線,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場。
李軍站在集裝箱上,焦黑的眼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個猙獰的缺口,從正麵能看到後麵破碎的集裝箱。
冇有血流出來——他的血早就流乾了,青綠色的鬼火在窟窿邊緣無力地跳動,像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他冇有去捂那個窟窿。
因為捂不住。
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張隼。
張隼靠在一個傾倒的集裝箱上,牛仔帽已經不見了,夾克被撕成了兩半,露出下麵的麵板。
那麵板已經不是活人的顏色了——慘白,發灰,還有一塊塊褐色的屍斑正從四肢向軀乾蔓延。
他的獵槍杵在地上,槍管彎曲,槍托蠕動著抓著他的手掌,隻剩一截手指還在手裡。
“還有煙嗎?”張隼問。
聲音沙啞得不像活人。
李軍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個壓扁的煙盒,扔過去。
張隼接住,開啟,空的,他把煙盒捏成一團,扔進海裡。
“媽的。”
曹洋跪在碼頭邊緣,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已經冇有了——不是被砍斷,是被某種靈異直接抹除,從手腕往上,整個小臂消失得乾乾淨淨,切口光滑得像鏡麵。
他麵前散落著一地的算盤珠子,那些珠子還在微微顫動,但已經冇有一顆能回到算盤上。
何銀兒躺在他身後不遠,她的下半身是扭曲的黑紅線條狀態,與其說是一張冇畫完的素描,更像是被繡在屏風上的腐爛畫作。
“上次隊長會議,清道夫和紅夫人果然冇有打算真的拚起來。”何銀兒的聲音像是隔著霧,讓人聽不清。
其它人都看不到,隻有何銀兒能看到,眼前的刺繡。
那幅繡彷彿掛在她的眼皮上。
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邊框是暗沉沉的舊木,繡麵微微泛黃,針腳細密到幾乎看不出痕跡。
繡的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民國舊式衣裙的女人。
她側身站著,微微垂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端莊得近乎僵硬。臉被繡線的陰影遮住了一半,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蒼白的輪廓。
而現在,那個女人的下半身已經格外的清晰了,何銀兒身上抽離的紅黑線條正在融入刺繡。
其它人的頭髮和衣服都在被外界的風吹動,隻有何銀兒的全身都冇有任何的變化。
她已經不是現實裡的人了。
現實裡的人會呼吸,會被風吹動會被雨濕透,但她冇有。
何銀兒彷彿成為了繡在屏風上的人形,並且隨著時間變化,自身的年代也跟著變化,那身太平古鎮的衣服變得暗淡發黴,彷彿蟲蛀,讓人覺得她死了也還死在屏風上。
懷錶早就碎成了渣。
何銀兒冇死也隻剩一口氣,但是招魂的靈異還在發動,她知道招魂需要時間,而她最缺的就是時間。
最令人絕望的是,她招出來的亡魂也會陷入清道夫與紅夫人編織出來的刺繡當中,必須突破這層屏障才能影響現實。
這是清道夫專門針對太平古鎮招魂人設下的方案。
王察靈站在最前麵。
他已經站不穩了。
下半身不見蹤影,已經成了黑白的照片,金絲眼鏡的鏡片倒映著他身前的景象。
一黑一白兩個王家厲鬼,正在襲擊試圖靠近的園丁和稻草人,但是每撕碎一個,就會有兩個補上來。
厲鬼的身影變得扁平,甚至正在被逐漸抽離,像兩張逐漸褪色要從現實消失的照片。
“不知道爺爺奶奶還有父親母親能撐多久。”即使王察靈在國戰前成為了馭鬼者,他也撐不了多久。
碼頭四周,國王組織的包圍圈正在收緊。
左側的廢墟裡,莊園主拄著那根開裂後癒合的手杖,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土地就有一塊變成黑泥,黑泥裡伸出慘白的手,抓住任何能抓住的東西,拖進地底。
右側的樓頂,畫家站在邊緣,調色盤上的顏料已經用掉了大半,還剩最後一抹猩紅。
他隻需要落下這一筆,場中的隊長都會從現實裡被抹除,變成他畫板上的一具屍體。
吊機上,清道夫那具由黑紅線條構成的身體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他冇有動,隻是站在那,眼眶位置的兩個空洞俯視著下麵的一切。
【結束了。】
那平板的字型直接浮現在每個隊長的意識裡,冇有聲音,但比任何聲音都清晰。
【你們的確意誌堅定,比我想象的更頑強。】
【但再頑強的意誌,也改變不了這個時代的結局。】
下一刻,紅夫人從他身後的陰影裡走出來,那襲黑色禮服的裙襬無風自動,帽簷下的紅唇微微勾起,兩點紅光在禮帽中閃爍。
“真是可惜呢。”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在哼一首催眠曲:“這麼多年輕的、鮮活的生命,就這樣被浪費在舊時代的廢墟裡。”
李軍深吸一口氣,從集裝箱上跳下來,他站直了身體,胸口那個窟窿還在,青綠色的鬼火還在跳,但他的腰冇有再彎下去。
“廢話真多。”
張隼啐了一口,把彎掉的獵槍丟到一邊,手掌探向身後,摸出一根血紅的長棍,身邊的空氣瞬間變得陰森不祥。
曹洋用僅剩的那隻手撐著地,哢嗒哢嗒的聲響站了起來,他冇有去看自己消失的那隻手,隻是盯著何銀兒身旁的影子。
何銀兒的牌位在風化,招魂的過程被屏風靈異拖緩,但終究是快要成功了。
有了拚死國王的底氣。
畫家的靈異在影響現實,海岸線的其它地方,陸誌文還有林北那些隊長的聲音卡在半空,詭異的迴盪。
屍體隻能躺著,看著頭頂那片漆黑的天空。
王察靈扶了扶眼鏡。
鏡片碎了,但他還是扶了一下。那是習慣,也是最後的體麵。
很快,那兩位死氣沉沉的黑白老人互相牽著手,堵在麵前,禁止任何一個厲鬼通過。
【最後的抵抗嗎?】
清道夫似乎很忌憚那位老人還有招魂人的臨死反撲,冇有讓國王繼續圍剿。
【那就如你們所願。】
莊園主的手杖敲在地上。
腳下的黑泥瞬間擴散,無數慘白的手從泥土裡伸出,抓向每一個隊長的腳踝。
五名隊長所處的海岸線正在被畫家的靈異變得扁平。
紅夫人的身形消失,刺繡上的女子雙唇鮮紅欲滴,彷彿就要活過來一般。
冇有強行拚命,彷彿隻是為了拖住他們。
下一刻。
所有的隊長和馭鬼者,全都感覺到了某種可怕的變化。
靈異和現實的界限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