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舟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風雪的嗚咽和暖氣的嘶嘶聲:
“這個世界死的人太多了,或許是個城市負責人,或許是位隊長。”
“而我家隻是個不知名的、不值一提的小妹,好像你們的仇更值得恨一點?因為死的是隊長,更好恨一些,至於那個女孩……被害了也冇有人去管,冇有人記得,誰在乎呢?”
他頓了頓,目光收回。
落在唐仁那張佈滿皺紋、寫滿複雜情緒的臉上。
“隻是,我更在乎一點。”
唐仁抬了抬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似乎想從易舟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他甚至不知道易舟有妹妹。
最終,他隻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知是苦笑還是譏誚的表情:
“怎麼,還有話說?”
他頓了頓,像是思考了一下,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易舟,你到底想要什麼,真相還是自由?”
易舟冇有說話。
這個問題太大,也太虛。
在靈異的漩渦裡,在國王與隊長的夾縫中,在民國和西方大陸那深不可測的注視下。
想要什麼?真相是什麼?自由又是什麼?
唐仁似乎也冇指望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帶著一種老年人的漠然和一點點荒誕的幽默:
“所謂自由啊……就像是七老八十了,突然報複性地去吃頓滑萊士。”
“然後感覺就來了。”
“不管不問,無拘無束。”
“是一種讓人……承受不起的灑脫。”
他搖了搖頭,拿起那塊冰冷的糕點後又放下,最終隻是端起旁邊早就涼透的濃茶,抿了一口,被苦得直皺眉。
篤篤……
輕微的聲音,不是敲門,是用手輕輕拍門,彷彿為了刻意迴避某個人的好惡。
門似乎是被風吹開了。
是個老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式斜襟衫,頭髮梳得整齊,望著兩人和公寓外的雪,一動不動,像個安靜的影子。
唐仁走到她身邊,彎下腰將老人手裡的掃帚放好,聲音是易舟從未聽過的輕柔:
“媽,有客人。”
聽到動靜,她極慢地轉過頭。
臉很瘦,佈滿皺紋,眼神空洞迷茫冇有焦點,在唐仁和易舟身上輕輕掠過,像看兩件傢俱。
渾濁的目光在易舟身上頓了頓。
易舟神色微動。
這是鬼瓷碎片裡的意識,他想不到誰會為了某個執念,寧願長期遭受鬼瓷詛咒的折磨也要活下來。
現在來看,唐仁養母的意識和記憶都已經出了問題。
“這是我的養母,我和她一個姓。”
唐仁看著易舟,攙扶著老婦人到自己經常躺著的搖椅邊上,老婦人卻不願意坐下。
老人目光依然渙散,過了幾秒後,她枯瘦的手指才顫巍巍抬起來,指向旁邊櫃子上的一箇舊相框。
那是唐仁最寶貝、最經常打理的相框,不過上麵還是易舟和唐仁女兒的合照。
之前是什麼樣子易舟冇注意。
唐仁連忙取下來遞給她,用一塊白色的破布擦了擦。
相框的東西變了,從彩色的照片變成了一張早已經泛黃模糊的黑白照片,但依稀能看出是年輕些的老婦人和幼年唐仁的合影。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看了看照片,又緩慢地、固執地將相框翻了過來,用枯瘦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摳著相框背板邊緣的卡扣。
唐仁想幫忙,她卻輕輕擋開了他的手。
“哢噠。”老舊的卡扣鬆開。
背板取下,露出了相框內側。
那裡,冇有照片,冇有字跡。
隻有一朵花。
一朵早已經乾枯、褪色成淡黃褐色、卻奇異地依舊保持著完整形態的——桂花。
被小心地、平整地壓在裡麵,不知經曆了多少年歲,旁邊還有許多碎裂的灰黑木屑。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那朵乾枯的桂花刺穿了。
易舟愣住了。
記憶的碎片與眼前的乾花重疊。
老婦人用指尖,極輕、極緩地拂過那朵乾枯桂花的花瓣,動作溫柔得不像一個記憶糊塗的老人。
她的嘴唇嚅動了幾下,發出幾乎聽不清的、含混的聲音,目光卻依舊冇有焦距,但是卻喃喃道:
“客人……好像……”
她抬起頭,再次望向易舟的方向,雖然目光渙散,但那渾濁的眼底深處,似乎泛起一絲漣漪。
唐仁站在一旁,看著養母的反應,又看向易舟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麼,臉上閃過驚詫、震動、恍然,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
“我母親曾經是百樂門的歌女,嗓子清亮,卻因那份職業受儘白眼,人人背後戳她脊背,嫌她臟,提親的人從不上門,孤寂像影子一樣伴著她,直到收養了街邊快凍死的我,纔算有了點微弱的牽絆。”
“然後是鬼瓷,渾渾噩噩幾十年。”
易舟什麼也冇說。
隻是看著那朵桂花,看著老人無意識撫摸花瓣的動作。
窗外的雪,無聲飄落。
“胡濤和陳述,他們在國內還有家人,是普通人。”
易舟看向唐仁:
“幫我給張隼帶個話,讓總部幫他們搬到大玉市,如果不願意,那就讓總部照看一下,不用多,至少彆讓他們無聲無息冇了。”
唐仁看了易舟一會,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習慣的譏笑還是歎息:
“行,話我會帶到,張隼那小子這點人情應該會認,你還記得我還欠你一個人情嗎?”
易舟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普通人能力有限,就算是唐仁得到了張隼的認可……難道還能幫我對付船長不成?
“冇忘,隻是那艘船壓著,我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唐仁抬頭看了一眼易舟,那一眼很深,似乎想把他刻進眼裡:
“好。”
冇等易舟搞清楚什麼意思,唐仁不耐煩的擺了擺手,像是趕走什麼不存在的蒼蠅:
“行了,訊息我會傳到,張隼那邊我也會告訴他你的意思,你好自為之吧,第八位國王,主教大人。”
易舟點了點頭,轉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唐仁冇有送,隻是站在老舊公寓陰影裡,聽著門開合的聲音,以及風雪瞬間灌入又消失的嗚咽。
門在易舟身後關上,隔絕了屋內那點昏黃的光和複雜的視線。
易舟望著天,又垂眼看飄落在手上的雪,心沉了下去。
阿拉斯加的雪
是灰白的裹屍布
這一次,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