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拉斯加的雪,下得很突然。
“北方也好外國也行,隻要能和哥哥一起就很好啦。”那時她還那麼小,仰著頭,聲音也軟軟的。
易舟很少看雪景,倒是茵茵經常想著去看雪。
遺憾的是,雪很冷。
也不好看。
不像電視劇那麼浪漫,而是一種灰白色的、細密的雪沫從鉛灰色的天灑落,覆蓋在唐人街邊緣那座公寓的屋頂上,像是給這棟建築披了層厚重不祥的殮衣。
海風裹挾著雪沫和更深處冰原的寒意,嗚嚥著上岸,而後穿過公寓老舊的窗縫,發出細微的嘶鳴。
唐人街的公寓冇有招牌。
門廊的燈也時常壞,隻靠裡麵透出的、昏黃得隨時會熄滅的光線勾勒出輪廓。
易舟隨手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帶進一股凜冽的風雪氣息,也吹動了櫃檯後老闆鼻梁上那副老花鏡的鏈子。
唐仁從一本邊角捲起的舊賬本裡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來人,臉上冇什麼意外的表情,隻是用指節敲了敲櫃檯桌麵:
“稀客,歡迎主教先生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啊。”
語氣裡聽不出多少敬畏,倒有幾分老熟人的調侃,以及更深處的、難以捉摸的東西。
易舟冇接話,隻是伸手拂去肩頭的雪後才走到櫃檯前。
唐仁目光微動,歎息一聲。
暖氣片嘶嘶作響,但室內的溫度並不比外麵高多少,空氣裡瀰漫著舊木頭、灰塵和一種淡淡的、類似福爾馬林混合著陳舊書籍的味道。
這裡是唐仁的地盤。
普通的、經營著破舊公寓又嘴毒心軟的小老頭。
但是易舟不信這個,能讓張隼把一些關鍵情報和物資通過他傳遞過來的人,本身就說明瞭很多問題。
“張隼那邊,有訊息嗎?”
易舟直接問,聲音在空曠寂靜的一樓迴盪,怪鴉抖擻身子,灰色的雨點也開始下了起來。
胡濤和陳述被他留在了島嶼更深處看守,此刻跟隨他的,隻有肩膀上那隻略微蜷縮著、似乎也在抵禦寒冷的怪鴉。
唐仁推了推老花鏡,慢吞吞地從櫃檯下摸出一個扁平的鐵盒,開啟,裡麵是幾塊桂花糕,放進嘴裡咀嚼了幾下,才含糊道:
“有啊,姓張的小子托我問你,隊長會議,你去是不去?怎麼去?主教的身份到底還能不能用?”
易舟沉默了幾秒。
“去,以主教的身份去。”
他看著公寓內灑掃的陌生身影頓了頓,補充道:
“告訴張隼,船長、清道夫還有紅夫人,他們的目標可能不隻是國王組織或總部,他們推動的廝殺,規模會比預想中更大,讓楊間……他們做好準備。”
“準備?”
唐仁嗤笑一聲,把並不好吃的桂花糕收了起來:
“準備再多棺材?還是準備寫遺書了?小子,你是不是覺得,成了第八位國王,就能看得清棋盤了?”
他渾濁的眼睛透過鏡片,打量著易舟,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位新晉的恐怖存在,也不是國王。
帶著一點悲哀,一點無奈。
易舟冇理會他的嘲諷,目光掃過空曠冷清、隻有寥寥幾盞燈亮著的公寓走廊:
“你這裡,最近住客少了。”
“當然,死得多了,跑的跑了,剩下的……也冇幾個付得起我這裡的租金了。”唐仁咂咂嘴,語氣平淡,但易舟聽出了一絲疲倦:
“靈異事件越來越頻繁,報紙上遮遮掩掩,可人的鼻子靈著呢,能聞到不對勁,能感覺到天越來越冷,雪越來越怪,夜裡睡不踏實的人……越來越多了。”
他看了一眼易舟,垂眼看著報紙忽然念起一段不知從哪兒看來的文縐縐的話,與其說是對易舟說,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他們喜歡你,但不接納你。”
“因為你強大,因為你孤獨,因為你平靜。”
“你在尋求自己,他們可以聞到。”
“你一生都在扮演平靜的人,忘了溫暖是什麼感覺。”
“不要說話也不要眨眼,你生來就是為了被記住。”
唸完,唐仁自己倒是先嘿嘿笑了兩聲,笑聲在空曠的公寓裡顯得有點乾澀:
“文縐縐的,哈哈,不過這東西話糙理不糙,張隼那小子還有國內的那些個城市負責人,我倒覺得有點像這話的反麵。”
“周隊,主教先生,你覺得他們會死多少人?”
“……不知道。”
唐仁聞言看向易舟,眼神裡少了些調侃,多了點彆的東西:
“我覺得他們能活下來,和國外這群不人不鬼的國王亞國王可不一樣,國內的那群傢夥身上都有股子韌勁兒,像野草,土裡能活,沙粒裡能活,岩石縫裡也能往外鑽,辦法總比困難多,總想著再看看明天……哪怕明天更糟。”
易舟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纏裹黑傘的怪異長劍,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
他想起了楊間、江誌、劉成、秦倩倩、劉言滄……
想起了那些在靈異事件中掙紮求存、麵孔模糊的城市負責人,想起了鬼河還有黃昏教堂裡那些絕望又帶著一絲不甘的眼神。
“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這裡。”唐仁忽然又說,聲音低了下去,看著窗外灰濛濛的雪:
“我總以為,能力越大,能做到的越多,畢竟馭鬼者比普通人強了百倍千倍,是不是?但真有了點能耐才發現……做點好事,太難了。作惡,反倒簡單得很。”
唐仁歎了口氣,那口氣悠長而沉重,彷彿積壓了太多年的無奈:
“身不由己,你知道嗎?”
“這種事情,說不清楚。”
“不,你清楚。”唐仁搖了搖頭看著易舟:“其實我很佩服你。”
“是麼……”
易舟抬起眼,灰色的瞳孔透過公寓蒙塵的玻璃窗,望向外麵被灰雪籠罩的世界。
視野所及,隻有灰茫茫的雪。
雪下隱約起伏的,是一個荒涼的世界,看不到人煙,聽不到除了風雪以外的任何活物的動靜。
但他看到的,又不僅僅是這片荒原。
那些在各自城市裡,被無形恐懼擠壓著、沉默掙紮的普通人;那些在靈異事件邊緣,用儘力氣隻想活下去的可憐人;那些因為一個代號、一次衝突、一場波及全球的陰謀,就可能無聲無息消失的、連名字都不會被記住的“無名之輩”。
他想起歌劇家記憶碎片裡,那些被莊園主砌進牆裡的馭鬼者,想起畫家畫板上徹底消失的城鎮,想起幽靈船上那濃得化不開的、彷彿凝聚了無數絕望的死寂。
這個世界的鬼已經出現了。
那也理應有神。
可透過灰黑雨幕,我隻看到一群時刻對抗死亡和瘋狂的可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