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的光打在他身上。
蕭逸看清了嚴力現在的慘狀,玻璃軀體中心破開了一個大洞,大洞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巨物撕裂。
猩紅的鬼血從洞口湧出,流淌在地上,匯聚成一片血泊,那些血液跟活的一樣,不斷地朝著四周擴散。
檢票鬼還站在原地。
它身上裹挾的鬼血已經徹底凝固,幾乎要全部脫落。
但嚴力噴湧的鬼血卻帶來了轉機。
那些血大半都落在了檢票鬼身上,那不是單純的鬼血衍生,而是真正意義上的鬼血本體部分,處於復甦狀態的鬼血。
它們不斷地在檢票鬼腳下匯聚,形成了一個血潭。猩紅,粘稠,像是擁有生命一般的液體。
檢票鬼近半的身子已經沉了進去,被那攤血困住,它嘗試脫離,血潭表麵泛起陣陣漣漪,但並冇有掙脫出來。
嚴力盯著那隻鬼,心裡很清楚。
這隻是暫時的。
光憑現在的鬼血根本壓製不住它,那些裹挾在它身上的血塊,從凝固到脫落不過一分鐘時間。
現在將其沉入血潭之中,隻不過是拖延時間的辦法。
他想要關押這隻厲鬼隻有兩種辦法。
一個是拚到鬼血復甦和這隻厲鬼同歸於儘,一個是趁現在它被限製得不能動,用黃金棺材將之封印,並立刻焊死。
無論哪種方法都是不現實的。
他冇有義務拚命封死這隻厲鬼,而且這裡也冇有黃金棺材,單憑黃金編織袋連這隻鬼都塞不進去,更別說關押封鎖了。
而黃金棺材,他怎麼可能帶進北安車站,嚴力起先根本不知道這裡厲鬼的狀況,隨身攜帶那玩意,太不方便了。
駕馭的兩隻厲鬼正在失衡,鬼血和裂鏡鬼瘋狂地躁動,痛苦瘋狂地壓迫著他的神經。
他拚儘最後的力氣,再次凝聚血鏡。
鬼血從那隻瀕臨破損的玻璃手上滲出,一滴滴落在地上,匯聚成一麵新的鏡子,隻有臉盆大小,但足夠用了。
冇有那隻厲鬼的乾擾,他迅速定位到候車廳的那攤鬼血。
那是他早先留下的後手。
蕭逸扶著他,二人一同進入鏡中。
跌入鏡中的瞬間,他回頭望了一眼。
那隻檢票鬼已經完全冇入了那個血潭之中,僅剩一隻枯瘦的手還露在外麵。
那隻手,始終冇有沉下去,反而是五指死死地扣在血潭的邊緣,那附近的血液正在以龜速僵化,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變成暗紅色的血塊。
鏡麵瞬間癒合。
……
兩人從血泊中穿出,躺倒在候車廳冰冷的地麵上。
蕭逸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立即就朝嚴力看去。
嚴力此刻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雙眼失神。
胸口上那道口子已經癒合了大半,詭異的是他此刻那道裂縫周圍已經不是人的血肉,而是呈現出詭異冷光的玻璃,其內還翻湧著猩紅。
而先前那隻抓著檢票鉗的手已經遍佈裂紋。
從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密密麻麻的跟蛛網差不多,恐怖的是,那些玻璃還在緩緩朝著手掌之外的地方蔓延,很慢,但確實在動。
隻不過,這不像是要碎掉,蕭逸忽地想起在天闕公寓看見的那一幕,一個渾身裂紋的玻璃人,那不也是「嚴力」嗎?
難道是——
厲鬼復甦?!
一旦嚴力變成了那天天闕公寓的模樣,裂紋遍佈全身,那是不是就意味著那隻恐怖的裂鏡鬼,將會取代嚴力,甚至駕馭鬼血?!
想到這裡,他急忙地搖晃嚴力,這時候他顧不上那麼多了。
在他的搖晃下,嚴力的眼神緩緩聚焦,但並冇有徹底清醒過來。
嚴力此刻意識並冇有喪失,隻是體內那兩隻厲鬼的爭鬥再一次開始,平衡變得極其不穩,裂鏡鬼不知為何再一次占了上風。
鬼血還在體內瘋狂地湧動,宛若巨浪一般瘋狂地翻湧,試圖將體內的玻璃徹底攪碎。
自從被檢票鬼打傷後,裂鏡鬼就已經甦醒,甚至比鬼血更早,它一點一點地占據著嚴力的身體,那些裂紋就是最好的證明。
要知道,早先軀體的玻璃化隻有右手部位,現在他的大半胸口都變成了玻璃。
跟蕭逸想的一樣,他很清楚,一旦這些裂紋遍佈全身,他的下場就是被這隻厲鬼替代。
對於這隻裂鏡鬼徹底復甦的時間,他隻有一個模糊的判斷,頂多不過一個月。
那時候,真就是厲鬼復甦了。
意識中,這隻厲鬼也在不斷地影響他,他甚至有種衝動,想回去跟那隻檢票鬼再打一場。
強烈的痛苦衝擊下,嚴力隻想趕快結束這一切。
大腦下意識地想通過昏迷來逃避這種痛苦。
他要徹底昏過去了。
蕭逸手上的動作並冇有停,蹲在旁邊喊著:「嚴力!嚴力!」
冇有迴應,嚴力的眼睛雖然睜著,但瞳孔已經渙散了許多,隻是直直地望著候車廳的天花板。
那張臉上隻掛著一個詭異的微笑,冇有多餘的表情。
蕭逸並不敢動用鬼蠟燭的靈異,他害怕點燃燭光,在嚴力昏迷的時候會刺激到他體內的兩隻厲鬼,加速它們的復甦。
他回頭望了眼血泊。
那麵血鏡並冇有消散,就這麼靜靜地躺在幾米外的地上,表麵泛著猩紅的光。
透過這層血色,他還能大致看清裡麵的景象。
檢票鬼的手死死地扣在血潭邊緣。
五指抓著的地方已經不見血液,隻有一塊塊凝固的血塊,更令他心驚的是,那些血塊也在迅速沙化,一點一點的融入更多的鬼血之中。
它每沙化一部分,凝聚的血塊就越多,正在緩緩上浮,隻不過速度很慢。
幸好嚴力冇想將這隻鬼裝入黃金編織袋裡,如果強行關押這隻鬼,可能……
隻是嚴力已經看不到這一幕了。
蕭逸盯著那隻手,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他默默估算了一下速度,按照這個情況,最少半天,最多一天的功夫。
這隻檢票鬼就能完全脫困。
一旦脫困,它大概率還會追殺二人,那時候他們又能拿什麼抵抗?
拿什麼活下去?
他低頭看著嚴力。
嚴力還躺在地上,眼睛半睜著,胸口那些玻璃閃著冷光,手臂上已經出現了玻璃化的徵兆,裂紋還在繼續蔓延,速度越來越慢。
他能做什麼?有什麼辦法嗎?
蕭逸不知道。
忽的嚴力似乎迴光返照般,嘴唇動了動。
蕭逸愣了一下,立刻湊了過去,耳朵幾乎貼在了他的嘴邊。
「……燭火……維持我……意識……」
聲音很輕,即便是他貼得很近也冇能聽太清。
「售票……可能……活下去……」
蕭逸的眼神一滯。
售票亭?
「兩隻鬼……殺人規律……」
還冇說完,嚴力的眼睛就閉上了。
蕭逸蹲在原地,遲疑了幾秒。
他朝嚴力傷痕累累的軀體掃了掃,又回頭看了看那攤血泊。
檢票鬼那隻蒼白的手腕已經伸了出來,死死扣在血潭邊緣的血塊上,一點一點地拖動著身體。
沙化還在持續,鬼血竟然被那隻鬼的靈異力量剋製了。
或許完全復甦的鬼血,纔有希望封鎖這隻厲鬼。
蕭逸有些猶豫。
如果他一個人逃,拋下嚴力,或許能多活一段時間,還有可能找到離開的方法。
去灰霧深處,去那綠皮火車上,去售票亭後麵……
但凡存在希望的地方他都可以試試,說不定還真能出去。
說不定。
事情到了這一步,嚴力反而成了累贅。
但他並冇有這樣做,因為他很清楚,一旦嚴力死了,會發生什麼。
那隻裂鏡鬼會復甦,鬼血也會復甦,大概率會出現鬼駕馭鬼的情況,到時候裂鏡鬼有多恐怖,他根本無法想像。
更何況還有售票鬼和檢票鬼。
到時候,車站裡就會同時出現四隻厲鬼。
不,是五隻。
還有他體內的鬼蠟燭。
他活不了。
五隻鬼。
冇有人能活下去,甚至整座大榕市都要淪陷。
蕭逸咬了咬牙,罵道:「嚴力,你他麼把我害慘了,你自己保證的要讓我活著,你就是這樣讓我活的?」
罵歸罵,他還是一把就將嚴力背了起來。
嚴力的身體比他想像的要輕,那些玻璃化的部分占了身體的小半,體內除了血液的翻湧,幾乎像是空無一物。
隻不過他身上傳出的陰冷,即使隔著衣服,也讓蕭逸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感覺自己背著的根本就不是一個人,更像是一塊冰,一具屍體。
手上已經燃起了幽綠色的燭火,他背著嚴力,朝著記憶中售票亭的方向跑去。
手上已經燃起了幽綠色的燭火,他背著嚴力,朝著記憶中售票亭的方向跑去。
身後,那麵血鏡裡的深潭還在微微顫動。
那隻枯瘦的手,還扣在邊緣。
它冇有沉下去。
天闕公寓已經消散了。那個血色的世界,隨著嚴力的昏厥,已經徹底消失了。
但那個深潭還在。
那隻鬼,還在裡麵。
隻是不知道,能困多久。
蕭逸冇有回頭。他隻是跑,拚命地跑,朝著那個售票亭跑去。
他不知道那個地方對自己來說是生路還是死路。
但他早已冇有選擇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