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已經是深夜。
張洞沒有點燈,就那麽坐在黑暗裏,手裏攥著那根頭發。頭發很細,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他攥得很緊,像是怕它被風吹走。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光落在桌麵上,正好照在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上。
他看著那本筆記本,看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手指,把那根頭發小心地放在桌上。借著微弱的燈光,他看清了頭發的顏色——黑色的,很長,發尾有些分叉。他把它放在掌心裏,又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裏翻出一張白紙,把頭發包好,夾在筆記本的封麵和第一頁之間。
他翻開筆記本,翻到那幾頁被抹掉記錄的地方。鉛粉還在,那些碎片化的字跡還能辨認——“孟”、“等她”、“別忘”。
現在他知道了。孟,是孟小董。等她,是等她回來。別忘,是別忘了他自己是誰。
他提起筆,在最新的一頁上寫:
“民國十六年四月十七日。找到了孟小董的蹤跡。她住在聖母院路廢棄教堂的地下室裏,在幫我存記憶。代價是她自己的記憶在消失。她不敢見我,怕我想起她之後,那些記憶會消失。我要找到她。不是讓她幫我記,是我自己要記。我要自己記住她。”
寫完這行字,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又在下麵加了一行:
“她叫孟小董。記住這個名字。”
他合上筆記本,躺到床上。
腦子裏很亂。孟小董的臉——照片上那張笑得很溫柔的臉——在他腦海裏轉來轉去。他盯著那張臉,拚命地想從記憶裏挖出點什麽。但什麽都沒有。像是一間空屋子,他知道那裏曾經放過東西,但現在隻剩灰塵。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就在快要睡著的時候,他聽到了一聲響。
很輕,像是有人在外麵敲窗戶。
他睜開眼,看向窗戶。窗簾在微微飄動——他明明記得關好了窗。
他坐起來,盯著窗戶看了幾秒。窗簾又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的。但窗外沒有風。樹枝一動不動,路燈的光也不晃。
他下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是空蕩蕩的街道。路燈孤零零地亮著,照著一地落葉。沒有人。
他正要拉上窗簾,餘光掃到窗台上有什麽東西。
是一張紙條。
疊得很整齊,方方正正地放在窗台上,用一塊小石頭壓著。紙條的邊角被露水打濕了,微微捲曲。
他拿起紙條,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娟秀,圓潤:
“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明天下午三點,城隍廟九曲橋。來,你就會知道。”
沒有落款。
張洞把紙條翻過來看,背麵是空白的。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探出頭看走廊。走廊裏空蕩蕩的,盡頭是樓梯,沒有人。他又走到樓梯口,往下看。樓下的門關著,鎖完好。
沒有人進來過。
那這張紙條是怎麽放到窗台上的?
他回到房間,把紙條放在桌上,和筆記本並排擺著。那行字在燈光下很清晰,一筆一劃都很認真,像是寫字的人在很仔細地交代一件事。
城隍廟九曲橋。明天下午三點。
去,還是不去?
他拿起紙條又看了一遍。字跡很像孟小董的——圓潤,娟秀,和筆記本上那些字如出一轍。但仔細看,還是有一些細微的差別。孟小董的字更軟,筆壓更輕,而這幾個字稍微硬一些,撇捺的收筆更幹脆。
是同一個人的字跡,但書寫時的狀態不同。
也許是因為孟小董現在的記憶越來越少,寫字的手感也變了。也許不是她。
如果不是她,是誰?
他想到了那個“記憶商人”——戲院裏那個冰冷的聲音。但它不需要用這種方式找他。它隨時可以和他交易。
他想到了永恒組織。但他對他們幾乎一無所知,隻知道他們在收集“被抹除的鬼的碎片”,而沈墨言說他們在造“神”。如果他們想找他,也不需要遞紙條。
還有一個人——沈墨言。
但沈墨言不需要用這種方式。她可以直接來找他。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最後他做了一個決定:去。不管是誰,他要去看看。
如果是孟小董,他要見到她。如果不是,他要弄清楚是誰在找他,為了什麽。
他把紙條收進口袋,躺回床上。
這一次,他沒有再聽到任何聲音。他沉沉地睡了過去,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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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張洞做的第一件事是看筆記本封麵上的名字。
“張洞”兩個字比昨天更淡了。不是錯覺——是實實在在的淡了,像是被水洗過的墨跡,隻剩下淺淺的灰色。再過幾天,也許這幾個字就會徹底消失。
他沒有慌。他隻是用手指描了一遍那兩個字,感受著筆畫的走向。張。洞。他在心裏默唸了好幾遍,直到確定自己還記得。
然後他翻開筆記本,看昨晚寫的那頁記錄。字跡還在,墨水沒有變淡。他鬆了口氣,合上筆記本,塞進口袋。
出門前,他去找了沈墨言。
沈墨言正在吃早飯,一碗白粥,一根油條。看到他來,她放下筷子,等他開口。
“有人給我留了張紙條。”張洞把紙條遞給她。
沈墨言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城隍廟九曲橋?今天下午三點?”
“嗯。”
“你覺得是誰?”
“不知道。字跡像孟小董的,但不太一樣。”
沈墨言把紙條湊近了看,又對著光看。然後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那是她從張洞筆記本上抄下來的那些“別人寫的字”,和孟小董鐵盒子裏的筆記做了比對。
“確實像,但有區別。”她說,“孟小董的字更圓,筆壓更均勻。這張紙條上的字,有些筆畫更硬,像是……刻意模仿,但又不太像模仿。更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狀態下寫的。”
“什麽不同狀態?”
沈墨言想了想:“比如說,一個人很累的時候,字跡會變。或者很急的時候,字跡也會變。又或者……記憶在消失的時候,字跡也會變。”
記憶在消失的時候。
如果這是孟小董寫的,那她的記憶又少了一些。她可能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字原來是什麽樣子了。
“你要去?”沈墨言問。
“去。”
“我陪你去。”
張洞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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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城隍廟。
城隍廟是上海灘最熱鬧的地方之一。九曲橋橫跨在荷花池上,橋上人來人往,有遊客、有香客、有賣糖葫蘆的小販、有算命的瞎子。池裏的荷花還沒開,隻有一片碧綠的葉子,鋪在水麵上,被風吹得沙沙響。
張洞和沈墨言三點差五分就到了。他們站在九曲橋的入口處,看著來往的人流。
“紙條上說讓你來,沒說讓你帶人。”沈墨言低聲說。
“我知道。”張洞說,“但我不放心。”
“不放心我,還是不放心她?”
張洞沒有回答。
三點整,橋上的人流忽然多了一波。像是哪個戲院剛散場,人群湧過來,把橋麵擠得水泄不通。張洞被人流推著往前走,他想回頭找沈墨言,但人群太密,他被擠到了橋中央。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一個人。
橋的另一端,欄杆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灰色旗袍,頭發挽著,很瘦,肩膀很窄。她背對著他,麵朝池水,一動不動。
張洞的心跳加速了。他推開人群,往那個方向擠。
“對不起,借過——借過——”
好不容易擠到橋的另一端,那個女人還在。他走到她身後,離她隻有幾步遠。
“你是……”他的聲音有些啞。
女人慢慢轉過身來。
不是孟小董。
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三十多歲,圓臉,眉毛很濃,嘴唇很薄。她看著他,表情很平靜,眼神裏沒有期待,沒有激動,隻有一種冷靜的審視。
“張洞。”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你是誰?”
“我叫陳素娥。”她說,“我是來警告你的。”
“警告我什麽?”
陳素娥看了他一眼,然後看向他身後的某個方向。張洞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沈墨言站在橋的另一端,被人群擠著,正在往這邊看。
“你身邊那個記者,”陳素娥說,“她不簡單。”
張洞的眉頭皺起來。
“你什麽意思?”
“你知道她為什麽接近你嗎?”陳素娥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不是因為你在碼頭救了她。她接近你,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指使她。”
張洞的手指微微收緊。
“誰?”
“永恒組織。”
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在張洞腦子裏激起了一圈圈漣漪。永恒組織——他聽過這個名字。在沈墨言轉述的神父筆記裏,在孟小董鐵盒子的字裏行間,在那些被他遺忘的調查記錄中。永恒組織在收集“被抹除的鬼的碎片”,在造“神”,在喂養“虛無”。
但沈墨言?她是永恒組織的人?
“你有證據嗎?”他問。
陳素娥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他。照片上是一個女人,站在一棟大樓前,穿著風衣,戴著帽子。女人側著臉,看不清五官,但身形和沈墨言很像。
“這是去年冬天拍的。她在永恒組織的總部外麵。”陳素娥說,“那天是永恒組織的一次秘密會議,她是唯一一個出現在會場外的外人。”
張洞盯著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確實像沈墨言,但側臉看不清,不能確定。
“就憑這個?”
“不止。”陳素娥又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遞給他。那是一封信的影印件,信的內容很短:
“沈小姐,你提供的情報很有價值。請繼續接近目標,記錄他的能力使用情況。下次見麵時間地點另行通知。落款是一個符號——圓圈中間一道豎線。”
那個符號。張洞見過——在神父筆記的最後,在那張發黃的紙上。“凡是抹除的,終將被抹除。”落款就是這個符號。
永恒組織的標記。
“這封信是在一次突襲中繳獲的。”陳素娥說,“寫信的人是永恒組織的一個中層幹部,收信人就是沈墨言。”
張洞把照片和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照片可以偽造,信也可以偽造。但那個符號——他確實在神父筆記裏見過。沈墨言給他看過那張紙。
如果沈墨言是永恒組織的人,她為什麽要給他看那個符號?為什麽要告訴他永恒組織的存在?
“你是哪個部分的?”他問陳素娥。
陳素娥猶豫了一下,說:“我是‘守夜人’的。”
“守夜人?”
“一個對抗永恒組織的秘密團體。成員不多,但都是馭鬼者。我們知道你在做什麽,也知道你在付出什麽代價。我們想幫你。”
張洞沉默了片刻。
“你說沈墨言是永恒組織的人,”他慢慢說,“那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你不是?”
陳素娥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
“沒有。”她說,“我拿不出證據。我隻能告訴你一件事——永恒組織最近在策劃一次大行動,目標就是你。他們要捕捉‘虛無’,而你是‘虛無’的宿主。沒有你,他們就抓不到‘虛無’。沈墨言接近你,就是為了監視你的狀態,等時機成熟了通知他們。”
“你從哪裏知道這些的?”
“我們有人打入了永恒組織內部。這個訊息是三天前傳出來的。”
張洞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坦然,沒有閃躲,沒有心虛。但一個真正的騙子,眼神也會很坦然。
“你說完了?”他問。
“說完了。”陳素娥說,“我來就是告訴你這些。信不信由你。”
她轉過身,準備走。
“等等。”張洞叫住她,“紙條是你留的?”
陳素娥點頭。
“你怎麽知道我住在哪裏?”
“我跟蹤過你。”她坦率地說,“不止一次。你的行蹤不難掌握——你每天去商會,然後去調查失蹤案,晚上回住處。你的生活很有規律。”
張洞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一件事,”陳素娥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你那個筆記本上,那些‘別人寫的字’,不是孟小董寫的。”
張洞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什麽?”
“那些字是沈墨言寫的。”陳素娥說,“我們做過筆跡鑒定。孟小董的字和那些字有細微的差別,但沈墨言的字和那些字完全吻合。你自己可以對比一下。”
她從袖子裏掏出第三樣東西——一張紙,上麵是沈墨言的筆跡。那是沈墨言在某次采訪中寫的筆記,被“守夜人”弄到了影印件。
張洞接過那張紙,和自己的筆記本對比。
那些“別人寫的字”——“你今天忘了自己的生日。我幫你記著。”“張洞,你有過母親。她愛你。請記住。”——和沈墨言的筆跡,確實很像。不是普通的像,是幾乎一模一樣。
如果陳素娥說的是真的,那沈墨言一直在騙他。
她不是在他救了她之後才開始關注他的。她是在那之前就已經盯上了他。她的“報恩”,她的“記錄”,她的“我會幫你記住”——全部都是任務。
而他信了她。
從教堂到霞飛路,從閘北到聖母院路,他信了她。
張洞抬起頭,想再問陳素娥幾個問題。但橋上已經沒有了她的身影。人群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剛才的對話。
他站在欄杆邊,手裏攥著那張紙,腦子裏一片混亂。
“張洞!”
沈墨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擠過人群,走到他身邊,喘著氣。
“你跑到哪裏去了?我找了你好久。給你留紙條的人呢?”
張洞轉過身,看著她。
她的頭發有些亂,額頭上出了汗,臉因為擠人群而泛紅。她看起來很著急,很擔心,不像是裝的。
但也許是裝的。也許她一直在裝。
“你怎麽了?”沈墨言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對,“出什麽事了?”
張洞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話:
“你認識永恒組織嗎?”
沈墨言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眼神——那一瞬間——閃了一下。很快,快得幾乎看不到。但張洞看到了。
“你怎麽突然問這個?”她的聲音很平靜,太平靜了。
“回答我。”
沈墨言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橋上的人還在來來往往。有人在笑,有人在叫賣,有人在拍照。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人對視的沉默。
“我認識。”沈墨言說。
張洞的心沉了下去。
“你認識多久了?”
“從一年前。”沈墨言的聲音很輕,“從你救我的那天起。”
“什麽意思?”
沈墨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了一句讓張洞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我接近你,確實是因為永恒組織。但不是他們派我來的。恰恰相反——我在調查他們。從兩年前就開始了。”
張洞沒有說話。
“我哥哥是記者。”沈墨言的聲音開始發抖,“兩年前,他在調查一個叫‘永恒組織’的秘密團體,然後他失蹤了。不是像那些失蹤案裏的人——不是被人遺忘的那種失蹤。是他這個人,徹底消失了。沒有屍體,沒有記錄,沒有任何人記得他。連我媽都不記得她有過一個兒子。”
她的眼眶紅了。
“隻有我記得。因為我當時在外地,沒有和他一起生活。那個東西的‘抹除’,可能隻能影響和他有直接接觸的人。所以我記得。我記得我有一個哥哥,他叫沈墨遠。他是記者。他在調查永恒組織。然後他消失了。”
她看著張洞的眼睛,眼淚掉了下來。
“我查了一年,什麽也沒查到。然後我遇到了你。你在碼頭救了我,我看到了你的能力——你能抹除東西。我開始跟蹤你,記錄你,想弄清楚你是什麽人,你和永恒組織有沒有關係。後來我發現,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在救人。而他們,是在利用你。”
她擦了擦眼淚,聲音變得很堅定。
“所以我沒有告訴他們任何關於你的事。我給他們假情報,拖延時間,讓他們以為你的能力還不夠強,讓他們以為‘虛無’還沒有成熟。我在保護你。”
張洞沉默了很久。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他問。
“因為我怕你不信。”沈墨言說,“你連自己的記憶都留不住,你怎麽能信任一個陌生人?我告訴你了,你會懷疑我。不如我先幫你,等你信任我了,再告訴你。”
她頓了頓,低下頭:“但我知道,這一天會來的。你遲早會知道。”
張洞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在橋上發抖的肩膀。
他想起了陳素娥的話——“她是永恒組織的人。”
他想起了沈墨言剛才的眼神——那一瞬間的閃躲。
他想起了那些筆記本上的字跡——和沈墨言的筆跡一模一樣。
他想起了孟小董鐵盒子裏的筆記——那些真正的孟小董的字,更軟,更圓。
他想起了沈墨言每次提到永恒組織時的語氣——太平靜了,像是在背稿子。
他想起了她在教堂裏撿到的那塊碎玻璃——也許不是撿到的,是放好的。
他想起了她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
他想起了孟小董——那個真正在幫他存記憶的人,住在冰冷的地下室裏,在牆上刻自己的名字,怕自己忘了是誰。
而她,沈墨言,住著幹淨的閣樓,吃著白粥油條,用著記者的身份,調查著“哥哥”的失蹤。
哪一個是真話?
哪一個是假的?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一件事——他的筆記本上那些“別人寫的字”,和沈墨言的筆跡一模一樣。
如果是孟小董寫的,為什麽筆跡會和沈墨言的吻合?
如果不是孟小董寫的,那孟小董在哪裏?她真的存在嗎?還是說,孟小董隻是沈墨言編出來的一個人,用來獲取他的信任?
張洞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回去吧。”他說。
“張洞——”
“回去吧。”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平,“我需要想一想。”
他轉過身,往橋下走。
沈墨言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她想追上去,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她知道自己剛才的回答沒有說服他。
她知道自己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那件事,她現在不能說。
說了,他就再也不會相信她了。
張洞走出城隍廟,站在街邊,點了支煙。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腦子裏有兩股力量在打架。一股告訴他沈墨言是可信的,她的眼淚是真的,她的故事是真的。另一股告訴他那些筆跡是真的,那些證據是真的,她騙了他。
他想起了筆記本上那些被抹掉的頁麵。那些壓痕碎片裏,有“孟”,有“等她”,有“別忘”。
他想起了孟小董鐵盒子裏的筆記——“我在幫他存記憶。”
他想起了教堂地下室牆上的字——“他在找我。我不能見他。”
他想起了陳素娥說的——“那些字是沈墨言寫的。”
他想起了沈墨言在橋上說的——“我在保護你。”
誰在說真話?
誰在騙他?
他扔掉煙頭,用腳碾滅。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去教堂。去地下室裏等。等孟小董回來。不管多久,等。
她要親自告訴他,那些字是不是她寫的。
她要親自告訴他,她是誰。
他要自己想起來。不是靠別人告訴他,是靠他自己記起來。
他攔了一輛黃包車,跳上去。
“聖母院路。快。”
黃包車夫拉起車就跑。
身後,城隍廟的鍾聲響了。當當當,三聲。
下午三點了。
紙條上的時間,過了。